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二十七章

从西金村回来后的第二天,科舍沃伊起程去维申斯克,打听共产党支部什么时候开会。他自己、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叶梅利扬、达维德卡和菲利卡都要去办理入党手续。

米什卡还押送着哥萨克们最后交出的一批枪支、在小学校院子里找到的一挺机枪和施托克曼给区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信。去维申斯克的路上,从草场上惊起了许多兔子。打仗的这几年,兔子大量地繁殖起来,野兔到处乱跑,每走一步都会遇到它们。只要有一丛枯黄的芦苇,就有一窝兔子。爬犁的吱扭声惊起了一只白胸脯的灰兔子,闪动着镶黑边的尾巴,嗖嗖地向荒野跑去。赶马的叶梅利扬扔下缰绳,没命地吼:“打呀!喂,打死它!”

米什卡跳下爬犁,跪在地上,朝着一蹿一蹿的灰球儿,打了一排子弹,失望地看着,子弹只是在兔子周围迸起一阵雪烟,那个灰球却加快了速度,撞下覆在艾蒿上的白雪,消失在小树林里。

……革命军事委员会里是一片混乱、嘈杂。人们在乱跑一气,神色惶惶,驰来几个骑马的通信兵,街上的行人少得出奇。米什卡不了解惊慌、忙乱的原因,所以觉得非常奇怪。副主席慌忙把施托克曼的信塞进了口袋,科舍沃伊问:有没有回信,他却严厉地说:“别缠我啦。见你的鬼去吧,顾不上你们的事啦!”

警卫连的红军战士在广场上徘徊。一辆野战厨车冒着烟驶了过去。广场上飘起一阵牛肉和桂树叶子的香味。

科舍沃伊来到革命军事法庭的一位朋友那里,歇脚抽烟问道:“你们这儿为什么这么乱哄哄的?”

一位专办地方案件,叫格罗莫夫的侦察员,不情愿地回答他说:“听说卡赞斯克有点儿不平静。不知道是白军打来了,还是哥萨克暴动了。传说,昨天那里发生了战斗。电讯联络已经中断。”

“派骑兵去侦察一下嘛。”

“已经派去啦,没有回来。今天有一个连开到叶兰斯克去了。听说那儿的情况也不妙。”

他们坐在窗边抽烟。革命军事法庭占用的那座商人的宏伟宅第的玻璃窗外正飘着小雪。

镇外,在去黑河大道的松林附近,响起了一片枪声。米什卡脸色煞白,手里的纸烟都吓掉了。屋子里的人全都拥到了院子里。枪声已经非常响亮、有力了。一阵一阵越来越响的射击声变成了齐射,可以听到子弹呼啸而过,打在板棚的墙板上、大门上。院子里有一名红军受伤。格罗莫夫把文件揉成一团,往口袋里塞着,向广场上奔去。剩下的警卫连战士正在革命军事委员会前面集合。连长穿着短皮上衣,像织布梭子似的在战士中间穿来穿去。他率领连队,排成纵队,小跑着向顿河岸坡冲去。乱成了一团。人们在广场上乱窜。一匹备好鞍子,没有人骑的马,扬着脑袋,飞奔过去。

吓昏了的科舍沃伊,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跑到广场上来的。他看见,福明穿着一件斗篷,旋风似的从教堂后面冲出来。他那匹大马的尾巴上拖着一挺机枪。机枪座上的轮子不转,机枪歪斜着在地上乱滚,左歪右晃。福明趴在鞍头,向山下跑去,身后留下了一阵银色的雪雾。

“找马去!”这是米什卡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他弯着腰,跑过十字街口,连一口气也没喘、跑到他们歇脚的屋于跟前,心都紧缩起来了。叶梅利扬正在套马,他吓得连马套都套不到马身上去了。

“怎么啦,米哈伊尔?出了什么事情?”他牙齿磕打着嘟哝说。马套上了——缰绳又不见了。好容易才拉紧缰绳要走了——左辕马颈圈下的结绳又松开了。

他们歇脚的那家的院门正对着草原。米什卡朝松树林望了望,但是既没有步兵散兵线,也没有骑兵的波浪阵从那里冲出来。听不出是哪里在打枪,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一切都像平常一样,无聊得很。而同时却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大动乱爆发了。

在叶梅利扬忙着套马的工夫,米什卡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草原。他看见有一个穿黑大衣的人从小教堂的后面,绕过去年十二月里焚毁的无线电台的旧址,跑过来。他的身子向前弯着,双手按在胸前,全力飞跑。科舍沃伊从大衣上认出是侦察员格罗莫夫。又看见篱笆后面问过一个骑马的人影。米什卡也认出了这个人。他是维申斯克的哥萨克切尔尼奇金,是个臭名昭著的青年自卫军分子。格罗莫夫和切尔尼奇金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百沙绳远,格罗莫夫跑着,回头看了两次,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打了一枪,又打了第二枪。格罗莫夫跑到一个沙丘顶上,用手枪进行射击。切尔尼奇金从飞奔的马上跳下来,拉着马缰绳,从肩上摘下步枪,卧倒在雪堆的后面。响过第一枪后,格罗莫夫左手抓着干树枝,斜着身子走去。他绕过沙丘,脸朝下倒在雪地上。“打死啦!”米什卡的心都凉了。切尔尼奇金枪法出众,他用那支从德国前线带回来的奥地利卡宾枪,不论远近,随便打什么,都是百发百中。米什卡已经坐在爬犁上,跑出了大门,看到切尔尼奇金策马赶到沙丘边,用马刀朝斜横在雪地上的黑大衣乱砍了一阵。

横穿顿河去巴兹基村是很危险的。在一片白雪、辽阔的顿河河面上人和马都是最显眼的目标。

河上已经躺着两个被枪弹打死的警卫连的红军战士。叶梅利扬一看,掉转马头,越过小湖往树林子里赶去。湖面的冰上布满了浸透水的积雪,积雪在马蹄下吱吱地响,溅向四方,爬犁的铁杠滑过的地方,出现两道深沟。他们发疯似地奔向鞑靼村。但是跑到渡口的时候,叶梅利扬勒住马,把被风吹红的脸掉过来朝着科舍沃伊。

“如果咱们村子里也翻了天,我们怎么办呀?”

米什卡满面愁容。他打量了一下村子。有两个骑马的人从紧靠顿河的街上跑过去。显然,科舍沃伊把他们看成了民警。

“往村子里赶。咱们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啦!‘他断然地说。

叶梅利扬非常勉强地赶着马匹。他们过了顿河,来到村口。“牛皮小王”安季普和村上头的两个老头子迎着他们跑来。

“啊,米什卡!”叶梅利扬看到安季普手里拿着步枪,就立刻勒住马,向后转去。

“站住!”

一声枪响。叶梅利扬手里还攥着缰绳,应声倒地。马匹一蹦,撞到了篱笆上。科舍沃伊跳下了爬犁。安季普追了上去,穿着毡靴子的脚直打滑,他踉跄了一下,就站住脚,把步枪端到肩膀上。米什卡倒向篱笆上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子手里拿着把亮晃晃的三齿叉子。

“扎死他!”

肩膀上一阵剧痛,使科舍沃伊没喊一声就倒了下去,用手巴掌捂上了眼睛。老头子弯下腰,气喘吁吁地扎了他一下子。

“起来,母狗!”

以后的事,科舍沃伊就觉得像在做梦一样,安季普号陶大哭着,扑到他身上,直抓他的胸膛……

“你害死了我的父亲……好人们哪,请你们放开我!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

人们把他拉开。围了一大群人。不知道是谁的伤风的声音在沙哑地劝说:“把小伙子放开吧!怎么啦,乡亲们,难道你们不是正教徒吗?算了吧,安季普!你爸爸是不能起死回生啦,你却要白白地害一条命……弟兄们,散开吧!你们瞧,那边的仓库里在分白糖哪。快去吧…”

黄昏了,米什卡醒了过来,他仍旧躺在那道篱笆下面。叉子扎伤的肋部火烧火燎地痛。叉齿穿透皮袄和棉袄,所以刺进肉里的并不深。但是伤口很痛,伤日上的血已经凝结成块。米什卡站起来,谛听了一会儿。显然,村子里有暴动的人在巡逻。枪声稀疏可闻。群狗乱吠。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人语声。米什卡顺着顿河岸边上牛羊踩出的小径向前走去。攀上土崖,用手摸索着冻硬的雪地,跌跌撞撞,连走带爬,顺着篱笆走着。他不辨方向,胡爬一气。冻得浑身直哆嗦,手也冻麻了。严寒把科舍沃伊逼进不知道是谁家的门口。他开开树枝编的小门,走迸后院。左面有一间糠棚。他正要往糠棚里钻,但是立即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咳嗽声。

有人朝糠棚走来,可以听到毡靴子咯吱咯吱的响声。“立刻就会打死我,”科舍沃伊像在想别人的事情似的,无所谓地想道。走来的那个人在门前的黑暗中站住。

“谁在那儿哪?”

声音很弱,而且似乎很惊慌。

米什卡一步跨到墙后去。

“谁呀?”声音已经变得更为惊慌、响亮。

一听出是司捷潘·阿司塔霍夫的声音,米什卡就从糠棚里走出来。

“司捷潘,是我,科合沃伊……看在上帝面上,救救我吧!你能不告诉别人吗?帮帮忙吧!”

“我当是谁呢……”伤寒病刚好、才能起来走动的司捷潘声音微弱地说。他那张瘦得变宽了的嘴大张着,迟迟疑疑地笑了。“好吧,在这里过夜吧,可是白天你要另找地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米什卡没有回答,摸了摸他的手,就钻到谷糠堆里去了。第二天晚上,天刚黑下来,他冒险摸回了家,敲了敲窗户。母亲给他开开门,在门廊里哭了起来。她两手摸索着,抱住儿子的脖子,用脑袋直撞儿子的胸膛。

“快逃吧!看在基督的面上,赶紧跑吧,米申卡!今儿早上来了些哥萨克。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找你哪。‘牛皮小王’安季普还用鞭子抽我,说:‘你他妈的把儿子藏起来啦。真可惜,当时我们没有把他打死!”

米什卡既想不出自己人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村子里究竟闹成了什么样于。从母亲简短的叙述中,知道顿河沿岸的村庄全都暴动起来了,施托克曼、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达维德卡和民警们都逃走了。而菲利卡和季莫费,昨天中午就被打死在广场上了。

“快走吧!他们要是在家里找到你……”

母亲哭泣不止,但是充满了痛苦的声调却很坚定。很久以来,米什卡第一次哭了,像孩子似的嘴里吐着泡儿哭了起来。后来他备上那匹还在奶马驹的骤马,就是从前他当马馆时骑的那匹骡马,牵到场院上,小儿马和母亲也跟了出来。母亲把米什卡扶上马,画了个十字。骡马不高兴地迈着脚步,嘿儿嘿儿地悲嘶了两声,呼唤它的小儿马。声声都令米什卡的心简直要蹦出来,滚到下面的什么地方去了似的。但是他平安无事地走上了山岗,顺着将军大道向东,往梅德维季河日方向驰去。夜黑如漆,天赐给逃亡人的良夜。骡马不时悲嘶,担心丢掉它的小马驹。科舍沃伊咬紧牙关,用缰绳头儿抽它的耳朵,不时停下来谛听一会儿——身后和前方是不是有马蹄声,马的嘶叫声是不是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但是四周围是一片神奇的寂静。科舍沃伊只听见小儿马趁停歇的工夫吃奶和吧嗒嘴的声音,小儿马把嘴贴在母亲的黑奶头上,后腿紧撑着雪地,他从骡马背上感觉到小儿马在下面不耐烦的顶撞。

第六卷 第二十八章

堆于马粪的小窝棚里散发着干牲口粪、霉烂的谷草和牲口吃剩的羊草气味。白天,从香蒲盖的棚顶上能透进灰色的亮光。有时也能从筛子似的、树枝编的棚门上透进阳光。夜里黑暗刺得眼睛生疼。只听到老鼠吱吱叫。死一般的寂静……

女主人每天晚上偷偷地来给葛利高里送一次吃的。他身旁放着一只半截埋在于粪里的盛满水的大罐子。这都可以凑合,糟糕的是烟叶抽完了。葛利高里头一昼夜还能痛苦地忍受着,但是没有烟抽,简直不行了。第二天早晨,在土地上爬着,收集了一把干马粪,放在手掌上捻碎,抽了起来。晚上主人叫老婆送来两张从福音书上撕下来的纸片、一盒火柴和一把“久别克”——用木橡和自家种的、还没有上烟的烟叶掺和的烟叶。葛利高里很高兴,就拼命吸了起来,吸得都恶心了,躺在凹凸不平的于粪堆上,把脑袋蒙在大衣襟里,像鸟把头藏在翅膀底下一样,头一次睡熟了。

早晨主人来把葛利高里叫醒了。他跑进小窝棚,尖声叫道:“你还睡哪?起来吧!顿河反啦!……”他格格地大笑起来。

葛利高里从于粪垛上跳下来。有几普特重的干粪坯,像雪崩似的,跟着倒了下来。

“出什么事啦?”

“那边的叶兰斯克和维申斯克都暴动起来啦。福明和苏维埃政府统统从维申斯克逃到托金去了。好像卡赞斯克、舒米林斯克和米吉林斯克人也都暴动起来啦。明白了吧,真是天翻地覆,啊?”

葛利高里的额角上和脖子上都暴起青筋,瞳人里射出了青光。他掩饰不住自己的高兴:说话的声音直哆嗦,污黑的手指头毫无目的地直摸索军大衣扣子。

“那么你们……村子里呢?什么?怎么样?”

“什么动静也没有。我刚才碰见了主席——笑着对我说:‘对我来说,祷告哪方的神都一样,只要有一个神就行啊。’你从你的窝里爬出来吧。”

他们往家里走去。葛利高里迈开大步走着。主人紧跟在他身旁讲:“第一个起事的是叶兰斯克的红石崖村。前天有二十个叶兰斯克的共产党员到克里夫斯克和普列沙科夫村去逮捕哥萨克,但是红石崖村的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就开了一个会,决定:‘咱们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啊?把咱们的老子捉了去,下回就轮到咱们啦。备上马,咱们去把被捕的人抢回来。’于是凑了有十五六个人,都是些强悍的小伙于,由一个好斗的、姓阿特兰诺夫的哥萨克率领着。他们只有两支步枪,有的人手提马刀,有的人扛着长矛,还有人拿着叉子。他们越过顿河,驰往普列沙科夫村。共产党们正在梅里尼科夫家的院子里休息。红石崖村的人以骑兵冲锋的阵势向院子冲去,可是院子有一道石头围墙。他们冲了一下子——就退了下来。共产党员们击毙了他们一个哥萨克,愿他在天之灵安息。他是在追击时被打下马来,摔在篱笆上。普列沙科夫村的哥萨克们把他抬到官马厩里。而这位好汉的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根篱笆杆……人们从他手里拔出了这根杆子。从这个时候起,苏维埃政权的末日就来到啦。好吧,叫它见鬼……去吧!”

来到家里,葛里高里贪婪地把人家剩下的早饭全吃光了,然后跟主人一同走到街上。在街角巷尾,哥萨克们像过节日一样,成群结伙地聚集在那里。葛利高里和主人走到这样一群人跟前、哥萨克们把手举到帽边回答他俩的问候,矜持好奇地带着期待的神情打量着陌生的葛利高里。

“这是自己人,诸位哥萨克!请大家不要多心。诸位听说过鞑靼村的麦列霍夫家族吗?这是潘苔莱的小儿子葛利高里。他在我家躲出了一条命,没被枪毙,”主人颇为自豪地说。

大家一聊起来,就有一个哥萨克讲起列舍托夫斯克村、杜布罗夫卡村和切尔诺夫村的人是怎么把福明从维申斯克赶出去的,——但是这时候,在街尽头,陡立的白石山崖下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他们沿街跑来,在每一伙哥萨克跟前都停一停,拨弄着马,挥舞双手,叫喊些什么。葛利高里急不可待地在等待着他们跑过来。

“这不是咱们的人,不是咱们大鱼村的人……一定是从哪儿来的信使。”那个哥萨克仔细地观察着说,不再讲述占领维申斯克的故事了。

两个骑马的人驰过邻近的胡同,来到他们这伙人跟前。前面的一个敞怀穿着一件农民粗呢上衣,没戴帽子,通红的脸上全是汗水,灰白的馨发披散在额角上,他姿势漂亮地勒住奔马,把身体往后仰得不能再仰了,右手往前伸出去。

“哥萨克们哪,你们怎么像老娘儿们似的,就会站在胡同口磨牙呀?!”他用带哭的声音喊。怨恨的眼泪使他声音嘶哑,激动得紫红的脸颊直哆嗦。

他骑着一匹只有四岁口、还没有生过驹的漂亮的、总在不停地跳动的骤马,它全身枣红色,白鼻梁,大粗尾巴,四条细腿像铁铸的似的。它打着喷鼻,直咬嚼子,蹲下后腿,直立起来,要挣开缰绳,好再引人注目地、哒哒地去飞奔,好让风再在它耳边呼啸,吹得它的鬃毛嗖嗖响,好让严寒冻僵的大地重新在它那光滑的蹄子下轰响。骤马细薄皮下面的每根筋,每块肌肉都在跳动。脖子上突出一道道的纵筋,闪光的粉红色鼻孔直哆嗦,宝石似的鼓出的眼睛,往外努着充血的白眼珠,严厉地。恶狠狠地斜瞧着主人。

“静静的顿河的儿子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呀?”老头子把目光从葛利高里身上移到其余的哥萨克身上,又叫喊起来。“他们在枪毙你们的父亲和祖父,在抢劫你们的财产,那些犹太委员们在嘲笑你们的信仰,可是你们还在嗑葵花子,上游戏场去寻欢作乐啊?你们是在等着他们把绳套套在你们脖子上吗?你们还要在婆娘们的裙子边偎依到什么时候呀?整个的叶兰斯克地区,不论老少都暴动起来啦。维申斯克的红党全都被赶走啦……可是你们这些大鱼村的哥萨克在干什么呀!难道说你们的命就那么不值钱?难道你们的血管里流的不是哥萨克的血,而是庄稼佬喝的克瓦斯吗?拿起枪来暴动吧!克里夫斯克村派我们出来动员各个村庄起来造反。哥萨克们,骑上马干吧,现在还不晚!”他把两只疯狂的眼睛盯在了一个熟识的老头子的脸上,愤怒地喊:“你怎么还傻站在这儿呀,谢苗·赫里斯托福罗维奇?红军在菲洛诺沃附近砍死了你的儿子,你想躲在炕头上逃命吗?!”

葛利高里没有听完,就跑回院子里去。飞快从小窝棚里牵出自己那匹闲得太久的马;从粪堆里刨出马鞍子,把指甲都抠出血来了,像疯子似的冲出了大门。

“我走啦!基督保佑你!”他对正向大门走来的主人喊了一声,就趴在鞍头,身子贴在马脖子上,用鞭子左右开弓,拼命抽马的两肋,叫它使足劲儿跑,在他身后,沿街扬起了一阵旋风似的雪雾。马镫在脚下打滑,麻木了的双腿摩擦着鞍翅。马蹄在鞍镫下迅速地倒动着。他感到莫大的愉快、无比强大的力量和决心,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激奋的哼哧声。郁积在心底的激情爆发出来了。从今而后,他要走的道路清楚了,就像灿烂的月光照耀着的大道一样清楚当他像野兽一样藏在堆于马粪坯的小窝棚里,像野兽一样警惕地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儿动静和每一个声音,在这些痛苦难熬的日子里,他已经把一切都考虑、斟酌过了。好像他过去并未有过寻觅真理、动摇转变和在内心进行剧烈思想斗争的日子。

那些日子已经成了过眼云烟,现在看来,从前的那些追求简直是白费心机。无聊透顶、从前自己冥思苦想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要像只被围捕的狼一样,奔窜,寻求出路,渴望解决内心的矛盾呢?其实生活原本是非常可笑的,极其简单的。现在他觉得生活中根本没有什么任何人都会在它的翅膀下感到温暖。舒适的真理,他怒不可遏地想道:各有各的真理,各有各的道路。只要太阳还普照大地,只要血管里还流着热血,人们就要为了一片面包,一块土地,为了生存的权利而斗争,而且要不断地斗争下去,要跟那些想要你的命,想剥夺你的生存权利的家伙进行斗争;要坚决斗争,毫不动摇,——就像枪逼在心窝上似的,——要充满仇恨,在斗争中锻炼得更加坚强。要使感情奔放,像发疯一样,——这就是一切,哥萨克的道路跟没有土地的俄罗斯庄稼佬的道路,跟工厂工人的道路交叉、冲突。要跟他们进行殊死的格斗!要从他们脚下夺回用哥萨克的鲜血浇灌的、顿河的肥沃土地。把他们像驱逐鞑靼人一样,赶出顿河去!狠狠地收拾一下莫斯科,逼它缔结耻辱的和约!狭路相逢——绝不相让,总要有一个被打下深渊。我们已经试验过啦:让红军团队长驱直人,到哥萨克军土地上来,我们都试验过啦,可是结果怎样呢?时至今日——拿起你的马刀来吧!

葛利高里放马在一片莽莽的顿河上奔驰,心怀盲日的仇恨这样想着。偶尔也出现矛盾的思想:“这是富人跟穷人的斗争,不是哥萨克跟俄罗斯的斗争……米什卡和科特里亚罗夫都是哥萨克,可全是彻头彻尾的红党……”但是他愤愤地赶走了这些念头鞑靼村已经在望。葛利高里松了松缰绳,使满身冒着汗沫的马改为小跑;在胡同口,他又把马夹了一下,马的胸脯撞开了篱笆门,冲进了院子。

第六卷 第二十九章

黎明时分,疲惫不堪的科舍沃伊骑马来到了大霍皮奥尔河口镇的一个村子。后阿穆尔斯克第四团的哨兵拦住了他。两名红军战士把他送到了团部。一位参谋怀疑地盘问了他半天,企图把他弄胡涂,乱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革命军事委员会的主席是谁呀?为什么没有证明文件呀?”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米什卡已经非常厌烦回答他这些愚蠢问题“同志,你别这样折磨我了好不好!那些哥萨克比你盘问的凶得多,可是他们也一无所获、”

他撩起衬衣,露出被叉子扎伤的肋部和小肚子。他已经想说些气话来吓唬吓唬这位参谋,但是正在这时候施托克曼走了进来一“我的浪子呀!你这个小鬼!”他两手抚摸着米什卡的脊背,用他那低沉的声音大喊。“同志.你干吗要这样盘问他啊?这是咱们自己人呀!你真够胡涂的!你派个人去把我,或者叫科特里亚罗夫找来就完了,什么问题也用不着问了……咱们走吧,米哈伊尔!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啊?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保住性命的?要知道,我们已经把你从活人的名册上勾销啦。我们以为你已经英勇牺牲啦。”

米什卡想起了哥萨克捉他时的情形,想起了手无寸铁的可怜相,想起了放在爬犁里的步枪,——难过,后悔,脸涨得通红,简直要哭出来了。

第六卷 第三十章

鞑靼村在葛利高里回来的那一大,已经把哥萨克编成了两个连。在村民大会上决定,动员所有能拿枪的人,从十六岁到七十岁的人都拿起枪来。很多人觉得当前的形势是没有希望的:北面是一向和顿河地区有宿怨的、已经在苏维J 矣统治下的沃罗涅什省和红色的霍皮奥尔斯克区。南面是红军的防线,如果这条防线一旦转为进攻,就能以排山倒海之势,把叛乱者淹没。有些特别谨慎的哥萨克不愿意拿起武器,但是人们强迫他们拿。司捷潘·阿司增霍夫断然拒绝再去打仗。

“我不去。你们把马牵走吧,你们愿意怎么处置我都行.后正我是不愿意再拿枪啦!”早上葛利高里。赫里斯托尼亚和阿尼库什卡来到他家的时候,他这样声明说。

“你为什么不愿意再拿枪啦!”葛利高里翕动着鼻翅问,“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没什么说的!”

“如果红军占领了村子,你怎么办?是跟着我们走呢,还是留下来”

司捷潘把炯炯凝集的目光认葛利高里身上移到阿克西妮亚身上。看了半天,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到时候再说……”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出去,赫里斯坦,把他带走!我们立刻就把你枪毙!”葛利高里竭力不去看紧靠在炉炕上的阿克西妮亚,抓住司捷潘的军便服袖子,把他拽到自己身边来,“我们走,没有什么好说的!”

“葛利高里、你别胡闹……松手!”

司捷潘的脸色煞白,无力地挣扎着。紧皱眉头的赫里斯托尼亚从后面拦腰抱住了他,嘟哝说:“既然你有这种想法,那我们只好把你带走啦。”

“弟兄们……”

“我们不是你的弟兄!走,服从命令!”

“放开我,我到连里去登记就是啦。我伤寒病刚好,还很虚弱……”

葛利高里歪着嘴,冷笑了一声,松开司捷潘的衣服袖子。

“去领枪吧。早这样就好啦!”

他也没有告别,就掩上军大衣襟走了出去。赫里斯托尼亚事后竞毫不难为情地伸手去向司捷潘讨烟叶,还坐下聊了很久,好像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似的。

黄昏时候,从维申斯克运来了两车武器:八十四支步枪和一百多把马刀。很多人把自己暗藏的武器都拿出来了。村子凑出了二百一十名战士:一百五十名骑兵,其余的是步兵。

暴动起来的人一时还没有统一的组织。各村自行其事:自动编组成连队,在村民大会上,从那些勇敢好战的哥萨克中选出指挥人员,选的时候,不问官阶,只看他们的战绩如何。还没有采取什么进攻性行动,只限于与邻村进行联络,派骑兵侦察队在村外巡逻。

还是在葛利高里没有回来以前,跟一九一八年一样,鞑靼村已经选出彼得罗·麦列霍夫当骑兵连连长了,拉特舍夫任步兵连长炮兵由伊万·托术林率领到巴兹基去了那里有红军扔下的一门破炮,已经没有瞄准仪,有一个轮子也打坏了,炮兵们就是到那里去修理这门炮的。

从维申斯克运来的,加上在村子里收集的,总共一百零八支步枪、一百四十把马刀和十四支猎枪,武装了这二百一十个人,潘苦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和其他的老头子们一起,被从莫霍夫家的地窖里解放出来,他把机枪掘了出来,但是没有子弹,所以连队没有用它。

第二天傍晚,得知一队拥有三百支枪的红军清剿队,配备着七门炮和十二挺机枪,由利哈乔夫率领,从卡尔金斯克出发来镇压哥萨克的暴动。彼得罗决定派遣一支强悍的侦察队到托金村方面去,同时报告了维申斯克。

侦察队于黄昏时出发。由葛利高里率领着三十二名鞑靼村的哥萨克。他们从村子里就放马大跑,而且就这样几乎一直跑到托金村。在离村庄约两俄里的地方,葛利高里在靠大道旁的一条不深的荒沟附近,命令哥萨克们下马,在沟里散开布阵。看马的哥萨克把马都牵到谷地里去。那里还积有很深的雪。马匹走下去的时候,松软的积雪一直陷到马肚皮;不知道是谁的一匹儿马,春情发作,嘿儿嘿儿地嘶叫,乱踢其它的马。所以只好另派一个人单独看守这匹马。

葛利高里派了三个哥萨克——阿尼库什卡、马丁·沙米利和普罗霍尔·济科夫——到村子里去。他们骑马缓步走去,远处的山坡下,托金村边的树林闪着蓝光,像一条宽锯齿似的向东南伸延开去一黑夜降临。低云在草原上飘动。哥萨克们都一声不响地坐在荒沟里。葛利高里目送着三个骑马的黑影走下山坡,与大道的黑乎乎的路面融成了一片。已经看不见马的黑影,只能看到骑土们摇摇晃晃的脑袋。一会儿连这些也看不见了。过了一分钟,那里响起了哒哒的机枪声。接着,另一挺也声音更脆地响了起来,看来,这是挺手提机枪。手提机枪打完一排子弹,就沉默了,可是第一挺喘了日气,又快射了一条弹带。一排排的于弹撒向荒沟上空黑洞洞的高空。热闹的子弹响声,快活、清脆,令人振奋。三个侦察兵全速跑了回来。

“遇上哨兵啦!”普罗霍尔·济科夫老远就喊叫起来。雷鸣般的马蹄声淹没了他的喊声。

“叫看守马匹的人准备好!”葛利高里发出了命令。

他像跳上战壕的胸墙一样,跳到荒沟缘上,不顾那些吱吱叫着打在雪地上的子弹,向跑来的哥萨克们走去“什么也没有看见吗?”

“听见了他们的动静。从说话的声音上听起来,他们人很多,”阿尼库什卡气喘吁吁地说。

他跳下马来,靴尖挂在马镫上,便破口大骂起来,一只脚跳动着,用手把另一只脚解脱出来。

在葛利高里询问他的时候,有八个哥萨克从荒沟走下谷地,解开他们的马,骑上跑回家去了。

“明无咱们就枪毙这些家伙,”葛利高里倾听着远去的开小差人的马蹄的得得声,小声说。

留在荒沟里的哥萨克们又呆了有一个钟头,极力不出声,仔细倾听着。终于有人听到了马蹄声。

“他们是从托金村出发……”

“是侦察兵!”

“绝对不是!”

他们悄悄地谈论着。探出头去,徒劳地想在漆黑的夜幕中分辨出什么东西。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的加尔梅克人的眼睛第一个发现了敌人。

“来啦,”他摘下肩上的步枪,满有把握地说。

他背枪的样子很特别:把皮带像挂十字架的带子一样,套在脖子上,步枪斜在胸前,晃来晃去。不管是走路还是骑在马上,总是这样挂着枪,把双手往枪筒和枪托上一放,就像娘儿们家把手放在扁担上一样。

约有十来个骑马的人,一声不响地。混乱地在路上走着。一个穿得很厚、很有派头的人走在前头,相距有半匹马的样子。他骑的那匹身躯长大、尾巳很短的马稳重、高傲地迈着步于。葛利高里从低处清楚地看到灰沉沉的天幕背景上马身的线条和骑士们的轮廓,甚至还看得见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脑袋上戴的扁平齐顶的库班式皮帽。骑士们离荒沟只有十条沙绳远了;他们离哥萨克这么近,似乎他们应该听到哥萨克们沙哑的呼吸声和突突的心跳声了,葛利高里在这以前就已经命令过,没有他的命令不准开枪.他像猎人似的埋伏着,在审慎、准确地等待时机他已经胸有成竹:先朝这些骑马的人大喝一声,等他们乱成一团的时候,再向他们开火。

路上的雪有节奏地咯吱咯吱地响着马蹄子下面迸起了黄灿灿的火色大概是铁马掌在雪已化光的石头上滑了一下子。

“什么人?”

葛利高里轻捷地。像猫一样从荒沟里跳出来,站直了身子。哥萨克们也随之跳了出来。

事情完全出乎葛利高里的预料。

“你们要找什么人?”走在前面那个人连一点害怕和惊讶的神情都没有.用沙哑的低音问。这位骑上拨转马头,冲着葛利高里走来。

‘什么人?!“葛利高里没有动地方,不知不觉地把用半弯的胳膊擎着的手枪举起来,厉声喊道。

仍旧是那个低音打雷似地愤怒地质问说:“谁敢这样大叫大嚷呀?我是清剿部队的指挥员!红军第八军司令部派我来镇压暴动的!你们的指挥员是谁?叫他到我这儿来!”

“我就是指挥员。”

“你就是?啊啊啊……”

葛利高里看到骑马的人举起的手里有一件黑乎乎的东西,没等枪打响,他就趴到了地上;往下趴着,喊道:“开火!”

勃朗宁手枪打出来的一粒钝头子弹从葛利高里的头顶呼啸而过。双方的射击声震耳欲聋。博多夫斯科夫紧吊在这位无畏的指挥员的马缰上。葛利高里隔着博多夫斯科夫,抓住那个人的一只手,用刀背照着他的库班帽子上砍了一下子,把他那沉重的身体从马鞍子上揪下来。这场格斗进行了两分钟就结束了。三个红军战士逃掉了,打死了两个,其余的全被解除了武装,葛利高里把手枪口对着被俘的、戴库班帽子的红军指挥员受伤的嘴,简单地审问他说:“你姓什么,坏蛋?”

“利哈乔夫。”

“就依仗这么九个兵来镇压暴动吗?你以为哥萨克会跪在你马前吗?会央求你饶命吗、”你们打死我吧!“

“这来得及,”葛利高里安慰他说。“证件放在什么地方?”

“在军用背包里。拿去吧,土匪!……混蛋!……”

葛利高里根本不理会这些咒骂,亲自搜查了利哈乔夫,从他的短皮上衣口袋里又搜出一支勃朗宁手枪,把他身上挂的毛瑟枪和军用背包解了下来。在旁边的口袋里搜出一只漂亮的皮制文件包和一个香烟盒。

利哈乔夫一直在不住口地大骂,痛得乱叫。他的右肩膀被子弹打穿了,葛利高里用马刀背重伤了他的脑袋。他的个子比葛利高里还高,身材魁梧,一定很健壮有力。刚刮过的黝黑的脸上,两道短短的、又粗又黑的眉毛,乱蓬蓬地、威武地紧凑在鼻梁上。大嘴巴,方一卜巴。利哈乔夫穿着一件腰间有褶子的短皮上衣,戴着被刀背砍扁的库班式黑皮帽,短皮上衣里面穿的是平整合身的保护色直领制服和肥大的马裤。但是他的脚却很小,长得秀气,穿着很漂亮的高筒漆皮靴子。

“把短皮上衣脱下来,政委!”葛利高里命令说。“看你养的有多滋润。哥萨克的面包吃足啦,准冻不着啦!”

用皮带和马缰绳把俘虏们的手捆起来,扶他们骑上原来的马。

“跟着我走!”葛利高里命令说,扶了扶挂在自己身上利哈乔夫的那支毛瑟枪。

他们在巴兹基村过的夜。利哈乔夫躺在铺在炉炕边的干草垫子上翻来覆去,直哼哼,牙咬得咯咯响。葛利高里就着灯光给他洗净,包扎了受伤的肩膀。但是没有再审问他。自己在桌子旁边坐了很久,查看利哈乔夫的证件,逃走了的革命军事法庭留给利哈乔夫的维申斯克反革命哥萨克名单,笔记本,书信,地图上做的标记。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利哈乔夫,跟他的目光相遇,就像是两道交叉的利刃似的;也在这座房子里过夜的哥萨克们整夜都在折腾,一会儿出去看马,一会儿到门廊里抽烟或者躺在那里聊大天。

葛利高里在黎明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是很快就醒了,从桌子上抬起了沉重的脑袋。利哈乔夫坐在干草上,正用牙齿咬开绷带,撕下扎在伤口的包布。他用充血的、恶狠狠的眼睛看了看葛利高里。他痛苦地咧着嘴,呲着洁白的牙齿,好像是在进行垂死的挣扎,眼睛里闪着濒死的苦闷;他这副惨相立刻把葛利高里的睡意一扫而光。

“你怎么啦?”他问。

“这跟你……有什么鬼相干!我想死!”利哈乔夫咆哮起来,脸色灰白,脑袋倒到干草上。

这一夜他喝了有半桶水。直到天亮他的眼睛也没有闭过。

第二天早晨,葛利高里把他装在一辆大车上,写了一个简短的报告,附上全部搜出来的证件,押往维申斯克。

(未完待续)

([苏联]米哈依尔·亚历山大维奇·肖洛霍夫/著,力冈/译,译林出版社,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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