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听桥 聽贰拾肆橋 2022-05-06 

杨-维尔纳·穆勒(Jan-Werner Müller)

时机无法再引人注目了。

4月3日,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多轻松赢得选举,即将开始第四个总理任期,这也是他总计第五个总理任期。此时,距离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对乌克兰的进攻显然重振并再度统一了自由民主的西方,已有近六个星期。

尽管长期以来效仿普京,并领导着一个愈发独裁的政权,尽管首次面对一个统一的反对派阵营,但欧尔班赢得选举仍没有什么困难,他拿下获得了超过53%的选票,并确保在议会中继续拥有绝对多数席位。随着德国总理安吉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退休,他现在还获得了欧盟政府中任期最长首脑的可疑殊荣。欧盟被视为人权和民主的堡垒。

这次选举的结果大大震惊了欧洲和美国的观察人士。乌克兰战争开始的几个星期里,欧尔班明确拒绝允许西方武器穿越匈牙利领土运输,并排除了对俄罗斯能源实施制裁的选项。考虑到这位匈牙利领导人与克里姆林宫尴尬的亲近关系——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称欧尔班的匈牙利是“俄罗斯的欧洲分支”——以及匈牙利反对派的决心,许多人认为欧尔班终于玩过火了。

此外,这些预测符合美国和西欧愈发增进的确信,即:普京政权终于迎来了自己推迟许久到来、但早就注定的命运,迟早会像所有独裁政权那样自戕。

冷战结束之际,人们普遍认定独裁政权的自毁是不可避免的,俄罗斯迄今为止对乌克兰发动的灾难性战争更使这样的信念死灰复燃。依据这种理论,普京的失算至少部分原因在于,这位俄罗斯领导人无法获知准确的信息,与此同时,他极度依赖的军方和安全精英因为太过恐惧而无法向他提供真实状况。简言之,独裁政权显然无法承认错误,因此长期而言没有能力汲取教训。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系列有影响力的研究表明,相较于民主政权,独裁政权的经济发展状况也更差: 武断专横、出于政治动机的干涉和对信息的压制一样损害市场。如今,俄罗斯似乎也证实了这一定律。这个国家显然未能发展出多元的经济,且持续严重依赖自然资源开采。依这种观点,不只自由民主的西方已联合起来反对普京;因其政权独裁特征的持续强化,普京本人也可能最终成为自己最致命的敌人。

但是欧尔班的决定性胜利公然羞辱了这一慰藉人心的幻想。毕竟,就在今年2月初,西方对俄罗斯本身的评估还是泾渭分明的。许多评论家注意到俄罗斯军队明显的现代化,以及普京看似聪明的策略,即积累外汇储备,并让包括德国在内的西方伙伴与北溪二号天然气管道之类邪恶的地缘政治项目合作。假如普京没有命令他的士兵入侵乌克兰,或者在最初的攻击中情况有不同,就很少有人会复活这一主张,即:独裁统治恰如1991年的苏联,注定会失败。

事实上,作为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欧洲的首次重要选举,哪怕是在欧盟自身内部,本次匈牙利大选也叫人们怀疑有关独裁统治限度的任何肤浅假设。欧尔班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动摇,反而精心设计了一个显然是反民主,而且足够聪明,即使面对政策失误也能存续的体制。国际观察人士关注的焦点是他的政府针对难民、乔治·索罗斯、欧盟,最近是性少数群体的连续几波打击。(毕竟,每逢欧尔班面临选举,他必定都会召唤一个新的有关国家存亡的威胁。)

但除了其他野心勃勃的独裁者极易仿效的那些策略,还存在一个更复杂的情况: 欧尔班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律师,身边也都是其他精明的法学家,长期以来,欧尔班的统治保持着自己完美的合法性甚至正当性的外表。

布鲁塞尔制造的威权怪物

欧尔班成功的关键,一直是人们可能称作冗余策略的做法,这是通过渐进但系统性举措实现威权主义的更宏大战略的一部分。

于是,为持续约束反对派,扩大权力,他的青年民主联盟(Fidesz)在多条战线上推进,同时尝试不同的法律工具。一种做法失败时,同样的目的可能通过其他手段实现; 对一部有疑问的法律存在抗拒时(例如来自欧盟的抗拒),匈牙利政府会进行表面的调整,直面关切,哪怕这部法律所谋求的实质立场和实际政治事实已经确立。

一个典型的例证是,2012年,匈牙利将法官的退休年龄降低了八年,欧尔班据此成功除掉了那些可能对其政权构成制衡的资深法官,并任命了一批对当局态度友好的替代人选。欧盟本应是其成员国法治的守护者,也及时发现了该措施的问题所在,但尽管被免职的法官因失去年资而得到了补偿,他们仍没有被恢复职务:青年民主联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顺从法官。

在一般日常生活,和在更特殊的独裁统治形成的博弈当中,成功的定义都是: 所为超过必要限度。当然,一开始,在欧尔班刚就任之际,很难预测哪些策略可以令青年民主联盟在每次选举中都获得议会三分之二多数席位,从而赋予他几乎不受限制的权力。一旦获得绝对多数,欧尔班就可以随意修改宪法; 假如有法院认为青年民主联盟的法律有问题(因青年民主联盟的法官控制着法院,眼下这种可能性极小) ,只消将这部法律写入宪法即可。假如你制订了法律,那么你想做的事情几乎就没有不合法的。

就这样,欧尔班高效利用了社会学家金·莱恩·舍佩勒(Kim Lane Scheppele)所称的“独裁的文牍主义”(autocratic legalism): 规则和程序没有被公开违反,唯有它们的精神慢慢死去。看似微小的法律变化可能带来巨大的系统性影响。(金·莱恩·舍佩勒,现任普林斯顿大学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教授。——译注)

舍佩勒还为这一动态生造了一个令人难忘的术语:怪人国(Frankenstate)。正如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的怪兽是参照普通人的身体部分创造出来的那样,匈牙利体制中的许多个别元素看起来也很好; 它们本身并没有展示出高压的一面,但以某种方式组合在一起,就意味着民主的终结。[弗兰肯斯坦,是英国女作家玛丽·雪莱(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 1797~1851) 1818年出版的同名长篇小说的主人公。他热衷于生命起源,出没于停尸间,尝试用不同人体的各个部分拼凑出了一个具备生命的人造人,后者人见人厌。弗兰肯斯坦和他的人造人最终都死于非命。——译注]

为了获得永久的结构性优势,青年民主联盟介入了全国范围内精确细致的选区重划(同时,将自由主义的首都布达佩斯很大程度上让给了反对派)。为宣传青年民主联盟及其候选人,欧尔班利用国家资源为那些在选举期间(甚至在非选举期间)不间断实施的宣传提供资金。他持续破坏匈牙利的公民社会,借鉴普京的做法,强迫非政府组织注册为“由外国提供资金”的组织,并接受特殊的国家审计。针对反对派实施高效团结的企图,他对选举法进行了特别修订,允许公民在匈牙利的任何地方登记,并在青年民主联盟多数地位可能受到威胁的地区允许实际生活在国外的匈牙利公民在选举日到来时回国投票。许多观察人士估计,要想在选举中获胜,挑战这个实际上已经是一党制的国家,挑战者获得的选票必须高出且多于任何青年民主联盟对手大约5%。

同时,欧尔班小心翼翼,避免逾越独裁的文牍主义,进入可能引发欧盟干预的更公开胁迫式的威权主义。默克尔与欧尔班合作了十多年;欧盟虽然批评欧尔班政府的威权取向,但在2014年至2021年仍向该国慷慨提供了450亿美元。许多欧洲观察家认为,假如匈牙利存在公开的反犹太主义或街头暴力,这种支持就会停止。(狗哨,包括总理本人发出的,仍可接受。)但除此之外,布鲁塞尔根本不愿意约束这个“怪人国”。

毁掉媒体的多元性已成为欧尔班战略的另一重要组成部分。这位匈牙利领导人在国际上有一些坚定的捍卫者组成了一个名为“欧尔班理解者”(Orbanversteher)的小圈子,他们从不忘提到匈牙利不存在审查制度: 批评当局的记者可以从心所欲,发表博客,撰写谴责性的调查报道。但考虑到国家电视台的重要性,以及亲政权的一些寡头对媒体公司的系统性收购,那些报道要传递到全国观众那里是相当困难的。

事实上,有大约三分之一的选民,是反对派无法接触到的。在4月选举的整个准备阶段,反对派领导人彼得·马基-扎伊(Peter Markit-Zay)总共只获得了五分钟时间,可在国家电视台上阐述自己的观点,不然的话那里就基本上充斥着亲欧尔班的宣传。

与其他右翼民粹主义者(其中许多人自诩为言论自由的捍卫者)一样,欧尔班拒绝与任何挑战者进行公开辩论:对他来讲,每周五与亲政府的记者谈天说地,参与到精心设计、照本宣科的时刻中直接与“人民”打交道,借以回避棘手问题,塑造自己的信息,效果是远远胜出的。(在美国,共和党全国委员会最近决定退出无党派的总统辩论委员会,只参加自己设计的辩论,这是一个教训。)

政治家族的居家男

对精明的独裁者来说,法律至关重要,但金钱也是如此。

欧尔班体制的另一个基础,是匈牙利社会学家巴林特·马扎尔(Balint Magyar)所称的“黑手党国家”,这与波兰的体制可成对比,在其他方面也与波兰有许多相似之处。这样一个国家与平庸的腐败无关,如同装有现金的信封在桌面下换手那样。

毋宁说,匈牙利的腐败基于对国家结构的政治利用和对表面合法手段的操纵: 尤其是公共采购过程,其中只有一个投标人出现,这一点是不可思议的。在欧尔班的匈牙利,这意味着政府持续赞助了出价太高的项目(尤其是在建筑领域) ,为的是充实那些对政权态度友好的一众寡头的钱包; 许多这样的项目都要提交给欧盟进行融资。

这样的机制,确保了马扎尔所描述的效忠欧尔班的“政治家族”步调一致,作为回报,他们帮了欧尔班政权一些忙,比如收购该国的一些媒体公司,那些媒体因此仍然坚定支持青年民主联盟。即使这些寡头犯下最恶劣的盗窃行为,他们也不会被起诉,因为公共检察官是忠诚的青年民主联盟成员。

欧尔班也不满足于将自己的腐败局限于俄罗斯式的寡头统治。他还利用与俄罗斯的广泛经济交易巩固自己的政权。据一项细节依旧大多不为人所知的协议,青年民主联盟政府与俄罗斯方面签约获得了一笔巨额贷款,可为一座核电站(正由一家俄罗斯公司建设)提供资金。俄罗斯一样拿下了布达佩斯第三条地铁线的招标,尽管提供的标准更低,但要价更高。为掩护与欧盟的侧翼,欧尔班还忙于从德国购买武器,并允许德国公司如梅赛德斯、宝马和奥迪在匈牙利享受高度优惠的待遇。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欧尔班谨慎的独裁文牍主义战略和黑手党治国才干是基于独一无二的黑暗政治艺术,或者这个政权不可战胜。但假定欧尔班的战略一定会削弱他自身,就像料定普京的战略一定会削弱他自身一样,都是天真的。认为欧尔班的对手一旦揭示了这个体制的真正运作方式就将旗开得胜,一样是天真的。选民想知道,有哪些替代方案可供选择,着眼于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他们能期待是什么。

匈牙利的联合反对派由六个不同党派拼凑而成,包括后共产主义的政党,和类似青年民主联盟那样的政党在内,它们无法就任何积极愿景 (就此而言,甚至是影子内阁那种事)达成一致意见。能将他们笼络在一起的就是反对欧尔班。

他们的问题正是我们的

人们终究得解决自己的问题,国际观察人士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得心应手的:毕竟,匈牙利人投票支持欧尔班,并得到了他们选择的政权。假如匈牙利的反对派和匈牙利残存的公民社会无法拯救民主,那么欧盟,更不用说美国国务院,也无法为他们做到这一点。

但如此断言是误导性的,这尤其是因为外部行动者很难被认为是中立的: 想想看,欧洲国家仍在为石油和天然气向俄罗斯支付数十亿美元,从而为普京的侵略战争提供资金。类似的情况是,对匈牙利来说,欧盟的数十亿美元就像石油之于海湾国家:是一种免费且显然取之不竭,可用于自肥和有针对性地购买政治支持的资源。

多年来,匈牙利人均得到的欧盟资金比其他任何国家都多(部分原因是,欧尔班政府提交了相当多的项目);因为匈牙利国内的不满人士,尤其是年轻人,确实可以移民到欧盟其他地方就业——这是冷战时期不存在一种救济方式——于是,不经意间,欧盟还提供了一个安全阀。政治学家丹尼尔·科勒曼(R. Daniel Kelemen)称,一系列特殊因素,如补贴、移民和来自德国等强大成员国的保护,导致欧盟内部出现了“威权式均衡”。(丹尼尔·科勒曼,现任新泽西州罗格斯大学政治学系教授。——译注)

在本月(指4月——译注)大选之后,那种均衡可能最终变得动荡不宁:布鲁塞尔正开始关上水龙头。欧尔班胜选两天后,欧盟委员会宣布,出于对腐败和欺诈的担忧,该委员会将冻结欧盟提供给布达佩斯的资金。对欧尔班来说,这是一个特别不凑巧的时刻,因为他在大选前的准备阶段挥霍无度,眼下将不得不对他的国家实施紧缩政策。(尽管那些限制最终能否通过,将取决于能否得到欧盟其他国家中的合格多数支持。)可以预见,那些举措已遭遇抱怨,欧盟正在着手惩罚匈牙利人,因为他们选错了人。

事实是,眼下从来都不是实施制裁或扣留补贴的适当时机; 实施制裁或扣留补贴在选举之前看起来是政治性的,选举之后看起来也是政治性的。其他几年前就应该尝试的策略也是如此,比如取缔国际投资银行(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Bank)的措施。这家俄罗斯实体的总部现在位于布达佩斯,到目前为止,该银行一直被允许在缺乏真正监管的情况下运营,这确保了洗钱组织有足够的渠道,许多可疑人物也能有国际豁免权。《全球马格尼茨基法》(Global Magnitsky Act)可以用来对付一些腐败的匈牙利寡头。(《全球马格尼茨基法》,全称为《全球马格尼茨基人权问责法》,以俄罗斯税务会计Sergei Magnitsky的名字命名,他因揭发俄罗斯政府腐败,于2008年11月被俄罗斯执法机关拘捕,2009年11月病逝于莫斯科的一座监狱。这部法案授权美国政府对侵犯人权的外国政府官员实施制裁,手段包括禁止入境、冻结财产并禁止他们在美国的财产交易。——译注)

正如美国总统拜登不断指出的那样,假如眼下民主和独裁之间有一场更恢弘的斗争,那么民主国家就不能放弃有助于他们事业的工具。最重要的是,西方领导人理当停止为它们声称反对的独裁国家的崛起提供资金,因为那使问题变得更糟了。他们还应放弃这样的幻想,即:同样的那些政权会自行垮台,尤其是当它们得到民主国家的主动补贴时。

(作者是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系教授。本文原题“How Autocrats Endure”,由《外交事务》网站发布于2022年4月19日。听桥译,并对原文有多分段。)

译文未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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