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

今天想跟大家聊聊的,是一位我敬佩的原来体制内的民主人士,他,就是陈一谘先生。

了解中国的八十年代经济改革的人,都会知道一个名字:陈一谘。这位北大中文系毕业,从基层公社书记做起,最后成为中国国务院下属的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所长,被当时的总书记赵紫阳所器重,在朝野均拥有广大人脉,且直接参与了从农村承包制到城市的国企改革的种种“顶层规划”的风云人物,1989年的时候因为反对军队镇压学生,流亡海外,算是海外民运中原体制内的代表人物。这些年我们来往比较密切,我叫他“老陈”。

老陈虽然曾经位居高位,但是没有官僚架子,民间气息浓厚,甚至仍然有一些“江湖气”。当年这些年他因为身患癌症,蛰居洛杉矶,不大出头露面,但是回想起八十年代的风云变换,仍然是豪气乾云。去年5月在香港推出的《陈一谘回忆录》,就可以当作是回顾这一段历史的重要见证。

说起来,老陈跟我的缘分不浅。他不仅是我北大的老学长,也是把八九民运的公共命运承担者。在他晚年的时候,我们又住得很近。三下两下的,就成了真正的忘年交。因为我跟他的女儿,女婿也很投缘,于是就经常走动,他们家吃饭,动不动就叫上我,而贪嘴的我,知道老陈这个人,是很讲究美食的,想到一定又有好吃的,每次也都一叫就到。没想到政治上的风雨,最后一路走下来, 最后成了家人一样的亲近。有的时候我想,命运也不是完全无情的,它夺走你一些什麽,也会带给你一些别的什麽,就看你自己怎麽接受了。

老陈走了的消息传来,我几乎不敢相信。其实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些年来都在跟病魔搏斗,得的又是癌症,按理说,大家都有思想准备的。但是事情发生,却还是无法相信。这是因为,老陈在我的心中,一直是围绕在一个气场裡。在这个气场中,他消瘦,虚弱,行动逐渐缓慢下来,但是依旧大说大笑,气宇轩昂,指点江山的样子跟他中年的时候一样,而对于自己的病情,则是乐观到不行。在我的理智中,我知道人总有走的一天;但是下意识中,老陈就像一个例外。因为,他的气场太强了。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陈就是在病中,那种气场还是常人没办法比的。2013年我去台湾教书,临行前跟他辞行。他突然把我单独“召见”到卧室,说有事情要叮嘱我。我还以为有重要的地下党联络图或者精囊妙计呢,结果不是。他郑重地跟我说,对我是有期待的,所以觉得也有责任给我建议。而那个建议,就是希望我看全套11本的《大秦帝国》!随后我花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陆陆续续看完了,才理解了老陈的用心。我们都知道,《大秦帝国》以恢宏的笔法,对于改革的艰难过程与改革人物的谋略做了深刻描写,涉猎的历史内涵极为宽广。老陈推荐给我看,说明他的内心,还是在勾画着一些大的蓝图,这样的蓝图,是以国家为思考单位的。我常常想,能以国家为单位进行思考的,气场是要有多强啊。现在的中国,还有几个人是这样的呢?

老陈最后还是走了,我和他儿女联络的时候,我们似乎都只悲伤了一下下。真的只有一下下。因为我们都知道,不能再多。再多,老陈是会不高兴的。

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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