文革夏夜。常德。星光闪烁。我给大姑妈读瞿秋白的《多余的话》。那是这位三十七岁的共产党首领被国府处决前的临终自白,对文人造反的一生满怀眷顾:「年华似水水流东,枉抛心力作英雄」。大姑妈是秋白前妻王剑虹的表姐,读完,姑妈叹息道:「真可怜。」——这篇被红卫兵挖出来的「反面教材」和其他一些「毒草」如《赫鲁晓夫回忆录》《第三帝国的兴亡》《给友人的二十封信》《美国与中国》成为我的珍贵读物,开拓视野,世界观由此成熟起来。七九年我在昆明发表评《清宫秘史》的论文,为刘少奇翻案。受到重视。一九八○年移居香港,八一年以评瞿秋白的文章,获《七十年代》月刊聘为编辑,八七年和作家哈公、许行创办《开放杂志》(初名解放月报)。梦想成真到现在,竟是本刊纸版的临终一期。在港三十三年的政论生涯行将「暂停」。似乎轮到我写「多余的话」的时候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知识分子的武器是论据

半个世纪以来,大陆来客主编的香港政论刊物,开放杂志应该是最长寿的一本。28年,只是历史的一瞬,对于人生,尤其是经历严酷的毛时代的幸存者,却是一个漫长的也是最后的阶段。以追求自由民主为宗旨的现代政论杂志如果从五四时期的《新青年》算起,已近百年。花开花落,终结无不以政治和经济的压力为主,断无完成「历史任务」而关门之理。《开放杂志》不例外。因为中国的政治开放,还看不到曙光。我们回顾这段路程的经验,对于后来者,特别是欲借用香港言论自由以促进中国进步者,是一种参考与借鉴。

苏联名导演罗姆说过,人类的文化像地层一样累积而成。我的编辑经验来自于在《九十年代》杂志近五年的工作,尤其是和执行编辑方苏共事,学到不少编务技术,成为后来独当一面的专业基础。那段时间不长却让我对香港及海外思想潮流有了比较内在的了解。来到香港,我很好奇的问题是,外面知识界究竟怎样看待红色中国?看待毛共几十年的统治?是不是比我们更深恶痛绝?初入行,有人就告诉我,写文章不能过激,否则就会被人骂,这小子一定是被共产党斗惨了,跑来香港泄愤!因此,我下笔时常常避免「情绪发泄」,好在早年的数理训练给了我逻辑思维,也没有忘记李卜克内西的名言:「无产阶级的武器是鹅卵石,知识分子的武器是论据。」

一九八四年,我硬是靠了一本全是数字的《中国统计年鉴1983》挖出三年大饥荒的原因,驳倒官方的谎言。邓小平看到这篇文章(署名牧夫)特地作了禁止传阅的批示(乃邓对港刊仅有的一次)。可是主编先生却费解地对我说:「反复看了你的文章,觉得很一般嘛,为什么会这样重视?」后来,我又发表《另一个周恩来》,他就更不能接受了,为文相辩。另一位畅销杂志老总,也对我发表林彪的「五七一工程纪要」这份叛国材料,表示诧异。——从当年和这两本已被中国禁制的杂志的交往,发现香港思想界对「中国问题」有很大局限性。他们的思想资源还停留在「保钓」的民族主义水平线上,其狭隘性滥觞于泛民主派而未止。一九九六年从政失意的陈毓祥竟远赴钓岛跳海宣示主权遇溺,其亡不在怒海,实在早被中共始乱终弃的保钓运动。由保钓,而文革,而批毛,而九七回归——都是香港民主派和主流意识没有得到清理的一团乱麻。

HK Open2007年春,为纪念创刊20周年,本刊全体职员与几位作者及朋友在酒会上合影。

跳出民族主义的巢臼

不跳出民族主义的巢臼,怎能面对中共不断强化的防火堡垒?这次占中所以造成超出想象的民主冲击力,不就是因为今天的一代学子已经摆脱了从保钓到「民主回归」的羁绊而展示的豪情?今日习大大王朝的困局举世瞩目,有十万亿资产可以打造万邦来朝的盛景,却令台湾、香港、西藏、新疆这四大「藩属」离心离德,渐行渐远。他们独立,他们占中,他们自焚,他们恐袭…… 28年来,《开放杂志》对这些被视为敏感的国政,百无禁忌,提出命题,摆出事实,作出论述。表达我们的关注、思考与质疑。以致在法轮功、地下党这样被不少媒体敬而远之的话题上,我们也没有吝惜杂志的篇幅与笔墨。

既没有后台,也没有黑手,完全出自我们的感觉和良知。因为我们是来自中国千百万浴火重生家庭的一群,我们力求以历史的、国际的更为广阔的视野,分析中共人物,体制与事件。我们没有政党背景、社会势力的瓜葛,没有任何原罪感的困扰,甚至不愿意迁就市场的压力。因此,《开放》被中联办视为「五毒俱全」的杂志(毒者独也),一九九八年港支联公布被禁止入境中国的三十人黑名单,唯一的媒体人是本刊主编,那不是笔误。

海外民运有「得到天空,失去土地」之说。尤其是大批流亡西方的六四事件参与者,未能适应异国他乡生活,年华老去,壮志未酬。我们立足香港,受到港英当局和一国两制的荫庇,这是杂志得以生存的幸运,我们始终对于香港怀有一份至诚的感恩之情。九七大限降临,基于对形势的客观判断,我们没有丝毫撤退的念头(香港六百家媒体大多观望,惊慌脱逃的绝无仅有),并制作九七特刊,倾注我们对这个美丽殖民地的一往情深,高度赞扬香港一百多年对中国的贡献。我们多次肯定「民族自决权」这一包含在马列学说内的普世价值,也应是解决中国民族问题的合理选择。

为苏联修正主义翻案

《开放杂志》对国际共运~苏联瓦解有特别的关注,前后发表过不少相关评述。我留意到,可能与香港的亲英背景和中共的反修宣传有关,一般港地知识精英,都有若干反苏的冷漠而忽视苏修的演变。可是我们熟悉中苏关系的一代,却有不同的切身感受。那就是毛的罪恶政策和苏共二十大之后的修正浪潮密切相关,而苏联瓦解正是国际共运理性化演变的结果。我是带着为修正主义翻案的志向跨过罗湖桥的,八十年代就发表过多篇赞扬赫鲁晓夫的文章,并抨击中共对苏联的忘恩负义……三十年过去,我为此感到自豪。因为没想到习大大上台,曾被淡化的苏联解体问题,再度被挑起。而大陆官方到民间乃至知识界对毛邓反修、妖魔化苏修的历史,远远没有得到清算,这当然源出于中共保毛护党的战略。换言之,习近平的中国梦为的是掩饰苏共由修而垮的噩梦。

今天,我仍然深信不疑,曾是那样强大而拥有超级专政力量的苏共实现民主化的和平转型,对中共内部一定有潜在的影响,时候一到,必然瓜熟蒂落。在千年帝制和共产极权主义的双重捆绑下,中国的真正解放,恐怕没有击鼓传花那样快。还需要有更多的人不计功利的去追寻真相,传播真理,知识就是力量。这力量往往是不能量化的。看到北京不惜代价去围堵、消灭异见,从林昭到刘晓波,那是多少人的血与泪。我们不会因挫折而感到沮丧。

感谢有时空代表性的笔阵

《开放杂志》28年,没有显赫的排场,耀眼的名气,更没有商业上的成功。但身处商业主流之边缘,我们确实抱有一份责任感,在一般媒体不可想象的条件下,尽力做好,无论是文章的明快可读和包装的美感,都希望保持一定的特色,图文并茂。如果说我们是在惨烈的竞争中倒下,那也是非战之罪。在此,我要对多年来为杂志撰稿的作家们表示深深的谢意。我们的作家有唐德刚、余英时、董鼎山、黄文放、刘宾雁、戈扬、阮铭等前辈,有刘晓波、李金铨、崔少明、杨宪宏、苏哓康、曹长青、陈云根、凌锋、高风等媒体健将,也有傅国涌、陈破空、余杰、晓鸣、桑普、茉莉等新秀。恕不能一一尽录。

这些有不同知名度的作家,和不知名的、匿名的作家、自由撰稿者,组成《开放杂志》牢不可破的笔阵,他们从不同角度,每月按时发来不同选题的新作,默契之妙,常令我莞尔。他们各具光彩的文章,使杂志显露广泛的代表性,和极为难得的文化上的香火承续。需要特别致谢的是中国大陆的一批处境艰难的学者和记者,他们在不同时段为杂志写稿或提供信息。他们的不屈精神,令人感动。没有这不少于二、三百位的作者们的支持与奉献,我们不可能将杂志撑到今天并赢得不少赞许。先后在杂志社任职和帮手的数十位同事,敬业乐业,共度时艰,促成杂志跟进电子化潮流,他们是我难忘的朋友。

我也要特别感谢享誉国际的传记作家张戎,她的名著《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授予开放出版社出版,不仅还了我们批毛的宿愿,而且书的畅销减轻了公司的财务压力。这是我们唯一感受到「名利双收」的一件事。在杂志停印之后,开放出版社的业务将会继续。

遭遇的一些打压与干扰

最后,回答一个问题:《开放杂志》二十多年坚持批共反毛立场,有没有受到中共的打压和统战?我说,某种程度的打压或统战在中共对香港无孔不入的渗透下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从来没有影响到我们的编辑方针,上述思想历程的交代可以作证。当前香港的新闻出版自由,确实存在隐忧,年初余杰着《中国教父习近平》,竟被多家以消遣中共为业的出版社所谢绝,最后还是落到《开放》手中,让我们的收支不无小补。真是感谢上天。

应该补充的是,我们在香港的处境,不单单是要提防中共,还要面对一个可大可小的地域问题,就像移民外国的文化冲击那样(当然小很多)。我们的同事多数不是粤籍,在方言和习俗的沟通上,难免稍逊一筹而不利经营。某种恃强霸凌行家欺辱我等同行的事,在创刊早期发生过。而业内的恶性诽谤,也曾令人极为惊讶,我们曾热心帮助过的一家北美出版社,竟借吹捧董建华顾问之名,出书大肆污蔑《开放杂志》,党同伐异,离谱之至。

十年前的一次匿名信政治陷害事件,更使我们受到伤害。有人从香港发出大量攻击时任福建省长的习近平,但发信地址却是开放杂志的社址。这显然是栽赃行为。警方表示这类案件他们不受理。其后,我与家人去澳门旅游,竟不让入境。也算是香港新闻界禁入澳门第一人。发匿名信者,我们判断并非中共所为。

种种恶性竞争与打压手段,就像香港曾多次发生的媒体人被暴力袭击一样,不能破案。只能忠告后来人,交友慎重,好自为之。刚到贵境曾听人言:「你要害一个人,就叫他去办杂志!」现在,作为过来人,验证这句话,办杂志至少是一门苦差事,要付出代价。近年,我们已陷入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困境,有人告知,上面有通知,发现资助《开放》者,不得入境。那是北京在兑现「自生自灭」的对策。今天已不是一个可以置家庭于不顾的时代。告别的时间到了。

回首前尘,见证香港历史性的变迁,目睹无数精彩的人与事,已是人生的回报。风风雨雨,怎敌他时代的波涛汹涌。

逝者已矣。新年开始,我将尝试另一次移民,和妻子女儿一起,遨游网上,终老布鲁克林。喜爱的谷村新司名曲《星》和我伴行:

啊……散落的群星,点缀夜空,
静谧中放射出光明,蓦然照亮我的身影。
我就要出发,脸上映着银色的星光,
我就要启程,辞别吧,命运之星。

(2014-12-4 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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