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杨文峰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一阵激动。当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许长征眼底深藏着恐惧后,他看到许长征那无法掩饰的激烈反应。他有些后悔,怕眼前的国家安全部部长反悔。但他错了,许长征很快就让自己镇静下来,抬起眼睛盯着杨文峰,问道:

“你愿意和我出去吗?”

杨文峰连连点头,补充了一句:“我愿意。”

两人互相看着。“我猜你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吧?”

“只有两件内衣。”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吧,这里的路不好走,司机上来一趟也不容易。”

杨文峰点点头,向小别墅走去。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平稳,他能够感觉到部长的眼光像射灯一样射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也尽量让自己不要东张西望,但经过“死魂灵”时他还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张苍白的脸和脸上那怔怔盯住自己的失去了灵魂的眼睛,他感到一阵反胃。加快了脚步,经过两位老将军身边时,他不知道是自己走了神还是幻觉,他感觉到自己眼睛的余光碰上了两位将军凌厉似剑的目光。他的心颤抖了一下。

他收拾心神,继续向前走,走道右边的小广东正在低头和自己下棋。他没有停下来,轻轻走过去,向站在门口自说自话的郭律师走去。就在这时,杨文峰耳边响起让他汗毛倒竖的声音。

“你要小心,保重呀!”声音轻柔飘忽,是从身后右边传过来的。杨文峰的心又颤抖了一次。这时他的脚步变得有些不听使唤的沉重,但他尽量沉稳地一步步迈着。走过正在那里对空气演讲的大律师的时候,他安慰自己,刚才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产生了幻觉。

来到门口,他迈上了一级台阶,突然他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因为他听见另外一个声音,这声音就在自己的身边,这声音同样温柔和普通:“杨先生,请洁身自好,不要和他们同流合污!更不要被他们利用!只有做到问心无愧,才能死而无憾,到上帝面前我也愿意为你辩护!”

杨文峰逃也似地跑入到宿舍里,宿舍里阴暗的光线,让他感觉到身上刚刚出的一身冷汗冰冷冷的。他的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他心里也空荡荡的。刚才那压抑的然而却极其普通的关心和嘱咐分明是小广东和郭律师发出的。那是世间最普通,最正常人的最正常的问候和关心……

然而却让他惊恐得冒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这里是疯人院,除了自己他们都是被当成疯子关进来的,这里的人眼睛里应该早没有了凌厉的目光,声音里应该早失去了关心和爱才对。

可是走在这空荡荡的走廊,他不再那么自信了。正因为有这个思想准备,他才没有被突然伸出的一双手吓破胆。

离自己的房间门还隔着三个门时,身边的一个门里突然伸出了一双手,杨文峰愣了愣,那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杨文峰定睛一看,是刚刚还在外面疯疯傻傻的编辑。他没有动,因为编辑那张脸上流露出杨文峰在这里一次也没有看到过的表情,那是极其普通的正常人的表情。

杨文峰愣在那里。

“杨先生,请进!”

说罢,编辑松开手,显然他知道眼前的杨文峰不会拒绝的。杨文峰走进门里,不肯再进,就靠在门框上站住。

“杨先生,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聊两句,但我不能肯定——我的意思是,嗯,我不能确定你是否和我们一样是正常人。现在你要走了,他们要把你带进去,我没有机会了。请你不要打断我,听我讲。我喜欢你的小说我看过它们还不止一遍它们真是好小说,我从小就是一个立志要成为文学青年的有希望有前途的人,后来我读完大学如愿以偿进入文学编辑部我想这下我可以献身文学了,结果,唉,真痛苦那痛苦是你无法体会到的,因为这些年我觉得好的文学可以传世的文学都无法经过审查出版发行,最痛苦的不是无法出版而是我不得不退稿告诉那些本来应该是最有希望最有才华的作者我们不能出版他们的书,痛苦呀我这个文学编辑什么鸡巴文学编辑我其实一直扮演着枪毙优秀文学的刽子手,这些年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中国文学日益凋零一本好书都无法出版你说我到底在干吗呀,你的书我看了虽然不能说是经典但你有潜力,我不能看着他们把你也活活阉割我不能看着一个个有前途的文学中年和文学青年都成为太监所以我一定要找你说两句,你千万要接着写呀要不然多少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都不知道我们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谢谢,”杨文峰打断没有标点符号却带着无数唾沫星子的讲话,“我写完了,三本都写完了,我不想再写了,也没有什么可写的了。”

那位编辑张了张嘴巴,困惑地摇了摇头。看到杨文峰转身要走,他又过来急巴巴抓住他的手臂。“那粒痣要把你弄进去,你千万要小心呀!”

“弄进去?”杨文峰点着头,脸上有些不解。

“是的,他不是要带你进去吗?”

“他是要带我出去。”杨文峰纠正道。

“出去?出到哪里?这里才是外面,这里有自由,我们还有民主,而他要把你带进去的地方才是充满暴君和贪污腐败分子、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一旦被他带进去,就休想活着出来……”

杨文峰脸上露出感激,心里却默默摇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后,那位编辑还在那里叨唠。这时他一抬头才发现从走廊里的房间门里伸出了很多张有些陌生有些熟悉的脸,脸上都充满怜悯和关怀。杨文峰的脑袋都要炸了,他小跑着冲进自己的房间,耳边还传来大家的关心的话语:“不要被他们利用!” 、“虽然你进来后一直疯疯傻傻,但我们早知道你并不疯!”、“不适应的话,赶紧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

他简单收拾了内衣和牙刷,迈着更加沉重的步伐小跑着冲出宿舍。

部长还在远处暖洋洋的阳光下观察着宿舍方向。杨文峰有些害怕周围“疯子们” 的目光,但那害怕是多余的,当他离开时,所有的目光都回避了他的。小广东还在专心和自己下棋,郭律师显然已经进行到法庭的最后陈述。两位将军正在阳光下闭目养神。刚才在走廊里突然遇到的那么多关心自己的亲切的脸庞突然都恢复了麻木不仁和漠不关心。倒好像杨文峰刚才只是打了个盹,发了个白日梦似的。

他松了口气,急急向许长征走去。

北京车展已经进行到第八天,仍然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每天早上八点门口就排起了购票的长龙,九点开门时,车迷们一马当先,率先跑到自己最钟情的轿车前或摆姿势留影,或拉开车门进去扭两把方向盘。十点过后,如果想照到一张和自己心爱的车的单独合影,是很困难的。

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中国北京汽车模特们进场,这些身材似魔鬼脸蛋像天使,穿着游泳衣或者几根布条的绝色美女在小车之间穿梭,吸引车迷的能力一点不亚于各款漂亮的小轿车。特别是每到正点和半点钟时,这些美女都会围绕着各自代理的小汽车做出妖冶的挑逗的姿势让观众拍照,每当衣不蔽体的美女们微微翘起屁股匍匐在闪亮的车盖上、或从车窗伸进双手、用温柔的玉指柔情地把弄方向盘、故意让酥胸若隐若现的时候,闪光灯噼噼啪啪连成一片,把大厅照得如同透明的天堂。

杨文峰微微皱着眉头,好像无法睁开眼睛似的。虽然他为了躲避闪光灯而总是把身体向人群外面挤,但他的注意力也被这些貌若天仙的汽车模特吸引住了。她们确实太美了,生活中也许不乏这样的美女,然而,突然出现这么多美女,而且穿得这么少,又都在那里搔首弄姿,背景又是世界上各式各款的簇新的轿车,杨文峰心情也随着开朗起来。

这一切当然都没有逃过许长征的眼睛。国家安全部许部长总站在人群外面,但却不显眼的地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如果不是他身边总有四个穿西装的影子晃来晃去,大家不难发现,这位观众感兴趣的并不是香车美人,而是站在他前面不远处的杨文峰。

杨文峰被国家安全部部长带下山已经六天了,这六天,晚上他就回到部长为他安排的招待所住,白天部长的车就会来接走他。然后部长会陪他到各地参观。他们参观了长城,参观了天安门城楼,参观了天津的工业开发区,参观了北京最繁华的闹市,参观了北京大学,今天中午,他们来到正在北京展览厅进行的第六届北京汽车展。

杨文峰一开始有些紧张,总以为许长征要问他什么问题,但六天过去了,两人除了触景生情的议论和交谈之外,并没有更深的讨论。很多场合下,国家安全部保护部长的特工都远远地站在一边,许长征和杨文峰两人走在一起,一会指点江山,一会又交头接耳一通,不要说是外人,就是保卫首长的四位特工也以为他们两人早就熟识。

今天中午来到车展后,许长征才第一次故意和杨文峰拉开距离,他这样做是不想影响杨文峰尽情欣赏香车美人。果然,身边没有许长征,杨文峰很快就被美若天仙的汽车模特吸引住了。

这一逛就是三个小时,到下午三点时,杨文峰还在广州本田雅阁车附近左看右瞧,本田车的汽车模特有两个,都穿着刚刚包住屁股的皮短裙,上身的小背心也裹得紧紧的。两个美女的皮肤肉嫩光滑,杨文峰有几次把她们的皮肤和车的油漆相比,竟然发现如此相像。他本来还想欣赏一会,因为那三个模特在退场前准备上演压轴戏。但他瞥见了远处显得有些疲惫的许长征,才恍然觉察到,是离开的时候了。

“感觉怎么样?” 坐进小车,两辆豪华奥迪缓缓离开展览厅停车场后,许长征看着旁边略显疲倦的杨文峰,笑眯眯地问。

“还可以,”杨文峰答道,“挺好的!”

“挺好的?”

“车的款式很多,”杨文峰停了一下,加了一句:“模特也很漂亮。”

“哈哈,是的,我也这样认为。”许部长爽朗地笑了,接过坐在前面的特工专为他们调制的两杯含酒精的饮料,递一杯给杨文峰,接着两人都品了一小口。

“这次我们总算想到一起了,车美人更美!”许长征含笑地说,“这还是第一次吧。”

“第一次?”杨文峰喃喃道。不错,这确实是第一次。两人这六天参观访问了很多地方,杨文峰不止一次露出疑惑,许长征都一笑置之,告诉他:你不要怀疑为什么一个部长会陪你到处玩,其实,我自己也一直没有多少时间游山玩水,这次就当我休假。

两个人指点江山游玩了六天,外界看来表面挺热烈融洽的,但其实正如许长征所言,在几乎所有事情上他们的看法都南辕北辙。

登上长城的时候,许长征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忙不迭感叹着祖国山河的巍峨壮丽和中华民族的勤劳智慧,杨文峰却突然冷冷地打断他,说长城只让他想到秦始皇驱逐民工的残暴的劣迹。至于说到中华民族的智慧,杨文峰面带讥笑地说,眼前的长城是明清时重修,北京政府又在十年内发动机关干部修补过至少三次的,清朝重修眼前的长城的时候,西方早就后来居上,用坚船利炮把他们的钢铁长城修到了中国的家门口的海上,哪像我们把长城修在自己国土的中央?北京政府在改革开放之后再次重修长城,是为了吸引外国人来参观,这和当初秦朝暴君修建长城抵御“外国人”完全不是一码事……

许长征的感叹旋即变成了叹息,不再说话。

这一幕又在天安门广场上重演。当许长征在天安门广场中央兴奋地指点着开国大典的布局,中国第二第三代领导核心检阅共和国军队时经过的路线的时候,杨文峰却一会东张西望,一会细细在地上寻找。讨了个没趣的许长征问他在找什么,杨文峰声音平静地说:我想看看当时八国联军在这里留下的铁蹄印……想看看五四青年们踩出的足迹……想看看血迹是否擦干净了——

“早换过几十次了!”许长征冷冷地打断杨文峰,心里一阵发冷。不同的东西在不同人的眼里看起来是不同的,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更让国家安全部部长气愤的是,共和国成立了半个多世纪,党和国家一直在努力统一全国人民的思想,统一全国国民的认识,可是为什么还如此千差万别?

他不甘心,他又带杨文峰到繁华的中关村、高楼大厦林立的经贸区、天津的开发区……作为国家安全部长,许长征平时也没有时间和心情游览参观这些可喜的成果,他自己看着看着就被感动了。然而身边的杨文峰的表情却越来越郁闷。这次许长征不用问也明白他在想什么,和自己看到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不同的是,身边这个杨文峰看到的一定是境况日益穷困的下岗工人和进城打工的民工……

这六天里,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他没有必要这样忍耐一个网络作家,自己太客气了。然而,他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接近眼前这个人,他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眼前的人对于他,可以说是一个谜,他不但不知道这个谜的谜底,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搞懂这个谜题。而这个谜,除了他和年近八十的老军委主席,他相信,没有几个人可以理解,包括他最得力的两位部下——情报局长康伴智和侦查局长沙伟。

他早知道眼前的杨文峰看问题的角度和自己格格不入,这些他从杨文峰张贴在网络上的两本小说中都一览无余了。说起那两本小说,许长征部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读到那两本小说的第一个晚上就失眠了,他坚信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那两本小说里无疑隐藏着密码般的神秘之物,等待着他去揭开。在他读第二遍的时候,他开始相信,目前自己面临的诸多不解和困惑也可以在这两本小说,不,是三本小说,还包括那还没有贴出来的第三本小说《致命追杀》里找到答案。

想到这里的许长征浑身打了个冷颤,小说的作者就坐在自己的身边,他心里不觉升起了阵阵恐惧。他想起了“死魂灵” ,自己当时分配他任务时曾经特别提醒他,接触杨文峰之前,务必仔细阅读他的两本小说。但“死魂灵”自恃深谙人类灵魂的致命弱点,把部长的交代当作耳边风。结果在和杨文峰简单交锋后,“死魂灵”自己失去了灵魂。

牺牲了一个部下,让许长征更加坚信,杨文峰值得下功夫,前两本书的密码还没有完全破译,也许找到第三本书的草稿,就可以一目了然了。

所以,当他最得力的部下侦查局长沙伟和情报局长康伴智都不理解部长为什么要屈尊陪同一个盲流、一个破落的网络作家到处游览时,许长征不但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而且他还隐约感觉到他现在干的事直接关系到中国政权的生死存亡。

花白头发的老者——李昌威现在知道他姓林,是共和国最早一批被授予中将军衔的将军——和李昌威的谈话时间越来越长,两人坐在一起的距离越来越近,话题也越来越深入,深到后来,李昌威只能偶尔发问,这时两人的谈话变成了老者一个人的循循善诱的引导和启发。

“可是,我、我听说,”李昌威双手捏着几张人民币,双眼怯怯地停在纸币上的毛泽东图像上,“我听说他造成了中国几千万人的死亡,他发动的‘文化大革命’更是把中华民族推到崩溃的边缘,他——”

李昌威停下来,抬起眼睛看着林将军,老者慈祥地微笑着,鼓励道:“接着说,孩子,都说出来。”

“他是一个独裁者,一个暴君。他上台后,不与天斗也不与地斗,专门找自己的人民斗,挑拨煽动中国人民互相斗,结果造成了中国经济发展的停滞,造成中华民族的道德的沦丧,造成了几千万人在饥饿和残酷的阶级斗争中非正常死亡,而这一切只不过是为巩固他一人的统治地位,为了树立对他自己的个人崇拜扫清障碍……”

眼见出手救过自己的林将军脸上的慈祥变得不自然,李昌威的声音渐渐地低下来,最后只有嘴唇在动。

“孩子,”老者长长叹了口气,“你都是听说的,对不对?你没有亲眼见过,对不对?”

李昌威点点头。

“听谁说的?”老者提高了声音,“你可能听左邻右舍的人说的,你也可能是从报刊杂志上看到的,但最多的情况下,你是从书上看到的,对不对?就算你不看书,但总有人看书,他们再把书上的东西讲给大家听,久而久之,我们大家都是从书上报纸上电影里看到的听到的……”

李昌威静静地听着。

“可是,那些书是谁写的,你注意到了吗?你还小,不知道社会多么复杂和险恶,可是,我们不但注意到了,而且还做了详细的调查研究。结果是让你震惊的,孩子。毛主席他老人家带领我们夺取了政权,他没有满足,他知道还必须夺取长期被资产阶级、地主剥削阶级占据的文艺阵地、宣传阵地,思想阵地……没有想到,他只是靠文化大革命、依靠红卫兵、工人和农民短暂地夺取了这一阵地。孩子,他老人家离开后,工人农民和真正的无产阶级又失去了这个阵地。放眼看看现在中国的文化和宣传都掌握在什么人手里,你就会明白了。头号右派的子女在那里回忆如烟的往事,造谣生事;地主的后代利用各种平面媒体和互联网在嚣张地指责土改的残酷无情,湖南和湖北的地主富农的后代甚至叫嚣要回去买回父辈失去的土地;‘文化大革命’时被人民群众赶下台的官僚老爷们现在卷土重来,一边贪污腐败包二奶一边叫嚣要走出中国特色,要把发动文革的人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上山下乡的城市青年,当时只不过和六七亿农民一起生活了短短几年甚至几个月,事后硬是写出了蛊惑人心、荡气回肠、伤感无比的伤痕文学、北大荒文学,把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的时代说得一文钱不值,说得荒芜一片……

“毛主席他老人家发动的‘文化大革命’虽然有一定错误,但无论从出发点还是长远的客观效果,特别是为保持共产党永远的先进性和永远是三个代表做出了巨大贡献。你知道,1949年共和国成立后,知识分子代表被打倒的剥削阶级对共产党发动了一次次攻击。毛主席他老人家本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个原则,并不想把事情弄大。所以1952年,毛主席发起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而且让这次运动只持续了八个月。可是,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好了吗?没有,远远没有,胡适这些人的影响还大得很,于是主席不得不从1953年开始发动了批评俞平伯和胡适的运动,但老人家只让运动持续了一年。可是,那些知识分子吸取了教训吗?没有,他们还在大鸣大放,还在搞资产阶级的百花齐放,于是老人家果断地做出决定,于是1957年开始了为期两年的反右运动……这次为期两年的‘兴无灭资’的反右运动总可以让知识分子翘得高高的尾巴收起来了吧?事与愿违……唉,这些臭知识分子,就是死而不僵,伺机复活。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才高瞻远瞩,发动了意义深远的‘文化大革命’,而且,认识到长痛不如短痛的老人家这次下定了决心,不搞八个月,一年也不够,两年也短了点,要搞就搞十年。只有十年才可以让那些追求思想自由和精神独立的知识分子清醒认识到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家之天下!你还小,不懂得那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对我们国家的稳定和共产党的长治久安有多么重要,如果不是让那些知识分子老实下来,邓小平能够获得那么久的和平时期?如果不是让臭知识分子彻底顺服,这些年我们国家能够长期稳定?通过那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我们把那些崇尚资本主义所谓自由思想和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改造了一批,杀了一批,弄残疾了一批,虽然也有漏网之鱼,但他们至今为止始终成不了气候。而意义更加深远的是,我们党通过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彻底阉割了中国的知识分子……这些不都应该归功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十年‘文化大革命’吗?!你知道,现在的统治者为什么一边违背毛主席教导、贪污腐败包二奶,可是另外一边却始终不敢动一动躺在天安门广场纪念堂里的老人家的尸体吗?因为,没有老人家,他们现在都是阶下囚!都像罗马里亚的齐奥塞斯库一样被人民活活肢解了!”

林将军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随即激动地站了起来。李昌威也随他站了起来。

“昌威,看起来你受毒不浅!你看看图书市场上,再看看国外出版的反动刊物,有几个作者不是过去的地主富农资本家的后代?又有几个不是右派分子的子女?还有那些在毛主席他老人家领导下无法享受老爷生活的腐败干部……他们都加入到诬蔑新中国、侮辱毛主席、诋毁文化大革命的行列里……你能找一个攻击毛主席他老人家、诬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作者是真正的工人阶级出生、是农民的子弟吗?没有!绝对没有!近十亿的工人和农民在集体沉默,因为他们失去了文艺宣传和思想的阵地!失去了发言权!孩子,不瞒你说,我们是做了长期的跟踪统计的,我们一直在忠实执行他老人家的指示,让那些牛鬼蛇神先百花齐放吧,让他们尽情发泄,让他们跳吧,让走资派继续走吧……总有一天,我们无产阶级的铁拳会出击,我们会把他们一网打尽,我们会把他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花白头发的林将军说到激动处,一忽儿伸出紧握着的拳头,一忽儿踢出一只脚然后在地上狠狠踏一下,李昌威不得不让开两步让老人施展拳脚,等老人说不下去直喘气的时候,他才上前一步扶住老人。

将军推开昌威。

“昌威,我没事,你放心,不完成这件大事,我是不会去见马克思的!我没有脸去见马克思呀,当初革命先烈抛头颅洒鲜血换来的工农政权不能就这样被和平演变了!”

将军握着拳头的手在空气中挥舞着,仿佛不是面对一个二十岁的孩子,而是千军万马。看到李昌威痴痴呆呆的样子,将军心里叹了口气,换了稍微缓和的腔调继续说:“我刚才说了,我们一直在跟踪统计,统计的结果是让人震惊的。自从毛主席他老人家离开后,一切牛鬼蛇神都开始粉墨登场,走资派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朝前走,右派们学会了内外勾结、沆瀣一气、有计划有步骤地一步一步改变我们国家的性质……就拿文艺战线和思想领域来说,在这二十多年里,海内外出现了大量的所谓揭露、反思和攻击新中国前三十年成绩的书籍,有文学的和非文学的,我们统计了其中最有名的三千六百种,结果发现,那些作者不是地主后代就是右派子女,或者那些没有改造好的臭知识分子臭老九!写反思新中国历史写反对他老人家反对文革等等反动文章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受苦的劳苦大众出身,没有一个是纯种的工人阶级后代,没有一个是农民的娃子……孩子,这还不够让人震惊的吗?”

李昌威点点头,老人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没有完全听清楚,也没有完全明白过来,但他前两天已经知道了老者的身份,他相信老者所言非虚。再结合他最近正在思考的那些问题,他这次点头是真诚的,他心中慢慢热乎了起来。

“孩子,你刚才说听到那么多侮辱、攻击老人家的话,又有几句是从工人农民口里传出来的?现在你们农村几乎还有一大半人家里挂着他老人家的半身像,可是这些有人去报道、有人去写吗?没有,因为笔杆子掌握在那些知识分子、那些剥削阶级后代的手里!你再看看现在的社会,是什么人在那里贪污腐败,是什么人在那里鱼肉人民?不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在‘文化大革命’中英明果断打倒的那一批人的孝子贤孙!不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解放后果断地镇压的那一批人的徒子徒孙……”

老者胸脯起伏得厉害,李昌威上前扶住他,帮助他慢慢坐下来。刚刚坐下喘了几口气的老将军抹了把脸上的口水,抓住李昌威的手,激动地说:“孩子,这一切该有个交代了,这一切该结束了,中国不能这样下去,中国人民不能这样过日子!”

看到弓腰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昌威脸上的疑惑,老者叹了口气,松开了他的手。

“我们都准备好了,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林将军话音刚落,又激动地“霍”地站了起来。“到时候,工人农民又成为国家的真正主人,贪污腐败无所遁形,剥削阶级会被我们打翻在地,这次我们会踏上两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到时候,不合理的制度会被废除,下岗的将不会再是工人阶级,那些官商和腐败官员将会永远下岗,穷困的农民都将重新组织起来,享受公有制的优越性……到那时候,农民和进城打工的民工都将活得有尊严,活得幸福快乐,活得充满希望……”

“到时候……”李昌威声音微微颤抖地小声重复着,他在想,到时候,像自己这样的山里人进城不用暂住证了,就不用住在工棚里,也可以到门口贴着星星的酒店去逛一逛,到时候,他可以和城市人一样了……

“是的,孩子,一点不错,到时候——‘试看天地翻覆!’”看到李昌威满脸的向往,老者加重语气说了句。

“到什么时候?” 李昌威的热血沸腾了,他喃喃的声音掩饰不住地颤抖起来。

“‘东方红,太阳升’的时候!”老者深情地大声说。

“东方红,太阳升?”

“是的,孩子,很快就会到的。你愿意为工人农民重获尊严而努力吗?你愿意为了一个公平合理没有剥削没有贪污的社会而奋斗吗?”

“努力?奋斗?”李昌威重复着这两个听起来有些遥远的学校课本上的词语。

“这样说吧,”老者脸上微微起了些变化,“你愿意出力吗,孩子?”

“我愿意!” 李昌威这次听懂了,而且他有的是力气。爽快地说完“我愿意” ,他热切地看着老者。

老者的脸上慢慢阴沉下来。“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就可以了,也不枉我救你一命!”

老人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目前有一个人在不惜一切阻止我们的革命正义行动,我们必须除掉他,否则我们的事业不会那么顺利,甚至会遇上大的挫折。”

“除掉他?”李昌威半知半解地轻轻问了句。

“是的,除掉他,就是要杀掉他!目前只有你有这个能力!这任务就交给你!怎么样,孩子?”

说罢,老者把照片递给满脸惊愕的李昌威。

“我们总算看法一致了一次。”许长征笑呵呵地说。

杨文峰抬头看了部长一眼,没有吱声。

“唉,眼前的事物、情景一模一样,可是看在我们两人的眼中竟然有天壤之别,你说不是很有意思吗?”

“我听一个古代哲人说过,” 杨文峰慢条斯理地说,“世界并不存在或者是否存在并不重要,因为世界本来就只存在于我们的眼中,只要我们一旦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都倏然消失了……”

“呵呵,这可是唯心主义的哲学观,世界是客观存在,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更不会随着我们眼皮的关闭而消失。就拿今天看的车展来说,那些车和那些美女都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不但可以看到,还可以摸到——呵呵,当然不能随便摸的……这些是客观存在的,我们无法否定。还有一种客观存在,就是我们不一定可以切身看到摸到的客观事实,例如北京市民十个人中就有一个拥有小车,这事实你无法否定,对不对?同样你无法否定,我们的国家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两辆豪华奥迪小车已经进入北京内二环,宽敞的路面上密密麻麻都是各款小轿车和旅行车。和许长征部长的座车相隔不到一百米,有两辆挂着北京警备区牌照的小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我觉得,”部长说,“我从你的小说里,看出了你的哲学和你的思想。”

许部长停了一下,接着说:“你看起来完全受制于自己的眼皮,你看你想看到的,或者你心里的眼睛早就看到了的事物;你忽视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正如你所说,每当这些事实明显摆在你眼前时,你视而不见,或者干脆闭上眼睛。”

“哦,是吗?”杨文峰认真地听着。

“是的,我认为是的,如果你当我们是朋友的话,我愿意多说两句。”许长征虽然强调了“朋友”两个字,但那两个字的发音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倍感陌生,事实上,他想不起自己这一生是否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 。“你的小说里充斥着社会阴暗面,对于我们改革开放以来取得的巨大的经济成就只字不提,对于我们中国人民正万众一心建设繁荣昌盛的社会主义国家视而不见,对于我们正在第四代核心领导下和平崛起、在世界上越来越受瞩目的事实,你也一点没有反映表现出来。相反,你描写我们官员的腐败、包二奶,描写我们官员的致命弱点;你别出心裁地把中国的弱势群体和国家安全联系起来,制造耸人听闻的故事……”

“哦……”杨文峰好像竭力回忆的样子。

“我也喜欢看汤姆·克兰西的政治间谍小说,我也知道中国没有这方面题材的小说,所以我并不反对人家写这方面的小说。可是你的小说走得太远了,你知道在国内是没有出版社可以出你的小说,你竟然在互联网上贴了出来……”

“写出来总是要发表的……”杨文峰喃喃道。

“我不反对,” 许部长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可是你考虑到后果没有?你第一本小说写一个双面间谍为了激起中美斗争,为了让中国回到被国际社会隔绝的时代去,铤而走险,在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上释放非典病毒……”

“那只是虚构的故事……”

“可是,”许部长严厉地打断杨文峰,“现在奥运会日益迫近,我们正好收到了这样的情报,情报显示国内外反华势力蠢蠢欲动,要借2008年奥运会搞事!我现在想知道,你是知道了恐怖分子的计划才写出了《致命弱点》这本小说,抑或是恐怖分子看了你的小说才制定了类似的攻击我2008年奥运会的恐怖计划!”

杨文峰怔怔地看着许长征,没有说话。许长征发觉自己太急,有些失态,于是暗中调整了一下心态,强压住不耐和激动,表面平静地说:“你的第二本书《致命武器》更加过分,写台湾情报局利用中国两亿到处流浪住无定所的农村民工对现实中国社会的不满制造事端,以致揭竿而起发动农民起义——你知不知道,自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就我们掌握的情报,台湾当局确实在逐步部署类似计划!在小说里你写了一个叫李昌威的进城民工,他从贫困的乡下来到繁华的大城市找到了工作,能够养活自己了,可是由于读了几本书,从此心理不平衡,看这不顺眼,看那不公平,最后你把他塑造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一个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农民起义领袖,你只差没有把他描写成八十多年前的湖南农民毛泽东!你、你知不知道——我可以理解你使用这种极端的描写有意提醒党中央该注重弱势群体这种用心,可是你的书一旦流到社会上,特别是被那些农村民工看到——谢天谢地,好在他们从来不上网——会有什么结果?……”

许部长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说不下去了,他咽下到嘴边的话和堵在喉咙里的口水。

杨文峰不置可否地盯着许部长,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杨文峰,”许部长的声音又明显地降低了调门,“我既然把你带出来,陪你逛街看风景,就是已经不把我们的关系看成敌我矛盾,既然这样,我也希望你以诚相待,开诚布公地回答我的问题。”

杨文峰点点头,一阵迷茫的荫翳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写《致命弱点》和《致命武器》是否得到海外某些机构和个人的资助?”

“资助?”杨文峰带着回忆的表情抬头扫了一眼车窗外,他从右边的倒车镜里瞥见两部挂军车车牌的轿车交错跟在后面,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许长征没有注意到杨文峰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大概是看到他衣着寒酸,声音柔和地说:“我相信你没有收海外机构的钱,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到写作素材的?还有,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似是而非的国家安全部的个人、机构及其运作的材料?”

杨文峰的目光已经从车窗外收回,许长征注意到他的眼球剧烈地转动了几次。当杨文峰的目光固定在车内地板的某一点时,许长征听到他结结巴巴的回答:“我虚构的,不……我、我也不记得了,我……”

“不记得?” 许长征声音里混杂着不耐、愤怒和嘲弄,“杨文峰,你是谁?你到底为谁工作?”

我是谁?我为谁工作?

这两个问题一下子把杨文峰推跌进他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之中,那是一个比深不见底的太平洋还要深邃,比太阳黑洞还要黑暗,比宇宙还要茫茫无边的地方。他自己就不止一次地迷失在自己的心底深处,他好不容易爬出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许长征这简单的两个问题,再次把他推进这绝望的深渊。

他先是低下头,随即把头深深埋进两腿之间。这时,他正深深沉入自己那黑暗无边的内心里,他好像在茫茫的宇宙中漂浮的灵魂,到处飞翔,东张西望,可是却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的恐惧也正来自这里,因为他意识到,总有一天的某一个时间,他会在自己黑暗一片的内心碰到真正的自己或者自己那久别的灵魂,而那是他宁死也不愿意见到的。

许长征看着眼前的杨文峰,感到不可思议,他能从外表平静的杨文峰身上感觉到他内心正在痛苦挣扎着,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向上挣扎……

许长征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一幕,一个每个人都会轻而易举地回答、有些人甚至会编造好几个答案的问题:“你是谁?”竟然在眼前的杨文峰身上造成如此大的震动。他看到脸色霎那间苍白如纸的杨文峰痛苦地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随即把头埋进了双手之间,双手又沉进双腿之间……他只是静静地观察,因为这种情况他也没有遇上过。他甚至看到杨文峰的后脖子上渗出汗珠……他示意前面的警卫员让司机把车开得平稳一些。

足足有十分钟,杨文峰才慢慢直起身子,慢慢抬起头,缓缓移开双手,许长征看到,苍白的脸色渐渐消退,杨文峰已经在慢慢恢复过来。他有些后悔,他很想知道,杨文峰在刚刚十分钟里想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作为国家安全部部长,虽然已经大体了解了全国人民干过什么和正在干什么,甚至也能够控制他们未来该干些什么,但唯独无法知道人民在想什么。眼前,他就特别想知道杨文峰刚刚想到了什么。他觉得那和他追求的答案有密切的关系。

“你想说什么吧?”许长征和蔼地问。

“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记得什么?不记得是谁让你写这样的小说?不记得你是否得到过海外反华势力和团体的资助?还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和蔼可亲的表情立马被冷若冰霜代替,“哼,那你记得什么?你的书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应付不暇,共和国的国家安全受到威胁,改革开放的伟大成果危在旦夕……”

“不要说了!”杨文峰脸上痛苦的表情吓了许长征一跳,“许部长,不要说了,共和国的安全?改革开放的成果?这和我写的书有什么关系,我那只不过是两本虚构的小说,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许长征用鼻孔“哼”了两声,没有做声。

“共和国安全得很,安定团结也维持了几十年了,可是,可是,你却来指责我的书影响了共和国安全,我真不明白,”杨文峰声音有些空洞,“我只不过是虚构故事,虚构小说,可是你们却不停地在那里虚构敌人,虚构危险,到底为什么?”

“你……”许长征欲言又止,神经质地抬起指着杨文峰的手也颓然放下。

“共和国成立后,共产党一党独大,可是你们却从来没有停止虚构敌人虚构危险,最可怕的是,你们从自己的人民中挑那些最善良最弱小的人和团体来作为虚构对象,把他们虚构成共和国和你们共产党的敌人,然后你们再利用自己手里掌握的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工具,从思想上揭露你们虚构的敌人,从精神上折磨你们虚构的敌人,最后甚至从肉体上消灭你们虚构的敌人……1949年建国后,你们不但拥有军队,又有政治经济权利,甚至还拥有每个中国人的灵魂和肉体!可是你们还是害怕,动不动就搞学习,搞运动,动不动就镇压,就派军队……你们整天叫嚷安定团结和稳定压倒一切,可是你们内心却怕得要命,这种怕是我从你的眼底看出来的,许部长,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在惧怕什么吗?”

“你……我有什么好怕的……”许长征微张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的杨文峰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又仿佛另外一个人正在通过杨文峰的嘴巴说话。许长征当时就有这种感觉。他嗫嚅一句后,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杨文峰。

“许部长,我只是写小说的,只是虚构故事的,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故事从哪里来的,反正就在我脑海里,我把他们写出来,就这样,没有什么阴谋,也没有什么阳谋。但我坚决反对你们把我虚构成你们又一个敌人,因为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的大牢里还关着成千上百的因言获罪的良心犯和政治犯,他们或者因为在互联网上议事谈政,或者因为组社团企图行使《宪法》赋予公民的言论自由的权利,就被你们以‘企图颠覆国家政权’或者其他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大牢。现在要找我了吗?说实话我一点也无所谓,我一无所有,这你是看到的,我不怕。不过我提醒你,总有一天,你们会虚构一个敌人,那个敌人本来是你们虚构的,可是却慢慢在你们想象中强大起来,最后当那个敌人终于从你们的想象中走出来的时候,你们已经无能为力了,那就是你们的末日!”

杨文峰说得很快,而且如果不仔细听都无法听出他在说什么,但许长征却清楚他在讲什么,而且听到后来,他两手都冰凉了。他冷冷地盯着那个好像无法控制住自己嘴唇的杨文峰。

“你说完了吗?”杨文峰一停下来,他马上冷冷地插进来,“我们没有虚构敌人!是你的书给我们制造了敌人!我也没有把你看成敌人,否则我不会这样和你坐在这里谈!我只是想知道你写这书的背景和你书中包含的意思。我也想知道,你第三本书又写的是什么……”

许长征终于说出了他心中最大的秘密。第三本书——《致命追杀》!

当初,当他读到杨文峰的前两本书的时候,他发现书中竟然有那么多地方涉及到国家安全,触动到他许长征内心深处的担忧和焦虑。仔细读过两遍,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两本书中都密密麻麻牵扯到国家机密和国家安全部的秘密行动,然而,却像密码一样被掩饰了起来,他知道无法定罪,而且他也知道,绝对不能公开禁止这两本书。因为过去的经验表明,只要大陆一禁的书,不但马上就会洛阳纸贵,而且海内外各个反华机构就会拿放大镜研究这些书。这是许长征最为担心的,他害怕如果此书真包含着什么涉及国家安全的密码,海内外反华势力和国外情报机关有可能率先破译隐含的密码。他倒是更愿意相信杨文峰的“致命”系列只不过是娱乐小说而已,可是……

现在,两人终于针锋相对,该摊牌了!

“杨文峰,你的两本书绝对不是什么娱乐小说,但我也不愿意过早说你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的小说绝对不那么简单,我希望你回头是岸,不要与人民和党为敌,不要越陷越深!而且也请你以党、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为重,告诉我,你的书要传达的意思到底是什么?第三本书又是写什么的!”

“我、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许部长,我一点也不明白,我不知道是我陷得太深,还是你们不能自拔,你、你太紧张,草木皆兵,我写的东西只不过是虚构的小说,我……”

杨文峰沙哑的声音被一个急刹车打断,警卫员转过身,按响了通话器。

“许部长,沙局长在前面等您!”

“沙伟?”许部长皱了皱眉头,“我不是说过,这几天不见人,文件送过来就可以了。”

“他已经联系好多次,有紧急情况要求见面,刚刚听说您从车展回来,他提前在路边等您,说只占用您一点时间……”

“好了,让他上车吧!”

警卫关闭通话器,对着手里的对讲机讲了几句。小车前方二十米靠右边停靠的一部小车的车门打开,沙伟肥胖的身体挤出小车,向部长的车走过来。

部长按下了车窗,沙伟小跑几步,肥胖的宽脸出现在车窗外。

“许部长……”沙伟急切地喊出了这一句,这时才看见或者认出杨文峰,把下面的话硬生生地打住了。许长征看了眼杨文峰,示意司机把车停靠路边,交代杨文峰稍候,自己随前面的特工警卫员走出了小车。

杨文峰漠然地看着两人向路边走去。他突然回过头,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两辆挂军牌的小轿车。那两部车本来在后面,现在从小车旁边开过去,并没有停下。杨文峰心中微微不安起来。

警卫员会同后面小车上三位国家安全部特工,分四个方向,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守在许部长周围的四个角落。杨文峰看到司机并没有关掉引擎,又看到四位人高马大的一看就知道训练有素的特工很自然的分守四个关键位置,不觉暗自心惊。

远处的许部长双手反背在背后,低头听着沙伟的汇报,沙伟局长手舞足蹈,嘴巴一直没有停。大概有五分钟,部长抬起头,朝车上的杨文峰看了看,随后示意沙伟停下来。警卫员走过去,部长对他说了两句,警卫员朝杨文峰走来。

警卫员打开车门:“许部长请你过去,杨先生。”

杨文峰犹豫了几秒钟,下车了。

“这是侦查局的沙局长,你们早认识了。”许部长指了指沙伟,对杨文峰笑了笑。随即转向沙伟,“你继续汇报吧!”

一霎那,沙伟脸上出现极度的迷惑不解和担惊受怕的表情,他看了看部长,又看了看杨文峰,之后又把询问和恳请的目光放回到部长身上。部长微微笑着,点点头。

沙伟一时之间出了身冷汗,他现在要汇报的东西属于国家安全部最高机密,可是部长竟然要他当着一个嫌疑犯汇报,他急速思考着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被自己忽视了,而且他必须在短短几秒钟内做到既汇报了工作又保护了最高机密。这时,他突然想到了几个可能,也许杨文峰会被重用,这是许长征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一贯做法,也许……最后闪现在他脑袋里的一个想法,才让他在开口汇报前消除了疑虑。他想:也许这杨文峰永远没有机会把自己听到的秘密泄露出去。

“许部长,”沙伟声音仅仅能够让许长征和杨文峰听清楚,“过去三天我们全力以赴,虽然还没有水落石出,但已经露出了端倪。和您推测的八九不离十。事件的幕后策划人是林将军……”

“1955年的中将?”许长征表情凝重地低声问。

“是的,许部长。第一批授衔的大将和上将都死光了,他现在是军队中资格最老的军头。不过……”

许长征看了一眼话到嘴边又打住的沙伟。沙伟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过,很显然,他上面还有人,很可能卷入的人还相当多,不排除包括那个姓、姓丁的,姓华的……”

“知道了。”许长征瞟了眼旁边似听非听的杨文峰,又把目光盯住沙伟,“林将军住在……”

“铁狮子胡同,也就是李昌威失去踪影的胡同,我们把那条胡同都搜过了,只是无法进入55号,也就是林将军的家,李昌威是躲在他家里是肯定无疑的……”

“知道了。”许长征说着又无意地瞟了眼杨文峰,杨文峰这时已经竖起了耳朵在听,脸色也飘忽不定。

“这个名字你听着耳熟吧?”许长征转向杨文峰,脸上露出些微的笑意。

“李昌威?同名同姓?李……”杨文峰喃喃念着。

“对,李,木子李,昌盛的昌,威力的威,李——昌——威!”许长征缓慢地吐字清楚地说,“就是你书中的李昌威!绝对不是我虚构的!”

杨文峰脸色煞白,目光有些散乱,结结巴巴地说:“我书中的李昌威?你们真在追捕他……不,我书中的李昌威根本不存在,怎么会从书中走出来?你们竟然连书中虚构的人物也追捕……”

“不是追捕,是追杀,他已经打伤了七八位特警。”许长征恨恨地说。看到垂头丧气、一时回不过神来的杨文峰,他心中觉得某种程度的安慰。

三人就这样站在路边,站在四位特警严密保护圈的中心。过了一会,许长征叹了口气,开口道:“现在你该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虚构的了,是不是,杨文峰?其实,作为国家安全部部长,我没有必要去虚构去幻想危险,我们国家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威胁和危险,有来自超级大国的,有来自海内外反华反共势力的,也有来自我们阵营内部,甚至来自共产党内部的。我告诉你一件事,然后你告诉我是幻想还是真实,好不好?”

杨文峰只是困惑地抬起眼睛看了眼许长征。

“现在,就在我们三人站在这里的此时此刻,在北京的某个地方,正有人在阴谋策划政变……”

“政变?”杨文峰更加困惑了。

“是的,政变!你可能说这是天方夜谭,也可能说我们小题大做,因为现在全国经济持续高速发展,人民都安居乐业,全国上下都向‘钱’看,哪里会有人去搞政变?你也许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你甚至会质疑我,指责这又是我幻想的敌人吧?你也许会说,在现今情况下,就是搞政变,也只不过蚍蜉撼树而已,对不对?”

许长征盯着杨文峰,从杨文峰的脸上表情,他看出自己的假设的问题正是杨文峰此时心中的疑问。

“那么,我再告诉你,这些搞政变的人正好是煽动广大农民和城市的弱势群体起来抗议推翻现政权,他们依赖的主力军正是你在《致命武器》里描写的进城打工的农民子弟,只是你书中说中国有一亿农民工,实际上,据国家安全部的统计,这个数字已经达到了两亿五千三百六十八万!”

四月初的北京的太阳虽然暖洋洋,温度也已经大幅度上升,然而杨文峰的手脚却感到一阵透彻心肺的冰凉。就像半个小时前他在车上斥责许长征时,许长征感觉到的那种冰凉。

许长征一定也感觉到杨文峰的冰凉,他心里很满意。他没有停下来,接着说:“你的两本书也有很多方面涉及到美国,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你对美国或多或少是有些了解的?可是,你知不知道,美国从来没有放弃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想方设法分裂中国的领土?”

“美国?” 杨文峰裂开有些发干的嘴唇重复着,好像在记忆深处搜寻这个国度。

“是的,美国!你知不知道,美国那个所谓崇尚人权的国家,充当世界警察,到处指责人家侵犯人权的国家,正是他的情报机构,也仅仅在几年前,还策划了敲诈勒索绑架中国公民?” 许长征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过了大约十秒钟,才一字一句地说最后一句话:“他们还逼死了我的儿子……”

许长征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后,就无法再说下去,眼眶里有泪花在滚动。

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沙伟看到部长眼里的泪花,心中吓异之极。

这样的人眼里竟然闪烁着泪光,确实让人吓异。

但杨文峰并没有注意到。

“美国人杀了你的儿子……”杨文峰重复着,眼睛里突然泛出了奇异的光,反而看得许长征和沙伟都暗暗心惊,正是这心惊让他们两人谁也没有听见“咯咯” 的声音。

那是杨文峰全身骨节发出的声音。

2001年9月11日早上六点二十五分,恐怖分子劫持两架美国航空公司的客机撞向纽约的世界贸易中心,四十分钟后,世界上最高的两座大厦相继轰然倒塌,二千七百多无辜的生命掩埋在废墟之下。

这天早上,按照十天前计划好的,美国总统布什正在给弗罗里达的一所小学校的学生朗读儿童故事。一名特工走进房间,附在总统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由于总统有发音不准的口齿毛病,随行的电视记者原以为那个多事的特工上前提醒总统如何正确阅读幼儿读物。但总统的反应证明他们的担心是错的。

布什总统有些茫然,又好像六神无主,他把幼儿读物举起来,读了两行,又放下,然后再次准备举起来时,他改变了主意,决定结束这场让他打心眼里厌烦的亲民秀。他离开了为他的到来准备了十天的教师和小学生们。

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恐怖分子劫持的第三架民航客机撞向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造成几百人丧生。稍后,第四架被劫持的美国客机坠毁在宾夕法利亚州。这架飞机后来被证实是恐怖分子准备撞向白宫的。

美国本土第一次受到最残酷的出人意料的攻击,美国总统三个小时内被护送上空军一号。在卫星和雷达的强力干扰下,美国最高指挥部——空军一号从全世界的军事雷达和卫星的屏幕上消失达六个小时。在这六个小时里,感觉到绝对安全的美国总统的顾问哆哆嗦嗦地启动了随身带的“黑箱子” ——美国战略核武器启动密码和按钮。美国总统正在等待来自地面情报部门的确切情报,待确定攻击美国的国家后,将毫不犹豫地启动“黑箱子”,对目标国进行致命的打击。

六个小时过后,美国情报部门已经获得全面的情报,排除了世界上有可能攻击美国的所有国家的嫌疑。最后的目标集中在:恐怖分子。

三十六个小时过去后,美国情报部门仍然毫无头绪,不知道这些凭空冒出来的敢死队是哪里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

如果不是弗罗里达州的一位电脑工程师,美国联邦调查局可能还要等十几个三十六小时,才摸到头绪。

这位电脑工程师对攻击世贸大厦的恐怖分子刻骨仇恨,他没有出门,连续守在家里的电视机旁追踪实况新闻报道,可是新闻传来的都是让他更加失望的消息,美国情报(CIA)和反情报部门(FBI)比世贸大厦现场好不了多少,一片混乱,受到来自美国各层人士的无情的攻击。最糟糕的是,他们自己也互相指责推诿,对恐怖分子的身份莫衷一是,好像那些劫持美国飞机的恐怖分子只不过是幽灵而已。

这位电脑工程师气愤地关掉了电视,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然而,他错了,他根本无心工作,看着电脑屏幕,他脑海里回荡着电视机上FBI 探员疲倦和绝望的表情、已经夷为平地的世界最高大楼,还有更加可怕的,就是那不停被证实的死者的身份和名字……

“恐怖分子!” 这位电脑工程师的手不由自主地在键盘上敲出了这样几个字,接着他又敲了几下,“中东人!”他又快速敲打着键盘,随即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些不连贯的字词:

“知道如何驾驶飞机——”

“参加过飞机驾驶学校的短期培训——”

“ 到美国来不超过五年——因为超过五年的人应该被美国这个大熔炉同化了,至少,也应该明白这样的道理:攻击美国平民不会对恐怖分子的事业有任何裨益。”

“不是美国公民,他们怀着对美国的刻骨仇恨,他们是绝对不会在美国国旗面前宣誓效忠的!”

“这两年他们到中东受过训练,也就是说他们进出过美国海关。”

“……”

……

电脑已经自动换页了,他的手还没有停下来。当第二页打满时,他突然愣住了,他脸上兴奋得泛出红光。

美国联邦调查局弗罗里达分部接到本州一位电脑工程师的暴料电话时一点也激动不起来,因为只有七十人的分部仅仅在二十四小时内已经接到了五百六十个电话,每个电话都让FBI激动不已。但当他们勉强睁着疲倦之极的眼皮见到当事人时,往往是听当事人啰里啰唆的怀疑和分析。工程师打电话前的五百六十个电话没有一个对确认恐怖分子的身份有帮助,有些甚至添乱。但是,疲惫不堪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却仍然耐心接听每一个电话,安排每一次会面。

两位联邦调查局探员和当地警察敲开了电脑工程师的门,他们看到一张因疲劳和兴奋而严重扭曲的脸。

“我需要一部可以处理大量数字的高容量电脑,你知道,我的电脑还是486型号的,都十五年了……”

“先生,我亲爱的美国公民,”一名FBI探员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电脑工程师的话,脸上的疲惫混杂着不可思议和讥讽,“你就是为了要一部电脑吗?你知道我们有多忙,你……”

“不、不,那还不够!”电脑工程师完全忽视了FBI探员的不恭,一边用手比划一边不停地说,“我还需要你们提供联邦政府的数字库给我,包括移民局、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和消费部门等等的所有人员的电脑记录……”

当地警员和两位FBI 探员显然认为眼前的电脑工程师疯了。他们转身就走,临走时,其中一个探员还不忘记来一句幽默。

“谢谢,我们记住你的请求,不过,你打算给我们多少钱!”

说着,他们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那位电脑工程师怔了怔,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那三位警员同时停了下来,也让华盛顿忙乱不已的FBI总部在百忙中派专用直升飞机在三个小时内把工程师接到了华盛顿。

他当时说的一句话是:“我给你们袭击世界贸易大厦和五角大楼恐怖分子的名单作为回报!”

菲利浦·赵,也就是三个星期前在北京时知道了自己的排名序号上升到096的中国特工,怀着忐忑不安和激动不已的心情回到华盛顿。三个星期后的今天,他的激动已经平静下来,不安却在逐日加深。

他苦思冥想过各种方法,可是仍然毫无头绪。连北京国家安全部对006情报员的情况都所知有限,加上各种保密的原因,他们给他提供的信息就更加有限。靠这一点有限的资料和信息,要找出006是谁,出了什么事,以及他出事前获得了什么样的情报,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三个星期他在一遍一遍否定了自己定下的计划和设想时,唯一的安慰就是反复回忆北京面见国家安全部许部长时的温馨、充满信任和希望的场景。第三个星期的星期六晚上,在绝望中,他再次拿许部长信任的眼神和叮嘱来鼓励自己、振作自己。这时他想起了许部长告诉他的,“你掌握了最厉害的两门武器,电脑和圣经!”

当“电脑”这两个字出现时,他突然想起了几年前听到的弗罗里达电脑工程师帮FBI确认911恐怖分子名单的故事。

那位电脑工程师被直升飞机接到华盛顿FBI 总部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根据他从电视上看到的FBI和反恐专家们对恐怖袭击分子的推测性描述,电脑专家发现这些描述的特征早就成为电脑数据和资料储存在美国的电脑里。美国早就进入信息社会,信息社会的特征之一是一切都可以变成电脑资料,而吸收了电脑资料的电脑又控制着整个社会。恐怖分子只要踏上美国的领土,那么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联邦政府、州政府、公共事业和各大公司储存了起来。他进入美国时,美国的海关电脑记录了他的护照和签证,甚至还有签名,他住旅店租房租车时都必须把个人资料输进服务单位的电脑,他去学驾驶飞机,使用银行服务等等几乎所有一切活动,都会在电脑上留下资料。工程师根据从电视上看到的FBI描述的恐怖分子的特征,编写了一个软件,这个软件可以在成千上亿的名单中筛选出符合事先编写好的软件上的特征的人,例如当他把美国两亿人的名单资料输入他编制的软件系统后,第一个程序就打出:过去五年进入美国的,这样两亿的数字一下子就成为三百万;然后软件继续自动筛选:“两年内出过国”,“信仰伊斯兰教” ,“到过纽约” ,“年纪在六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工资收入在4000美金以下”等等,这些一旦输入,出现的名单已经减少到数百人。然后FBI再把这些人的照片打印出来,对照FBI总部恐怖分子资料库和当天三大机场的闭路电视摄像……

电脑工程师要实行自己的计划,唯一阻力就是他无法得到联邦和州政府电脑资料库的美国公民人员名单。当FBI半信半疑地向他提供了他需要的所有电脑信息后,电脑工程师在两天内提供了一份六十七人的名单,其中参加劫机的恐怖分子中的八人的名字跃然纸上。这八人也是美国联邦局最先确定出的一批恐怖分子,根据这些恐怖分子的名单,顺藤摸瓜,又找出了其余劫机犯的身份。

电脑工程师成为FBI内部推崇备至的反恐英雄。但他发明搜索软件的事被FBI 压下来。后来,FBI和CIA技术部门联合研制大批用于情报和反情报的软件,其中名为“先发制人”的反间谍软件,就是用来打击包括中国大陆,古巴和俄国在美开展情报活动的。美国把所有到美国的中国公民名单输入这个“先发制人”软件,这个软件是根据中国特工的特点编写的。这个程序成功确定中国大陆派遣到美国的间谍特务,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当然,菲利浦赵对于后面这件事一无所知。就连弗洛里达的电脑工程师的故事,他也是在华盛顿偶尔听到一位口无遮挡的FBI外围研究人员透露出来的。

菲利浦想起这两件事后,激动地“霍”地站起来,他再也坐不住了。那种软件非常容易编写,只要事先获得下面两方面的资料:一是必须严格列出搜寻对象的全面、准确的特征作为软件的筛选条件,以防挂一漏万;二,必须取得美国某些机构的人员名单和个人隐私记录。

这两条对于菲利浦赵并不太难,虽然对于006情况所知有限,靠这些零星的资料很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个人,更难拿着这些资料到处打听,但如果把这些信息输入电脑,在有限的范围内查找,相信结果不会超出十人。至于第二项,对于研究了好几年电脑,对黑客技术也非常熟悉的菲利浦,可谓小菜一碟,何况这些资料在美国并不是非常保密的。

菲利浦感觉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他在家里来回踱步,然后突然坐下后,这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在前两个小时里,他把现有的资料列成了各种电脑语言,然后,在剩下的十个小时里,他深刻地思考起“什么人会去当间谍?”“什么人又会不计报酬不计名利地主动去当间谍?” “006会是什么样的人?” “他具有什么样的品格,这些品格又如何反映在他的消费观和使用信用卡的习惯上呢?”……

就这样不知不觉之间,菲利浦·赵在美国华盛顿一间单身公寓里,思考了情报历史上最普通也最深奥的问题:间谍是什么样的人?

“杀掉这个人?”李昌威刚刚伸出的手又立即缩了回来,没有接林将军递过来的照片,说话的声音里透出讶异和质疑。

林将军皱了皱眉头,他原以为这两个星期的教育应该起作用,何况面前的年轻人从山里出来不久,思想没有受到过污染……自己曾经只用一个晚上作报告,第二天一个团的士兵和自己冲锋陷阵打国军,苦战十小时,夺下阵地时,只剩下五十人。可是两个星期的循循善诱,到了关键的时候,竟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

林将军把照片拍在桌子上,站起来,背起双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行,他想,眼前的年轻人身怀绝技,又在北京无牵无挂……这任务非他莫属。

李昌威坐在那里发呆,心里渐渐生出愧疚,觉得对不起眼前花白头发的林将军,可是——他又一想,自己答应过古光爷爷,除非保命和报仇,绝对不用武功去对付人,更不用说去“杀人” 。

“对不起,林将军……”李昌威拿定了主意,不去杀人。

“‘对不起林将军?’”林将军站住了,弯下腰,满脸不屑地说,“你不是对不起我姓林的,你是对不起千千万万农民兄弟,对不起那些和你一样背井离乡,活得既悲惨又没有尊严的农民工,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李昌威同志!”

老人说着又抓起桌子上的照片,声音低沉地吼道:“李昌威,你知道农民和工人阶级受苦受难的根源吗?知道谁在压迫剥削你们吗?你们也许知道,就是不知道也应该可以感觉到,但是农民天性淳朴,说白了就是大脑简单、得过且过,结果任人宰割,造成了今天的局面。现在这一切都有可能结束,不,这一切苦难都将必须结束、永远结束,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多年,万事俱备了,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一个人阻挡我们执行这项伟大的计划,不,应该说是反对我们进行的这场伟大的革命。现在、现在,只要除掉这个人,一切都水到渠成。现在,你有这个条件,也有这个能力,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你的肩膀上,你却以不愿意杀人作借口拒绝!”

林将军把照片摔在李昌威摊开的手上,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李昌威,看看眼前的照片,看看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他不死,我们的计划就随时可能夭折,他不死,就有更多的农民工到处流浪,冻死饿死他乡,他不死……”

林将军突然停下来,他注意到李昌威的奇怪动作。李昌威当时无奈地瞥了一眼照片,随即脸色微微一变,他立即左手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线细看了起来,然后用食指在嘴里蘸了点口水,再在照片上擦起来。

“你干什么?”林将军问。

“照片不干净,上面有一个黑点……”

“我看看,” 林将军走过来,俯下身子,看了眼李昌威左手拿着的照片,抬起头说,“那不是黑点,那是他右眼角的一粒痣,我讨厌他,更不喜欢他那粒痣……”

林将军说着又激动地来回走步,他没有注意到李昌威脸色变得苍白,双肩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自从长着这粒痣的许长征当上国家安全部部长,我们就没有好日子过,他必须死,他必须死……”

林将军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看到李昌威眨眼间已经像堵小铁塔似地站在他面前,脸色像铁一样又冷又硬,声音则显然比铁还冷、还硬。

“告诉我时间、地点,我不会让他多活一分钟,也不会让他多走一步路!”

006情报员是华人,这点可以肯定,而且从他提供情报的质量和为国家安全部工作的时间跨度来看,他在美国呆了至少八年,可能已经获得了绿卡,所以——拥有美国国籍或者绿卡的华人……

006情报员提供的情报绝大多数来自华盛顿高层,而且他使用互联网发送情报回中国时,(北京透露)他所使用的电脑的IP地址不是纽约就是波士顿、费城、或者弗吉尼亚的亚历山大城等华盛顿周边地区,唯独没有华盛顿的IP地址,说明他是住在大华盛顿地区,在华盛顿工作,他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所在地而特意驱车离开华盛顿到其他地方发送情报到北京,所以——拥有大华盛顿地区的驾驶证或者地址……

006拒绝北京的金钱资助,说明他有一定的经济来源,或者有固定工资,但不是做生意的,做生意的人一是贪钱,二是接受情报经费不易暴露。而006拒绝接受北京资助一定是无法消化金钱,特别是当他在敏感部门工作时,任何额外的金钱都可能让他暴露,当然也很可能有更高尚的成分在里面。他应该是中等收入,定期向美国政府交税,所以——美国税局有他的交税资料……

006为北京工作多年,但却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说明他做事相当小心,这样的人在开始为北京工作之后,肯定不会因为想念家乡就跑回中国,这就是说,很可能他在开始为北京工作后就没有申请过中国的签证,这点如果从中国驻美国的领事馆获得必要的资料的话,就可以排除很多华人了,因为大部分华人过一两年总会申请签证回中国一趟的,所以——中国驻美国使领馆近五年没有此人的纪录……

此人报回北京的情报除了原始情报外,很多还夹杂着他自己的分析,这点给北京的印象尤其深刻,作为海外第一线的情报人员,他对情报的第一印象往往是惊人的准确,也是国内情报分析专家所欠缺的。据北京的资料,他每次附带的情报分析都非常深刻,用词造句都很恰当并显示出深厚的国际知识和中文文学功底,所以——此人肯定是在国内读的本科大学,应该有名字可查,而且在国外应该又获得过硕士甚至博士学位……

此人在家使用电脑把获得的情报整理处理成磁碟,然后离开华盛顿到外地的酒吧汽车旅馆的互联网发送出去,所以他必须拥有手提电脑;而且由于他担心泄密等,过去五年他绝对不止拥有一部手提电脑。在美国买手提电脑这样的货品,极少有人使用现金,他们都使用信用卡,或者分期付款,所以——信用卡资料里必有购买电脑或电脑附属配件的纪录……

……

菲利浦·赵把整整六十四条电脑语言编制成过滤软件,然后用一个星期获得美国联邦政府和华盛顿特区的各公司电脑里储存的消费者名单,当他把两者合二为一输入电脑,当他准备按电脑键盘的时候,他犹豫了,他知道,这六十四条没有能够在他脑子里形成任何形象,他突然怀疑,电脑能够告诉自己脑子里无法形成的什么吗?

他轻轻按下了“输入”键。

电脑发出吱吱地超负荷处理数据资料的声音……

初选进入的五万华人的名字像在筛子里翻滚似的,五分钟后,电脑屏幕显示只剩下一千人……十分钟后,只有一百人还在筛子里哆嗦……

菲利浦·赵的手也在哆嗦,006会不会在这一百人里呢?

只剩十个华人的名字还在那里苦苦挣扎……

菲利浦眼睛盯得充血了,他现在坚信,006情报员会冲出屏幕,走进他的房间,走进他心里,他紧张地低下头……

处理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随后一切归于沉寂,菲利浦赵颤巍巍地抬起头——

电脑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

许长征、杨文峰和沙伟三人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各想自己的心事。路边的行人不多,路上的车流也很畅顺。四位训练有素的国家安全部特工在短短的二十分钟里已经按逆时针方向换了四次位置。

这时马路上靠近对面人行道的地方传来轰然声响,杨文峰最先转过头,他看见远处两辆轿车相撞在一起,他心中一紧,那正是他刚才在车上有三四次留意到的挂军牌的两辆轿车。这时许长征和沙伟也顺着他的目光寻到了出事的方向。

这之间只有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四位特工同时上前两步,缩小了保护圈,同时其中三位的手抓住了腰间的武器,但他们并没有朝向出事车子的方向看过去,职业训练起了作用,他们仍然各负其责紧张地注视着自己应该守望的方向。只有本来面对马路的特工看到了出事的车辆,但他没有来得及掏枪,就感觉到身后一股强劲的气流铺天盖地而来,随即他失去了知觉。

袭击者是从出事车辆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从人行道这边的房顶上俯冲而下的,那袭击者好像老鹰一样俯冲到地上,双手乍一沾地,随即弹簧般地弹起,跃上那位离他最近的特工的肩膀,双脚分两边一接触到肩膀的同时,微微使力,脚下的特工顿时失去了知觉……

这时,另外三位并没有中袭击者声东击西诡计的特工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呈三角形挡在了许、杨、沙三人和袭击者之间,左右两位抽出了武器,中间的一位身材魁梧,完完全全地护住了许长征,不但隔断了袭击者的视线,也切断了袭击者的进攻路线。

这一切发生在五秒钟之内,许长征惊讶地回过头来,本来他应该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那位身材魁伟的特工本来应该挡在他和袭击者之间……可是,他却看到了一切——

两边的特工的手枪已经被暗器击落在地上,挡在自己前面的身材魁梧的特工正软绵绵地以慢镜头的速度瘫软下去,许长征恍惚看到——说“看到” 不如说“感觉到” 更加贴切,一个好像似人又好像似炮弹的东西像离弦的利剑向他激射过来,在他有了自己遭到袭击的意识地同时,那人的两只寒气逼人的利爪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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