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蒋方舟小姐在《纽约时报》撰文谈达尔文对中国的影响,文中犯了一些很多中国人都会犯的常见错误,如把进化论——尤其是社会进化理论等同于主张弱肉强食、强者为王、甚至种族主义。

人们常常把社会进化理论称作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社会进化理论是从生物学中“借”来的。事实恰恰相反:早在达尔文提出生物进化论之前,亚当•福格森和亚当•斯密等苏格兰启蒙哲学家就已经提出,社会、习俗、法律、语言等等都是进化的产物而非上帝或人的设计的结果。达尔文后来提出生物进化论,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社会进化理论的影响。

人们常常认为进化论片面强调竞争,主张弱肉强食和丛林社会,其实进化论也强调合作的重要性。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就认为,最适于生存的动物是最善于合作的动物。这一观点尤其适用于人类,因为人类成为地球的主宰,靠的不是尖牙利爪,而是与同类合作的能力。

许多研究进化的学者都很关心合作行为是如何进化出来的。博弈论专家艾克斯罗德通过对“囚徒困境”的研究发现,在多次博弈中,类似“一报还一报”之类善良、合作、宽容,同时也会报复的策略具有最强的生存能力。

生物学家对灵长动物的研究也发现,与较低等的灵长动物相比,较高等的灵长动物的社会行为更加复杂,合作行为更多,同时其群体内部的等级色彩较弱,分权倾向更明显,掌权者也更加依赖拉帮结派等政治手腕而不是暴力打斗。作为最高等的灵长动物,人类部落一向都是较为民主和平等的,平民永远能够团结起来挑战国王和贵族的权力。

与弱肉强食、强者为王的逻辑相反,进化似乎更加青睐合作和平等。

当然,合作和平等也有其阴暗面,这主要表现在群体内部的合作和平等常常会导致群体之间的冲突甚至战争。在古代世界,民主国家之间战争不断;几个世纪以前,海盗是平等和民主的典范:在抢劫他人时民主决策,然后平等分配战利品。霍布斯式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被不同群体之间种族灭绝式的大屠杀所取代……

幸好还有贸易。如果说战争体现了人性阴暗面,那么贸易就是人性中光明一面的体现。贸易比法律和国家更古老,贸易是打破群体藩篱、促进全人类和平合作的最强大力量。在社会进化领域,贸易有着战胜暴力的力量。

有人把市场竞争比作残酷无情、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他们忽视了这一点:市场中的人们相互竞争的其实是为他人提供服务的能力,也就是与他人合作的能力。

社会中的进化与丛林中的进化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动物主要依靠本能行事,犯错误会使它们被自然淘汰,然而人类能够学习,能够改变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因此社会进化所淘汰的对象不必是人,而可以是某种思想或行为方式。用卡尔•波普尔的话来说:“在以往的时代,理论的支持者被淘汰。现在可以让我们的理论代替我们消亡。”换句话说,社会进化完全可以采取观念传播和说服的方式,而不必采用暴力征服和消灭对手的方式。社会进化是拉马克式的。有关社会进化与生物进化的不同之处,哈耶克和卡尔•波普尔等社会学家与理查德•道金斯和苏珊•布莱克摩尔等生物学家都有所论述。

社会进化理论认为,社会不是人为设计的结果,而是人们通过试错和学习、模仿等行动逐渐积累起来的自生自发秩序。与个人自由、权利、法治和私有财产等有关的“道德”、“公理”和“普世价值”,都是此种社会自发演进的产物。哈耶克和卡尔•波普尔等自由主义者正是通过这种社会进化理论来反对马克思和其他社会主义者企图推翻和重建整个社会的“整体性社会工程”。社会进化的结果不是强者为王,而是一系列保护个人自由权利和私有财产的抽象规则;社会进化所淘汰的不是弱者,而是错误的观念、行为方式和游戏规则;社会进化依靠的不是暴力,而是经济和观念领域的竞争。进化是自由之友。自由主义者反对政府的干预和强制,正是因为政府的干预和强制阻碍了社会自生自发的进化过程。

最后,理查德•道金斯和苏珊•布莱克摩尔等人在哈耶克和卡尔•波普尔的社会和文化进化理论的基础之上提出了谜米(meme)进化理论。这或许是社会进化理论的最新进展了。

转自作者简书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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