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苏子生下的那天,她父亲正坐在医院的走廊上读苏轼的词。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对于老婆生不生孩子或这回生成什么性别他都无所谓。这是个秋天。秋天这种季节总像一个怀着勃勃雄心而永不被人赏识的男人,心情沮丧,脾气好一阵坏一阵。现在就正好遇上他坏的时候。天空因此阴沉着脸,黯淡的云彩便如同天脸上的斑块。

医院走廊的灯和它的太平间一样,狡黠地散发着光线,昏色令四周暧昧。玻璃窗都破了,破得龇牙咧嘴,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正张着大口。冷光便在玻璃碴子的牙上闪烁。风带着微响,擦着牙边,灌进走廊。黄苏子的父亲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看苏词。他不停地因风而缩缩脖子,椅子也就在他缩脖之时发出吱吱的响声。

书页在黄苏子父亲的手指上无声地翻动。他的手指白皙细长,暮然间会痉挛一下。书已老旧得发黄了。字是竖排着的。书面上有一张瘦削面孔并留着长胡须的苏东坡画像。这个苏东坡并不如黄苏子父亲想象中的那样伟岸和流洒。黄苏子的父亲曾经愤怒地想过,苏东坡要是这副样子还成得了苏东坡?为此他断定画此肖像的人非但没见过苏东坡,甚至从来也没有读懂过苏东坡。只是眼下的黄苏子的父亲用了一张大红塑料皮包装着此书并非是因为他不喜欢这张肖像的缘故。

这是1966年的秋天,黄苏子的父亲正在被人批判,而黄苏子的母亲因为红卫兵搜家受惊而动了胎气。

苏子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上健,但悠游卒岁,且斗樽前。”黄苏子的父亲看得心动,联想自己被贴得满墙的大字报,不由连说“好好好,写得好。”

便是这时,一个女医生款款地走过来告诉他说:“生了个女儿,三斤三两。”她说时显得很别有用心地望了望黄苏子父亲手上的书。

黄苏子的父亲赶紧把书一合,说:“毛主席这篇文章写得太好了。”

女医生说:“哪一篇呀?”

黄苏子的父亲作贼心虚,忙不迭地回答说:“就是《实践论》。太好了,写得太好了。我都想好了,孩子起名叫黄实践。我姓黄。”

女医生笑了笑,认真地回答说:“这个名字很有纪念意义。我参加过学习毛主席著作讲用团。不过你看不出来像一个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女医生说完就走了。

黄苏子的父亲一身冷汗湿透了内衣。

其实,他原本想好,无论生男生女,他都要用“黄苏子”这三个字命名的。一个多嘴的女医生却令他这个美丽而富有意味的名字没有出笼便自取消亡。因为这个,黄苏子的父亲对刚刚来到人世间的黄苏子心里便无端地生出几分厌倦。

黄苏子是在12年后知道了自己名字的来历。那是她的父亲在批判会上发言时讲出来的。父亲在讲到医院那一节时,热泪盈眶。然后当众宣布要把那个消亡了的“黄苏子”请回来。于是很多人都鼓了掌。他们都是黄苏子父亲的同事和黄苏子的同学——一所中学的老师和学生们。

黄苏子也坐在台下,她刚读初一。正处在敏感和害羞的年龄。许多同学都向她张望,窃窃私语地说她些什么,还有人吃吃地好笑,这令她感到十分紧张,紧张得只想撒尿。一个男生——黄苏子班上的同学都叫做-流打鬼“——甚至咧开大嘴说:”黄实……贱人变成了黄苏……婊子……-他说时,唾沫喷到了黄苏子的脸上。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

笑声在阳光下波浪起伏。围墙旁的榆树借着阳光把它长长的阴影投射过来。斑斑驳驳的树影落洒在人群里。一蓬高枝伸得老远,一头倒在讲台上。风动一动,阳光就像洒在阴影中的碎银子,摇摇闪闪。于是坐在台上的人面便也随风黑一阵白一阵或是黑白相间地花一阵,如同演戏。花着脸的校长在台上不停地喊叫:“安静点!听黄老师继续批判-四人帮-!”

黄苏子悄悄地哭了。四周虽然已经安静了下来,可是大部分人都没有听到她的泣声。

黄苏子原本话就不多,这一来,她便更不爱说话了。黄苏子的父亲并不知道这些。他第二天便去为黄苏子改了户口。回到家里,大声向全家宣布:“从今以后,世界上没有了黄实践,有的只是黄苏子。”

黄苏子的姐姐一撇嘴说:“梳子?还发卡哩。”

黄苏子的大哥说:“其实叫黄实践也还满有纪念意义的。”

黄苏子的大姐便尖叫道:“文化大革命还有什么好纪念的?爸爸挨斗,践践出世,没什么好事,神经病才去纪念。”

黄苏子的小哥说:“妹妹小名原来叫践践,现在叫什么?苏苏还是子子?”

黄苏子的父亲想了想,说:“好像都别扭,是吧?”

黄苏子的母亲说:“世界上真没几个有你这么神经的。”

黄苏子在家里的小名便仍然叫“践践”。

黄苏子就是在这样一个众说纷坛的家里长大。她一直都是一个腼腆安静的女孩子。她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从不因她是小妹而格外照顾她,父母也不因为她是家中小女而对她多出一份怜爱。就仿佛她是一个多余的人。于是黄苏子就总是形单影只,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有时被兄姐欺负了,迫于无奈才去母亲面前告状。母亲是个家庭妇女,与父亲的婚姻并不愉快,故常常不分好坏,偶尔地帮她几句,更多时却反过来骂她喜欢惹事。这个结果使得黄苏子在自己被人欺负后常常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而她告状的代价却是两个姐姐一致地认为她是一个“阴险”的人。

黄苏子的父亲从来也不理会儿女之间的纷争。他很少跟他们在一起,他把他的时间都献给了学校。并且他对学生的关心也是无微不至的。于是他年年都拿回一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文革中他拿,文革后他也拿。他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忙到天黑。有时天黑了也不回来,让黄苏子或是她的哥哥姐姐把饭菜送到学校去。黄苏子想,他好像不是他学生的老师,而是他们的爸爸。黄苏子从来也不记得父亲帮助过她什么。或者轻言细语地对她教导过些什么。她惟一记得清楚的是有一次在家里吃饭,她夹菜没有用公筷,而且嚼的声音又略微大了一点。黄苏子的父亲顿时把人脸拉成马脸。呵斥道:“夹菜必须用公筷,嘴巴不要出声,从小就要讲文明。”结果吓得她那天连菜都不再敢夹。

随着年龄的增长,黄苏子越来越不爱说话,也不好活动,甚至连笑也非常非常之少。这样一来,她也就没有什么朋友。她总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对什么都很淡然,仿佛有些木。于是从小就对她不是大好的哥哥姐姐们越发地不喜欢她,在家里总呵斥说:“你是不是弱智呀?”

但黄苏子显然一点也不弱智。她轻轻松松就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学,而她的哥哥和姐姐都比她要费劲得多。尤其她的小姐姐,靠了黄苏子父亲本人是学校老师,内部照顾,又交了一些钱,才把姐姐收留进去。

黄苏子的姐姐比她高两班,黄苏子上高中时,她已几近毕业。虽是亲姐妹,两人却从不一起去学校,就算在学校操场相遇,也无话可说。学校的老师都认识黄苏子的父亲,很自然地也就认识黄苏子这两姐妹。大家都议论说这两姐妹真是怪怪的。黄苏子的父亲一向注意自己的形象,对此颇为不满,他声色俱厉地批评黄苏子,认为原因在于黄苏子的骄傲,却并没有怎么说姐姐。这使得黄苏子心里暮然地生出一点点对父亲的仇恨。黄苏子想,不说话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骂我不骂她。因了黄苏子父亲的斥责,黄苏子和她的姐姐更是如同路人。姐姐也没有什么对不起黄苏子的,而黄苏子也没有怎么对不起姐姐,只是她们两个人就是扭不到一起去。学校老师们议论了几回,也就算了。

高二下学期时,班上突然有个男生追求起黄苏子来。连连地给她写情书,文字十分热烈。黄苏子初始把这些情书都撕了,不理那男生,也没对人说过。可男生依然不依不饶。在一次学校联欢会上,那男生又当着另三个男生的面,亲手递给黄苏子一封信。这封信热情得令黄苏子浑身肉麻。主要因为其中一句“如果我俩相爱,我们将每天从早到晚在一起。我要时时刻刻地亲吻你,一直从头亲到脚,要让我的嘴唇亲到你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黄苏子读此大为恶心。便在情书下批了三个字:“不要脸!”然后就把它贴在了黑板上。

这件事令全班大哗。那男生当即便被拎到了办公室。黄苏子的父亲亦气得面孔发歪,恨不能刷那小子几个大巴掌。他怒吼道:“我的女儿未必就是那么容易让你这种臭小子亲到的!”黄苏子的父亲在学校一直是个雅人,文质彬彬,礼貌温和,极令青年教师们尊敬,都说他有儒士风度,这也是黄苏子父亲常常自鸣得意的。这回为了黄苏子,他失了态。他这句话说得太没水平,青年老师暗地都笑。连黄苏子都想,就算是卫护我,何必这样说呢?

这句话果然留下后果。学校的男生们有事没事就打趣,说:“想亲亲黄苏子真不容易呀。”那个写情书的男生,也一改一往情深的样子,但见没人,便痞着脸对黄苏子说:“我要克服什么样的困难才能亲到你呢?”黄苏子只有用“不要脸”、“流氓”这样的话回敬他,却不敢再告诉老师或是父亲。

因为这些事,黄苏子对她父亲的感情便有了一种莫名的变化。她觉得她总是生活在父亲的影响下。就像一个赶路的人,一心向前时,从不在意足下的石子,不管是将它踢到路边的草丛中还是将它踢进阴沟。这都不关赶路人的事。他只是盯着他自己的目标。然石子却因之而改变了命运。黄苏子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石子。被她父亲的行动卷带着,落进阴沟。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幽暗和阴冷之中,总也见不到太阳。如果她出生时他不是在看书,如果他不给她起黄实践的名字,如果他不在学校的批判会上说出这件事,如果他不是一味地袒护姐姐,如果他不用那样的语言说那个男生,她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不会见人不想讲话,也不会想笑都笑不出来。

黄苏子自从有过这样的想法后,见了父亲便开不了口,后来索性连叫都不叫他了。

黄苏子的父亲起先并不在意这些,可时间长了,发现往往跟黄苏子说了好半天的话,却一点也得不到回应,而且在非得叫他不可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地叫一声:“喂……”黄苏子的父亲多少也有些不悦,觉得自己好歹还是个父亲。黄苏子曾经听见父亲对她母亲说:-你这个女儿哪像是我黄家的人,连起码的文明行为都没有。完全像是从下层人家里养出来的。“

黄苏子的母亲说:“你这是什么话?你神经病呀,你以为你这是个很上的层?”

黄苏子听后心想,母亲说得对,你神经病。你以为你是个很上的层?

黄苏子考大学时特别想考中文系。她觉得她有些喜欢文学。喜欢文学的缘故,是她有一次看了一个作家的文章。作家说他自小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因为爱上了文学,他就几乎把他所有的话都通过笔来说了。文学成为了他的嘴巴。黄苏子觉得这个观点很合她意,于是她就在分班的时候,要求到文科班去。

黄苏子的父亲原先也是学中文的,可他并不因此而赞同黄苏子的选择,反倒是大惊小怪。不经黄苏子同意,便去找教导主任,将黄苏子从她选择的文科班里调到了理科班。晚上吃饭时,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事通知给黄苏子。

黄苏子怔了怔,想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征求我的意见?你和我到底是谁上大学?可是她只是嘴动了动,并未说出口。因为正吃饭,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蠕动的嘴,只道是她在咀嚼。黄苏子想,好吧,你踢吧,你想把我踢到哪里就是哪里吧。横竖我就只是一个石头,横竖我已经都在阴沟里了,我还在乎什么呢?黄苏子用饭团把自己的愤怒压了下去。

黄苏子的父亲以为她默许了,便在饭桌上当着一家人的面,说:“你也不想想你那点文才怎么能去学文科?你的每篇作文都文不对题,你连标点都打不好,而且你的错别字还特别多。你怎么一点也不像我的女儿呢?我当年在学校每篇作文都得全班最高分,得过好多奖。因为这些,我才报考中文系。你呢?你取得了什么成绩?你怎么没一点自知之明呢?”

黄苏子的父亲说这番话的语气,并不激烈,仿佛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黄苏子却觉得字字如针扎耳。扎得她感觉自己的耳朵流出了鲜血。鲜血流到她的肩膀,又顺着手臂一直滴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夹筷子,于是血又沿着筷子流进了碗里、以致饭都被染红子。黄苏子使劲地把饭往嘴里送,她用劲地咀嚼着,以致她又一次地咀嚼出声。

她父亲说:“说过多少遍了,你吃饭能不能雅一点?”

黄苏子的高考成绩不错。她考取了重点大学的计算机专业。这专业很红。很多人想上而没能取。黄苏子并不想上,她却轻易取了。黄苏子的父亲高兴至极,晚餐时破天荒地喝了一小盅白酒。然后说,不是我为你掌舵,哪有你的今天?

黄苏子依然淡淡的,没有笑容亦没有愠怒。她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雪白雪白的饭粒在黄苏子眼里依然是一粒粒鲜红。她想,我今天又怎么样了呢?难道令我比昨天愉快么?

黄苏子的父亲饮完酒,将酒杯轻放在桌上,尔后仰天长叹:总算又为国家培养出一个人才了。

第二章

黄苏子住进了学校的宿舍里。八个人一个房间,几乎没有个人空间。就连换换衣服,掰弄一下脚丫都有七双眼睛盯着。黄苏子十分不习惯。好在她睡上铺。她便将帐子无论冬夏都挂在床上,并且永远地闭着帐门。

于是许多许多的时间,她都躲在自己的帐子里。同室七个女生如果找她讲话,她也会像她父亲一样很客气很礼貌。但她却从来不同她们一起疯笑。她听到她们说笑话时,心里总是想,这有什么好笑的呢?这也值得大笑?

寝室里的女同学,都处在明朗欢乐的年龄,青春勃发,每一个日子都令她们新鲜而且愉快。她们自然也不会喜欢寡言少语甚至有点阴郁的黄苏子。读到大三时,已经几乎没有人跟黄苏子说几句话了。对此黄苏子并没有什么不快。

便是这一年,男生们仿佛醒了,开始频频向女生发起恋爱进攻,但却没有人追黄苏子。黄苏子想起当年高中时的情书,那些火辣辣的句子时而也会将她的心燃烧起来。于是她就有些盼望男生前来追求。特别是班上一个姓武和一个姓陈的男生。这两人学习成绩虽不是特别好,但为人却都十分英武洒脱。黄苏子喜欢的就是这种气质。但是无论是姓陈的还是姓武的甚至班上其他的男生们对她似乎都敬而远之。

有一天,黄苏子从树林里走过,见到睡她下铺同学的背影。下铺正在与一个男生约会,她偶一心动,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便悄然绕到他们身后的树林里。

下铺正与她的男友说笑。下铺说:“你干嘛盯着我追?黄苏子比我漂亮得多,你怎么不追她呀?”

那男生说:“谁找她呀。你可别吓我。猜猜我们宿舍的武大侠叫她什么?”

下铺便嘻笑说:“你们能叫出什么新鲜名字来?顶多就是冷美人么?”

男生说:“哈,叫冷美人倒好,谁不喜欢冷美人?要命的是他叫她-僵尸佳丽-,这一叫立即在男生中传遍了,陈国强都说神似。”

下铺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树叶震得啼啼唬咳地往下落,落得黄苏子满头都是。

黄苏子略微怔了一下。一片树叶掠过她的鼻尖。她瞬间静下心来。然后走出树林,从两个同学的身边走过。她甚至还朝他们看了一眼,仿佛用的就是僵尸似的眼光。她用这种眼光把他们大惊失色的神情尽收眼底。

黄苏子这天在她的帐子里流下了眼泪,但只一会儿。纵然她已经知道姓武的和姓陈的对她如何议论,但她也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了。黄苏子想,我是僵尸,你们一个是武猪,一个是陈麻子。那个姓武的男生稍稍有些胖,而那个姓陈的男生脸上有几星斑点。

这之后,她便没有了盼望男生追求的欲念。她内心原本对爱情略有向往的柔情也随之而去。她每次跟人说话,说完后便想,他们会不会说我是“炸尸”?想完后又把牙一咬,暗暗地骂上两句脏话,觉得自己有点平衡,就算了。

黄苏子暗中骂脏话的习惯似乎就是在大学毕业前养成的。但她从来没有脱口而出过,因为她实在是太不爱说话,早已习惯把所有的话都搁在。心里。时间长了,骂的次数多了,就如同在库里储粮一样,她心里的脏话一垛一垛地越堆越多。粮食存多了,不出光进,越沤越坏。黄苏子的脏话也就在她心里不停地发酵。她甚至有意识地收集各种各样下流奇绝的脏话,认真得仿佛是一个收藏家。一旦听到格外淫荡污秽的言语,她便兴奋,觉得又搜罗到了奇珍异品。到了大学快毕业时,她的心里似乎已经装不下她的收藏,于是,她将它们输入电脑,拷进了一张软盘。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她有这张软盘,世界上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这个绝招。沉默是她外在的表达方式,而在内心里堆积如山的辱骂才是她真正的精神。每次黄苏子骂完一个什么人,心里都会生出一股莫名的快感,有时旁边没人时,她还会失笑出声。黄苏子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需要笑一笑。

黄苏子大学毕业分配到了机关。这是很多人想去的地方。班上同学暗地里便都说别看黄苏子平常不声响,可是悄悄地把什么事都做了。天知道她用什么方法收买了什么人。她那份阴险谁都看得出来。

其实黄苏子并没有去任何地方活动。只是前来要毕业生的人看了黄苏子的像片和成绩单后,非要黄苏子不可。黄苏子各科考试成绩都很是不错。系里负责分配的老师自是跟黄苏子不熟,于是想要塞别的人,比方自己的亲朋之类。可要人单位没有同意。学校也无奈。

进了机关的黄苏子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风气。因为黄苏子发现,机关是一个很适合她呆的地方。那里的人差不多都如她一样有着两套肚肠。所不同的是,他们的嘴巴把两套肚肠中的内容都说出来。或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或是会上一套,会下一套。而黄苏子则不同,她把她的另一套语言深藏在心里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当黄苏子知道大家同她不过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关系,感觉就要好得多。于是,黄苏子的性格也比在家和大学里要随和了许多。她想,原来大家都是分裂的人呵。

黄苏子的同事们只道她天生言语少,却从未觉得她难以相处。兼之黄苏子工作责任感强,交给的任务从来都不马虎,于是黄苏子也就得到了她过去从未得到过的诸多好评。

黄苏子的处长姓刘,年纪并不算大,她便是他去学校确定的毕业生。他经常当众夸奖黄苏子。然后就说学校如何如何想要把别人塞给他,可他慧眼识英雄,笃定只要黄苏子。黄苏子的工作成绩果然说明他的选择完全正确。黄苏子嘴上没说什么,却由衷地从心里对处长深怀好感,工作也就更加卖力。

很快处长提出要把自己的弟弟介绍给黄苏子。至于他硬把黄苏子要来机关是不是有这层因素,不得而知。黄苏子对处长的提议并无恶感,因为她的确是应该恋爱了。

黄苏子顺从地同处长的弟弟见了面,彼此倒也都有好感。头一次有处长在一起,喝了几杯茶,交换了地址和电话。第二次两人便单独相约了。黄苏子天生不会找话讲,处长的老弟似乎也不够灵活。仍然是去茶馆喝茶。茶一杯一杯下肚,可两人沉默的时间比说话的时间更多。最后快分手时处长的老弟终于找到他讲起来最轻松的话。他说他有一个小学同学也在黄苏子就读的大学,而且也是学计算机的。黄苏子便问叫什么。那老弟说他叫武大松,大家都管他叫武大侠。黄苏子脸色顿时便变成灰土。这个小学同学正是创造“僵尸佳丽”名称的人。黄苏子心里漫骂立即开始。因为骂得太专心,甚至没听到那老弟在说些什么。直到分手后,黄苏子坐在公共车上使劲想,方想起那老弟说下次约武大侠一起吃个饭。黄苏子心说,日你妈的,我陪你们去吃饭?你们吃屎去吧。我要去了他妈的就是婊子。然后黄苏子又忍不住心骂连天,骂得自己坐过了站都不晓得。

黄苏子当然没有如约去吃那顿饭。但处长的老弟也再没来找过她。处长见她的面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提。越是这样,黄苏子越是能想象出来那顿饭吃的是些什么内容。

果不其然,不出半个月,机关大多数人都知道黄苏子有个外号叫“僵尸佳丽”。小车队的司机有一回跟她开心,竟是叫了一声“僵尸佳丽!”周围的人听了都吃吃发笑,黄苏子装作没有听见,从从容容从这群笑的人眼前走过。这天刮着很大的风,却没有把黄苏子心里倒海翻江的大骂声刮进他们的耳朵里。

处长以后也就再没表扬过她。

黄苏子坐机关没几年,社会有了颇大的变化。走出门去,竟是觉得人人都富了,只有机关还穷着。占着这么好一个地方,日子却是比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过得穷酸,科员们便常常怒发冲冠办公室。领导一想,自己最终的考核还是得靠这些科员们投票,不把他们的日子弄富足,谁会为你名下的“正”多画一笔呢?票少了,自然影响提拔。于是领导们纷然激动,一致通过机关成立房地产公司。一个实权最大的领导说:“一定要把自己的权力利用到最大限度。将公司赚来的钱用来发放奖金。”

这个决定今全机关人奔走相告,无不拍手叫好。但当领导贴出告示招聘公司总经理时,却只换来一片的沉默。人人都在想,赚了钱是好,可赚回来了也不归自己得。倘办砸了呢?这一砸还正砸在领导眼皮底下,一辈子的前程还不全完?于是,告示出来几天,竟是没有人主动前去应聘。以前提个副处长还恨不能打破头,而这回端出一个经理位置来,却是无人敢要。领导们也颇觉窝囊,连连感慨想不到咱们的干部们都如此目光短浅。最后还是实权领导点了名。领导一点就点到了黄苏子的处长头上了。

黄苏子的处长想来想去,觉得不去则是抗上,比办砸了公司还要糟,便只好咬咬牙,叹气唉声地认领了这个总经理,承诺之时,他脸上那份悲愁就好像他领养了一个神经错乱的儿子。不过,哀愁中他并没有忘记提出要求。他说他不能孤军上阵,必须得带两个助手才是。这个要求不过分,领导都满口答应了下来。

处长要下的助手是一男一女,女的便是黄苏子。黄苏子原本喜欢坐机关的,可自从-僵尸佳丽“在机关内部叫响后,黄苏子便对机关兴趣索然。处长既点了她,她便觉得换个地方也好。处长领了一笔开办费,在外租了房子,然后开始了他们的创业。

其实他们有强大的后台,创业也不必费什么劲,容易得他们想都没有想到。总经理——也就是处长——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发现他们已经开始赚钱了,而且发财了。很快,他们换到了高级的写字楼里;又很快,他们买了车。车比机关领导们坐得还要好一些;并且他们的工资也在悄然地上涨。奖金发下来,他们拿钱拿得两手发软,私下里也想这世界是不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他们人人都穿上了名牌衣服。他们经常去高级的酒店喝酒,喝多了便狂乐,说他们现在就像电影里的外国人一样。黄苏子没有说什么,但她心里怀有几分庆幸。

黄苏子搬离了她父母的家,出门时她长吐了一口气。有浑身一松的感觉。她住进了公司分配给她的一套公寓里。她把那里收拾得温馨可人。她的父母来看过一次后,发牢骚说,这还得了,干了一辈子革命都没住成这样的房子,她黄苏子才上班几天,就阔得像个资本家。牢骚过后,便再也不去,似乎要与黄苏子这样的资本家划清界线。黄苏子对此也无所谓。黄苏子冷冷地想,你以为我想你们来?

公司赚了钱,当然也会上交一些给机关。像所有同类公司一样,更多的资金,也都会以各种名目截流下来。总经理是个精明人,他天生适宜做生意而不适宜当处长。黄苏子是总经理的助理,但她并不去公关。她主要为总经理处理各种文件,经过她的处理,文件的内容和要点都一目了然,省去总经理许多精力。总经理便常说:-黄苏子,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帮我?就是看你能力特别强。“黄苏子心里对这番话感到很舒服,她想他说得应该没错。

有一回圣诞节,公司摆酒席,请了许多客。以前机关的同事也都请了。不少人都暗中塞钱送礼给总经理,求他帮忙弄到公司去。总经理大觉自己有面子,兴奋间喝下了许多酒。总经理本不是一个会喝酒的人,没喝多少就醉倒了。一醉便喂喂呀呀地胡闹。

老同事们也都以疯装邪地跟着闹。然后都说。啧啧啧,你当初怎么会选中黄苏子呢?怎么没看上我们呢?我们中间随便什么人也比她强呀。

总经理说:“错,你们中间随便哪个也赶不上黄苏子。”说着又把手搭在黄苏子的肩上,继续说道:“不过,黄苏子呀,你今天得谢谢我老婆呀。”

老同事们都笑闹着,说为什么要谢你老婆呢?讲来听听。

总经理说:“我老婆讲呀,你要想用女秘书,除非用那个-僵尸佳丽-,换个别的女人,你还不把她睡了?你总归不会去跟一个-僵尸-睡去。我老婆真是料事如神。我跟黄苏子共事了这么久,朝夕相处,真的是从来没有动过一点她的念头。”

老同事们便都哈哈地大笑起来。

黄苏子心里面的脏活几近喷薄而出。她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已经绷了起来,脖子都在一咕喀一咕喀地鼓动着。在她的感觉中,她的骂声早已压过了冲天而起的大笑。如果说那笑声是起伏的海浪,她的骂声便是轰天而起的风暴。她骂了许久,连笑声什么时候止住也不知道。大家又扯起了别的,内容似乎距刚才的笑已经很

公司这大的活动通宵达旦。晚上还要举办化装舞会。黄苏子了无兴趣,便借故离开。临走前跟总经理知会了一下。总经理虽醉着,但心里似还清楚。拉黄苏子到一边,说:“黄苏子呀,你其实只要睑上偶尔露露笑容,飞两个媚眼,把声音放甜一点,你就根本不像个-僵尸-,所有的男人都想把你抱在怀里。你的皮肤很白呀。”

黄苏子浑身发麻,一种莫名的惊悸控制了她的身体。但只在瞬间便过去了。黄苏子没有接他的话,径直走了。

走在路上,她想,日你的妈,老子就是要当“僵尸”又怎么样呢?接下去,她用了更多的淫词,直骂得自己裤裆里湿液流地不舒服。

第三章

便是这天晚上,黄苏子意外地遇到一个人。黄苏子走在大街上,她穿着件呢风衣,里面是豆绿色短套裙——这是职业规定所穿。风扬起,衣袂飘飘,颇有几分姿色亦颇有几分风度。一辆小车迎面开来,车灯打得雪亮,直刺黄苏子的眼睛。黄苏子便门到一边。

车已经开了过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往回倒,一直倒在黄苏子的腿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盯着黄苏子说:“是……黄苏子吗?”

黄苏子怔了怔,定睛细看,待看清后,她有些吃惊,这男人竟是高中时给她写过许多情书的小男生。黄苏子同时也想起了总是龙飞凤舞地写在情书后面的那个名字:许红兵。

现在的许红兵显然也不小了,仿佛过得很好,黄苏子借着灯光一眼就看清了他身上的名牌比他们总经理的还要略好一些。从那上面散发的香水味道,黄苏子也闻出是一种很好的法国香水。但黄苏子还是本能他说:“你要怎么样?”

许红兵笑了,说:“你怎么还像以前那样。你我都是大人了,难道我还会像以前那样欺负你吗?见到老同学,你一点美好的回忆也没有?”

黄苏子没作声,当年那些情书中无数热烈的词句都一起涌在了眼前。其实,在她许多寂寞的日子里,她常常都在口想那些情书的内容,所以,她对里面字句的熟悉程度,比她当初更甚。黄苏子便略带歉意地点了一下头,说:“对不起。”

许红兵又笑了,说:“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今天是平安夜,你没事吧?找个地方,我们一起聊聊?”

黄苏子犹豫了一下,在许红兵拉开的车门前停顿了约半分钟,她终于一抬腿,坐了进去。

他们找了一处安静的茶BB,泡了一壶绿茶。许红兵给黄苏子斟上一小杯茶。杯子是诸红的,开水一落下,杯里使散发出一股清香。这香气令黄苏子感到一种她这一生都未曾体会过的温馨。这温馨淹没了她脑子里收藏的所有骂词。

讲话的主要是许红兵。他回忆了高中班上许多有趣的事情,这林林总总的少年往事,也唤起了黄苏子的怀想。黄苏子更多的时候是在听。只是当许红兵询问起她的情况时,她才有一句回答一句。

许红兵说:“哦,我知道你们公司,你们经营得不错。不过,我想象不出来,你言语这么少,怎么在公司里呆得下去?”

黄苏子没回答,但心想难道只有会说废话的人才配在公司里么?

这一聊便超过了12点。提出回去的是黄苏子。她忙了一天,到底有些倦了。倒是许红兵仍然兴致勃勃。许红兵坚持要把黄苏子送回家。黄苏子反对了一下,就认可了。

行车一路,他们都无言。直到黄苏子的住处,黄苏子正欲下车时,许红兵一把拉住她的手,用一种非常温柔的声音说:“我好久都没有像今天晚上这么愉快了。明晚我们还见面,好吗?”

黄苏子浑身一阵战栗,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想说不必,但却又说不出来。许红兵松开了手,目送着她下车,然后说:“下班我接你。”说罢不等黄苏子表示出什么,便摇摇手,呼一下开着车跑掉了。

黄苏子不记得自己怎么进了家门,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洗完澡。上床。只是到了床上,适才与许红兵的相逢点点滴滴地忽然间就浮了出来,所有的过程如鱼游动。她几乎是在一寸一寸地品味她和许红兵在一起的一切。这期间她不由自主地褪下短裤,因为它已经湿透。当她赤裸着躺在温软的被子里时,她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水的流淌声音,水一寸一寸地涨着,很快便将她泡在其中。黄苏子很清楚地知道,她需要什么。

次日的整整一个白天,黄苏子都心神不宁。她的总经理似笑非笑地问她说:“是不是昨天晚上我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或者是我撩拨起你的什么生理感受?”

黄苏子没作声,心里道:“是你妈的个屁!”然后更多的恶毒得足可以致人于死地的句子,火山爆发一样砰砰地直撞她的胸口。撞得她隐隐作痛。这样,黄苏子在剩下的时间里方才安定了许多。

下班时,黄苏子一出门,便看到了许红兵。他手上甚至拿着一束玫瑰。他很贵族很风度地走到黄苏子面前,把花递了上去:走在她身后的总经理讶异得咧开了嘴。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半天动不了脚。黄苏子却是蹩了一下眉头。仿佛是想了一下,但她还是钻进了许红兵的小车。这是辆-奔驰“。黄苏子的总经理开着他那辆奥迪时总是说:得换辆车了,这回,要换就换”奔驰“。

总经理的换车梦还没有做成,但黄苏子却在她的总经理眼皮底下神情淡然地走进了一辆奔驰。

这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然后就到郊外兜风。许红兵的车开得风驰电掣。纵然黄苏子是一个很冷静的人,但其间几次紧要关头,她还是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声音尖细得令黄苏子自己觉相可以划得碎玻璃。

许红兵说:“我爱听你尖叫,这是女人的声音。”

外面的风真是太大了。但车内却温暖如春。黄苏子便脱下呢外套。

许红兵说:“其实你一上车就该脱。”

黄苏子没作声。许红兵又说:“纱巾也可以摘下来。难道你不觉得热?”

黄苏子的确感到自己有些冒汗了,便摘下了纱巾,很奇怪的是黄苏子这天穿的毛衣领口有些低,所以黄苏子的脖子整个都露在了外面。黄苏子的脖子很白,皮肤很细嫩。

许红兵似是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说:“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的皮肤这么白。”

黄苏子的脸便红了,她把目光转向了车窗外。

汽车这时正行驶在一条小小的街上。街面不宽,路灯昏暗,虽然是在这么冷的天里,但这条小街看上去并不寂寞,始终有人来来往往。许红兵便将车略停了一下,然后意味深长他说:“这里叫琵琶坊,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

黄苏子说:“有什么好玩的?”

许红兵说:“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这天的黄苏子以为她和许红兵之间会有一点故事,因为她知道一男一女在一起的时候,男的总是会忍不住有些小动作,比方接吻抑或抚摩抑或更深入一些的,但出乎她意外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有几回黄苏子几乎觉得这样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却又总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岔子打散了业已形成的气氛。

12点的时候,许红兵再一次送了黄苏子口家。下车时,许红兵又拉住了黄苏子的手,并且抓得很紧,显得内心很是激动。许红兵说:“今天我很开心。我们能常常在一起吗?”

这一次黄苏子没有了心理活动,她点了点头.说:“好吧。”

许红兵拉的是黄苏子的左手,对于黄苏子来说,这天晚上的左手便显得颇为珍贵。她一直留着她左手上的那份感觉。一直不想去洗这只左手。甚至她在品味许红兵的手感时,忍不住在自己的这只左手上亲吻。她觉得许红兵把一种淡淡的咸味留在了她的左手上。她骚动不安,潮湿再一次地侵袭了她,于是她想用自己的左手去抚慰潮湿。她悄悄试了几下,还是忍住了。她因了自己如此的念头而恶骂了自己几声。

这又是一个令黄苏子失眠的夜晚。这次失眠令她上班几乎迟到。

这一天总经理正有一个重要应酬。这应酬无非是借新年即临之际,打点一下关键部门的领导。红包和礼品早已备好,但因黄苏子的仓促落掉了一个排名较后的领导的礼物。领导虽然笑说没关系,实际上脸色已经挂了出来。想想也是,谁都有份,独落他的,且不说少一份利益,光是面子也够拿不下的。总经理为了这事大发了黄苏子的一顿火。

总经理说:“知道你在恋爱,晚上侍候人很累很忙,但工作还是要做好是不是?一天24小时,你白天归我,晚上归他,哪一头都是工作,哪一头都重要。知道你那位是个有钱的主,你不敢马虎他,但你也不能马虎我是不是?”

黄苏子几乎将“放你妈的猪屁”几个字一口喷在总经理的脸上。

黄苏子的总经理决定同一个香港人合作办一个属于自己的女装公司。总经理虽说是由处长而老板,但他曾经是个苦孩子,在县城的小街巷里捡着煤渣长大。举止间的俗气自己觉察不到,可明眼人却一眼看穿。总经理在做了老总后总是好跟人说自己的身世原本如何富有,海外又有如何的关系,父亲也是某地方的主要领导,全都是他妈的政治运动致使其家道落败,若非如此,他也早就是个大城市的人云云。总经理总喜欢说得有鼻子有限,以致每回记者采访都要把他这些东西写出来。所以许多认识总经理的人都认为他家世很是了不得,来头大大。

这回黄苏子的总经理跟香港人如此这般说了半天,香港人淡然一笑,说:“这我知道,在镇上食品店当个柜长肯定是个很大的官。”

一句话令总经理瞠目结舌。香港人又说:“我要跟你合作,还能不把你的底细都弄清楚?”

好在香港人并不介意一个人家世如何,香港人说关键要着公司办得怎么样,能不能赚着钱。钱就是一切,其它的都无所谓。总经理这才放下一颗心来。香港人还说如果创出了品牌,又赚了钱,名与利双收的话,他便会设法把总经理一家办到香港去。这个许诺今总经理心情激动。他做梦都想到香港去花天酒地,否则赚那么多钱有什么劲?激动过后,香港人说什么他便是什么了。

香港人说,公司需要一个经理,最好是女人。出去跟人洽谈,穿上自己品牌的服装,容易打开局面。总经理便将他的弟媳推荐了来。香港人只在他弟媳身上扫了几眼,便说:“她长得倒不差,可气质不好。好服装,从不需要漂亮女人,而需要好气质的女人。”说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黄苏子的身上。他凝视黄苏子几秒,然后说:-这位小姐是?“

黄苏子的总经理忙说:“是我的助理。”

香港人说:“我们的服装,就是要穿在她这样的女人身上。她的业务能力怎么样?”

总经理说:“当然是一流的。只是,她太不爱说话了。”

香港人说:“服装好不好,不靠说,要靠穿。我看就她吧。”

总经理跟香港人交谈时,黄苏子拿了一叠文件夹,静坐一边。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脸上自然也无笑容。她的脑子里装满着许红兵的声音和他的神态。他们现在约会很勤,勤得令黄苏子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于是她想她是不是坠入了情网。对于许红兵,他有没有女朋友或者是有没有结过婚,她一点也不知道。或许她根本也不想知道这些,就算是有了女朋友或是结过了婚,那又怎么样呢?她需要他,需要他的一切。既如此,就不必在乎别的什么。黄苏子心里已经想得波澜起伏了,脸上却依然静静的,像一尊佛。黄苏子从来没有去过香港,但她知道香港是个小地方。既属小地方,来一二香港人谈生意,又怎能占领她的脑子?她的脑袋装着许红兵,对她的老板和香港人赚钱或不赚钱又怎会有兴趣?即无兴趣,又何苦用耳?所以香港人与她的总经理说些什么,她一句也没有听到。

然而,她竟是作了总经理和香港人合资开办的“丽港女装创司”的经理。总经理把任命告诉她时,她暗吃一惊,但却没有大惊小怪。

总经理说:“是人家香港老板看中你的!你本事大呀,一句话不说,竟能把他搞掂。”

黄苏子原本并不想做什么经理。黄苏子想结婚了。她已经被许红兵弄得有些痛苦了。但总经理的这句话,令她恼了火。她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心里却是正翻江倒海地怒骂。

总经理说:“看看看,你总是这么副僵尸脸色,居然被香港人喜欢。这香港人也是毛病,鲜鲜活活的女孩子他倒看不上。”

黄苏子就这样走马上任,做了公司经理。总经理把她领进经理办公室时,她似乎还没有清醒是怎样的一回事。三天后,她终于弄明白了一切。黄苏子无论在机关还是在公司,她的业绩一向是骄人的,这全然说明她的智商不低,智慧丰富。她跟着老板下海好几年,商界把戏看也看熟了。所以她很容易地把公司打理得顺顺当当。

黄苏子的公司最初的业务便是为上层社会的妇女量身定做回装。所谓的上流社会妇女,诸多是领导家属。她们总想穿漂亮衣服,却又总想只出很少的钱。为此黄苏子把工价开得很便宜,有的几乎亏本。黄苏子知道,如此这般投资并不会亏,大的回报都在后面。香港人和黄苏子的总经理对她这样的开头甚为满意。总经理笑道:-黄苏子跟了我几年,做生意也真精道了。“

黄苏子的面孔永远都是淡淡然的样子,与她的顾客也不多言。她每天都换一身式样新颖的“丽港”服装,坐在办公室里神色自若地打理案头事务,操作电脑。她气质安静,举止优雅,无形中便让来来往往的人觉得她这样的状态正是那套“丽港-树托的结果。奔来定做衣服的女人无论是不是雅人,却都有追求高雅之意。故一见黄苏子过后,便会有人提出就做你们经理穿的那种。慢慢地,黄苏子在一定的圈子里便有了点名气。大家都说到底是香港服装,不同凡响。黄苏子对这样的议论了然于心,并不自喜。她想这又有什么呢?

第四章

许红兵与黄苏子的约会似乎没有淡季。初始,黄苏子还隔一两天见许红兵一回,后来他们便差不多天天要见面了。每次分手,许红兵都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许红兵为黄苏子的公司出了不少主意。黄苏子公司里一位从日本留学回来的设计师亦是许红兵给推荐的。这位设计师为黄苏子的公司设计的几套服装都大受欢迎。于是,黄苏子在依恋许红兵的同时,亦对他充满了感激。如此这般,黄苏子便觉得自己已经时时在盼望许红兵的身影了。

春节不觉一晃即过。春天便在人们的欢天喜地中轰隆隆地来临了。一天晚上黄苏子和许红兵一起吃饭。他们落座在一家星级酒店。酒店一角的钢琴声轻柔而来,像一只温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心,把一颗颗的浮躁的心都抚得沉静。

黄苏子呷着可乐,听着如诉琴声。突然就说:-我很后悔。“

许红兵说:“后悔了什么?”

黄苏子说:“后悔当年没给你回信。”

许红兵听罢只是笑了笑,然后眼睛望向窗外。片刻,方用一种感伤的声音说:“春天真是一个迷人的季节呀,只是太短了。”说完便低头喝汤,一喝便好几口,头一直低着不抬起来。一曲终了,一曲又起,许红兵仍然在喝汤。

黄苏子想,是我触动了他的往事么?往事有时让人亲切,有时让人痛苦,但更多的时候是让人惆怅满怀。喝汤代表着什么呢?黄苏子漫想着,也低下头喝汤去。

黄苏子不明白,往事带给人的其实远不止这些内容。有时的心情不可以用言语来形容。比方这个时候的许红兵。

这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场电影。电影院里几乎没什么人。所有的观众都坐在包厢里。于是接吻的声音和女人的低吟和娇嗲不时地夹杂在音乐和对白间。

这天黄苏子在电影院里一直同许红兵肩挨肩地坐着。当他们身后有声音传来时,黄苏子明显不安,她忍不住望望许红兵。而许红兵亦用贼亮贼亮的目光看着他。黄苏子渴望她和许红兵也能有点什么,但许红兵却没有动。黄苏子想他自是被自己当年的举动吓怕了。于是黄苏子把自己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右腿上,许红兵正坐在她的右边。

黄苏子低声说:“我不会像以前那样的。”

许红兵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便抓起了她的右手。

以后的时间里,许红兵只是不停地抚摩黄苏子的右手。一直到电影结束,其间惟一说了一句话:“你的手很软。”说得黄苏子全身的骨头都要软下去了。

散场的灯亮时,黄苏子的脸已经红得发烧了。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黄苏子已经过了30岁,第一次被人如此抚摩。虽然有几分快意,但实在是远远地不满足。这一次许红兵送黄苏子下车时,黄苏子静坐了一下,想说什么,终于没说。然后她打开了车门。

到此一刻,许红兵才又一次拉住她。许红兵说:“我们相逢时间还不长,我心里想对你做些事,可我不敢。我觉得那是你我都需要的。”

黄苏子回过了头,望着他,说:“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许红兵便露出惊奇的神情,说:“真的?如果真这样,这个星期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敢去吗?”

黄苏子说:“你敢带的地方我都敢去。”

许红兵笑了,说:“那好,一言为定。不过,最好穿得随意一点,像个老百姓。”

黄苏子怀着十分兴奋的心情回到家。她脑子里满是星期六夜里的幻想。她觉得她和许红兵之间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这层纸要捅破了。而她也知道她是多么地需要许红兵。她能想象得出来,星期六的许红兵和她在一起会做些什么。这样的时刻,黄苏子虽然在书上见过不少,甚至也看过一些录像,但对于她来说,尚未真枪真刀地领教过,于是,她便有一种珍贵的感觉。一连几天,黄苏子都在考虑自己穿什么内衣更合适。最后,她在一家合资商场看到一套绣花的真丝内衣,胸罩和三角裤上绣着鲜艳欲滴的三朵花,恰到好处地落在女人三处最美丽的地方。黄苏子果断地拿出三百多元钱,买下了它。

然而星期五下午,黄苏子的总经理却通知黄苏子,说香港东家明天到,市里领导将会见他,会见完后,公司请客,黄苏子必须到场,要穿上最亮丽的“丽港”服装。

黄苏子心一紧,说:“能不能请假?”

总经理大惊,说:“什么情况呀,你有没有看清楚!这样的机会别人笑都笑不来,你还请假。”

黄苏子说:“我必须请假。我有要紧的事。”。

总经理酸溜溜地说:“不就是去会你那个小白脸吗?”

黄苏子说:“不管是不是会他,我都要请假。”

总经理便翻了脸,说:“黄苏子,别以为当了经理,又傍了个主儿,翅膀就硬得可以撑台面了。告诉你,我想要炒你照炒不误。”

黄苏子说:“我不管炒不炒,我只是要请假。”

黄苏子把与总经理争吵的事告诉了许红兵。许红兵抚掌大笑,连说好好好,你连市领导都敢炒呀。那时他们正在汽车上,于是笑声使得汽车在马路上扭来扭去。

许红兵说:“我现在就带你去个地方。”-

黄苏子说:“哪里?”

许红兵说:“去了你就知道。”

黄苏子说:“跟着你去哪里都行。”

许红兵意味深长地说:“是吗?”

汽车开了许久,车上一直放着音乐,乐声糜糜的,有点像黄昏的河岸风吹柳条的.BBBB,令人情不自禁而幻想。这幻想不会像瀑布落水,灿烂而奔放,却更多地带着山缝里的幽气,鬼鬼祟祟神神秘秘。

许红兵对黄苏子说到了的时候,黄苏子迷茫地睁大眼睛。她看到的不过是一条小街。这条小街很简陋,而且有几分俗气。印象中她曾经来过这里。虽然夜色浓郁,却并无寂寞之气。

许红兵说:“这里是琵琶坊。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说着他将车停到距小街远远的一棵树下。浓影之中,仿佛看不到车身。

许红兵这天没有穿一身名牌,倒是很随意地穿着十分大众的便装。因了许红兵的嘱咐,黄苏子外装亦显得随便。黄苏子挽着许红兵的胳膊,沿街而行。街边暗处,不时能见一二打扮妖冶的女子在说笑或是吸烟。

黄苏子说:“她们是……?”

许红兵说:“-鸡-!这里是个-鸡-窝。跟别的-鸡-窝不一样,这里是下层人寻欢作乐的地方。这-带有好多打工仔。”

黄苏子大惊,说:“为什么我们来这里?”

许红兵将嘴附在她耳边,说:“这该有多刺激呀。这里很多人家对外租房间。我们租一间,今晚上就……”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黄苏子脸红了,她伍促了一下,然后低语道:“其实……其实……我是一个人住……也没什么人打扰。”

许红兵说:“我知道,可有这里的氛围吗?”

这一说,黄苏子便认可了许红兵的主意。她已经开始了兴奋。浑身的血都在快速奔涌,骨头也开始酥软。终于,她和许红兵之间有故事了。

许红兵仿佛轻车熟路,很快他们就租下一间房。房东自称姓马。许红兵就叫她马嫂子。房间不大,约有11平方米,中间搁有一张床和一面大镜子。镜面已经不明亮了,雾雾的,四角都是陈旧的痕迹。却没有卫生间,只一只马桶。马桶呈着朱红漆色,座圈已脱落得斑斑点点,露出木头。

灯光很暗。许红兵同房东交涉完毕,进门来没说一句话,便扑到黄苏子身上,令等待接吻和温柔抚摩的黄苏子碎不及防。黄苏子轰然倒在床上,床单上一股令黄苏子形容不出来的气息,一下子扑入她的鼻中。黄苏子想说点什么,却无从说起。

许红兵三下两下扒去她的衣服。黄苏子精心为许红兵准备的三朵花,许红兵仿佛看都没看,便将它们扔在了床下。只几秒钟,黄苏子便如同被刺刀刺中。她努力地寻找感觉,却只觉得沉重的许红兵压得她喘不过气。一直待她温情脉脉的许红兵,这一刻有如野兽,凶猛野蛮得令黄苏子产生剧痛。这是一种被撕裂开来的痛楚。她情不自禁地尖叫了一声。叫完后,她想起许红兵说过,他喜欢听她尖声叫唤的。

许红兵所有的行为都在黄苏子的意料之外。他几乎没等到黄苏子再发出第二声尖叫,便把什么事都做完了。他迅速地套上裤子,动作快得使黄苏子几乎没有看到他的肌肤。而黄苏子却全身赤裸地摊在他的面前,任他的眼睛扫视和游览。

裸体的黄苏子没有动,她虽然有点儿冷,可她仍然愿意这么平摊着自己。她期待因了她的身体会再次唤起许红兵的欲望。但是,许红兵却只是默默地看了她半天,然后站到窗前,点着了一支-烟。窗口又破又小,一挂肮脏的窗帘无力地垂吊在那里。许红兵将窗帘拉开一条缝,脸朝外望。黄苏子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街上的一盏路灯,荧荧如鬼火地亮着。她想放事就是这样的过程?想着,便觉得远不是她之所想。黄苏子说:“躺到床上来好不好?”

许红兵转过了身。他的脸色在灯下发青。几缕古怪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黄苏子心里格瞪了一下。许红兵说:“黄老师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女儿这样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盼我去好她。怎么样,我还行吧?-将红兵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气都喘不过来。

黄苏子顿时面如死灰。她呆望着许红兵,似乎在回想什么。许红兵笑完,说:“你以为我真会爱你。老子的儿子都已经上幼儿园了。也不看看你那张僵尸脸。你装什么淑女,当年那样羞辱我你让我没法好好读书,因为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认为我是流氓。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你永远也想不到。而今,在我眼里,你上了大学又算什么?不过一个-鸡-而已,是我玩过的一只-鸡-,跟我玩过的-琵琶坊-其他的-鸡-没有两样。”

黄苏子在许红兵的陈述和辱骂中平静了下来。她很快明白了一个事实。这是一个设计好了的圈套。许红兵为报学生时代的仇,费尽了心机。

黄苏子突然间欲哭无泪,愤怒一下子燃遍全身。她内心深处被爱情业已掩埋了的脏话,仿佛定向爆破,瞬间在心里炸得开出花

黄苏子冷冷道:“你以为我不是在玩你?你他妈的在中学就趴在我的脚下了,你现在以为你这狗日的就站起来了?老子一直在看你有几板斧,你这么快就露了馅?怎么不弄大我的肚子再发这通威呢?-”

这回轮到许红兵发征了。便在他怔忡之间,黄苏子几乎不容他想,便将她心里深藏了许多许多年的脏话,一句一句地骂了出来。骂声如江河决堤,汹汹涌涌地扑向许红兵。许红兵踉跄着倒退,竟一直退到了门口,先前得意的脸上倒有了几分惊慌。黄苏子却不管不顾,她高声地叫骂。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她的骂声,每一字句都奇脏无比,不堪入耳。满屋里都是她脆绷绷的比喻,邪恶下作得令人全然可闻到臭气。这是她修炼了多年的成果,一招出手,又怎能不犹如惊雷炸耳。这一辈子,黄苏子还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也从来没有一下子说出这么多的话来,更何谈这么高声地叫骂。

退到门边的许红兵所有的潇洒仿佛都被黄苏子的骂声剐掉似的。他显得有点猥琐,一只手摸索着开门。黄苏子说:“事情要做漂亮。不要赖钱。我的价一直都不高,50块就成。那些盲流用我都是这个价。你也就按这个价付吧。钱就放在床脚。”

许红兵便在身上摸出一只钱包,从中抽出一张100的。低声说:“我没50的。”

黄苏子哈哈大笑,说:“那你还可以来一次。如果今天不行,改天来了就不用付账了。我会常在这里等你的。”

许红兵丢下钱,逃跑似地离开了。

当门砰然关上时,黄苏子好像被人抽了筋,直直地倒在了床上。她的骂声止住了,这回决堤的是她的泪水。她哭得个天翻地覆,嗓子都哭哑了。枕头很脏,她在哭的时候,用嘴使劲地咬着枕套。从面颊上流到嘴里的泪是成的,但另外一种味道是什么呢?黄苏子从来也没有品过。那种怪异的味道,从枕芯直扑黄苏子的心里,仿佛顺着她的血脉游走,走得她满身都是。然后又从她的每一个汗毛孔向外散发,以致弥漫了整个房间。黄苏子突觉这种味道有似曾相识之感,却记不得何时何地令她感觉过。

房东马嫂子闻声过来问了一次。问完不等黄苏子说什么,马嫂子便一副老经验的口气,说:“哭哭也好。头一回都这样。开过头,就好办了。想通了男人都一样,能给钱就行。”

黄苏子没等马嫂子把话说完,又失控地开始了骂人。她心里骂的正是马嫂子,但骂出口来却让马嫂予以为依然在骂男人。于是马嫂子冷笑了一声,说:“说句话你也许不信,真恨的人都是在心里骂,骂上嘴的人越骂得凶越是相反。有个乡下女人头一回骂得差不多快断气,用头撞墙血都流出来了。结果怎么样?以后天天泡在这里。过一年找了个有钱老公,儿子也生了,还忍不住一个月来上一两趟。跟抽大烟有瘾一样。”

黄苏子骂声顿止。其实她并没有听清马嫂子说些什么。她突然觉出她叫骂出的每一个句子都仿佛汇人这房间怪异的气息中;它们在这气息中如鱼得水,欢快地跳动。它们往墙壁上跳,往残缺得露出砖块的墙缝里跳;往窗帘上跳;往窗帘上污秽形成的花朵上跳;往天花板上跳,往吊死鬼一样垂直向下的灯泡上跳;往屋角奔里跳,往堆在角落的垃圾上跳。它们的舞姿独特而别致,世界上社有一个舞蹈大师想象得出来。它们和这屋里的气息是如此和谐地融为一体,无端地令黄苏子感到一种沉醉。于是黄苏子觉得自己也被融在一起了。她情不自禁地舒展了一下胳膊,心说,其实,我并没有失去什么呀!我有什么可伤心的呢?虽是欺骗,可我终是骂走了欺骗;虽是失身,可我也从此了解到男人和女人间最本质的交往方式,如此这般,有什么大不了呢?黄苏子想着,伸手之间,她甚至觉得她最为欣赏的字句正在她的思想过程中一条条地舞蹈着缠绕上她的胳膊。它们在她的肌肤上妖妖娆娆地笑着,笑得十分妩媚。黄苏子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出笑容。那是她从来也没有过的来自内心的笑容。于是她想,它们一直在我心里发酵,闷也闷坏了。现在它们突围来到我的体外,它们多么活跃多么自在多么美妙。

黄苏子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自己同外部世界和谐相处的端口。

天便是在黄苏子的莫名的喜悦中亮了。她的眼泪早已干涸,干涸得连痕迹都不见。她想,这下好,从此一辈子不必担心再有眼泪。

这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黄苏子便静静地躺在这个房问古怪的气息之中。许红兵曾经拉开的窗帘缝依然裂开着。阳光从那里穿了进来。这是一个大好的晴天。晴得十分明朗。

马嫂子再次推门.她看见黄苏子依然躺在床上不动,便没好气地说:“喂,你的时间到了。别人还要用。你如果不想走,必须再付钱。”

黄苏子一指床脚边许红兵丢下的100块钱,说:“这么多够不够?”

马嫂子眉头立即被笑意包围,说:“够够够,足够了。你是个痛快人。哎,我说吧,你一想就想通了,是不是?我一向都认为,只有明白人才来我们这里做。”

黄苏子懒得理她,马嫂子见黄苏子无意与她对白,便拿钱退出了门。只几分钟,她又折身进来,样子显得有些神秘,说:“还想不想再做一笔生意?这个客人是老顾客。卖猪肉的。那生意赚钱,所以他出手很大方。一般人我还不介绍他的。跟你,我觉得有几分缘分。绝对没有病。你看,行不行?”

黄苏子觉得散落在满房间的骂词已然开始在她周围聚拢。一条条的字句,仿佛是一根根架起来的木柴,高高地堆在她的面前,只需她轻划一根火柴,这架木柴便会燃烧成熊熊烈火,瞬间即能将马嫂子烧成灰烬。

但是黄苏子手上和心里却都没有了那根火柴。她显得有些偷懒,眼皮抬也没抬,说:“好吧。”

(未完待续)

(《大家》199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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