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历史问题

李德乾当年开小酒馆,不少老主顾来沙梁赶集进来歇脚喝一杯,都是挂账。每年的中秋和年前都是他下乡收账的时候。有一次,他在河东岔河口的侯登枝家喝多了酒,醉醺醺地往家赶,被一股打了败仗的队伍给抓了壮丁,跟着队伍走了三天,才醒了酒,抽空钻高粱地逃了回来。这便是他的“历史问题”,每次运动来了都要交代一番。

一九五〇年肃反的时候,他和土匪孙大牙关在一起,孙大牙点拨他道:老李呀,你这人太实诚,你都不知道是什么队伍抓了你的壮丁,他们再逼你,你就说是八路。难道当了三天八路还有罪了?

李德乾却说:你见过八路抓壮丁的吗?

眼下又要搞运动,这事还可能翻拾出来。父子俩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找侯登枝出面做个证,当年李德乾逃回来的时候还是先到侯登枝家落的脚,连去带回正好三天。就三天时间,除了一身二尺半的军装,他连枪都没摸过,更不用说参加反动军队进攻解放区了。侯登枝出面作证,再加上原来的村长独眼狼也写过材料,交叉印证,应该能应付过去。

李德乾见儿子愁眉不展,隐约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两人又闷头吸了半天烟,儿子说:爹,昨天公安助理老胡突然到我的办公室说了几句话,我琢磨不透。

啥话?

老爷子把眼袋锅子在青石板上扣了两下,抬起头问。

他问我,你爹是不是跟你们村的綦家声有什么过节?

铁诚看着父亲:爹,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跟坏地瓜这些年没打交道吧?

坏地瓜是綦家声的外号,此人是沙梁綦家四大门第之一油坊门第的掌门人,解放前有三十多亩地,还开着油坊,日子过得很殷实。因为沙梁富人太多,土改划成分的时候定了中农。

坏地瓜为人阴损,在历次政治运动中,他都上蹿下跳,伪装积极,投机钻营,坑害他人。真正是坏得头上长疮,脚底流脓。

不过,李德乾跟坏地瓜还确实有一点过节,那是青岛的日据时代,坏地瓜的恶名还没流传,李德乾和坏地瓜合伙往青岛贩卖草鞋,赚了一笔钱,李德乾好赌,做完买卖后让坏地瓜先把钱带回沙梁,自己则留在劈柴院过一把赌瘾。等李德乾回家跟坏地瓜算帐,坏地瓜一口咬定钱在青岛就已经平分了,李德乾的钱都让他自己输掉了。李德乾哑巴吃黄连,从此不跟坏地瓜来往,还由此认定经商败坏人伦,无商不奸,还立了一条奇特的家规,李家后代一律靠耕读传家,子孙不得经商。

让李德乾困惑的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且是前朝旧事,纯属陈芝麻烂穀子,胡公安为何会突然提及?

李铁诚多少瞭解自己父亲跟坏地瓜贩鞋子的那段过节,但他从胡公安的口气上猜测,坏地瓜作妖不太是因为这点事儿,恐怕后面有别的隐秘。

坏地瓜的堂叔“花狐狸”是跟共产党有血债的土匪坯子,解放后坐过十几年大牢,至今还在受管制。但坏地瓜从解放前八路的势力渗透沙梁起,就一直靠拢共产党的政权,他甚至还是支前模范,淮海战役的时候还获得过奖章。解放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他都热情饱满,积极参与,好几次麻子冬都提议发展他入党,只是碍于他的家庭出身和那个堂叔,才没能如愿。

麻子冬官名綦冬文,参加过抗美援朝,退役后当民兵连长,后接替李铁诚当了沙梁一大队党支部书记。文革后担任一大队革委会主任。

因为运动的目标是清理阶级队伍,李铁诚想起解放前父亲曾经被人诬告杀害八路伤兵,被胶东八路军锄奸队误抓,差点被枪毙的往事,当年李德乾曾经怀疑那个告密的人是坏地瓜。在这个当口胡文和透出这种口风,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一想到这里,李铁诚不由打了个寒颤。

爹,还记得当年被平度八路锄奸队抓到麻兰的事吗?铁城问。

咋不记得?我还差点被毙了呢。

李德乾感到一些凉意,让儿子搀着自己回到房间,重新躺回炕上。

李德乾问:胡文和跟你透风,跟这事有关?

老人像突然明白过来,坐起身来问儿子。

铁诚问父亲:我记得您当年跟俺姐夫说,这事是坏地瓜捣鬼。您救了一个八路伤兵,把枪送给了俺姐夫的队伍,坏地瓜咋会知道这事呢?

李德乾白了儿子一眼:隔墙有耳,草丛有人,我用席筒卷了那么长一杆枪趟水去河东,就不兴被那个坏种在什么犄角旮旯瞅见?

铁诚握着父亲如树皮一样的老手,欲言又止。

04 老友拜寿

过年的时候,父子俩就开始筹画过生日的事。李德乾是1900年生人,到1969年,正好69岁,胶东的风俗,过双不过单,六十九岁生日要当七十大寿来庆祝。李铁诚本来是想大办的,摆上几桌席,再请小洪兰说书的瞎子郭铁嘴来说杨家将,亲朋好友热闹一天,也算自己对父亲尽孝。父亲的那些老友,犯了错误的老村长独眼狼、反正的土匪孙大牙、邵瘸子,卖兵的兵油子留福,这些人是一定要请的,几个老哥们陪老爷子喝点酒,唠叨唠叨那些陈年往事,是老爷子的心愿。可是李铁诚隐隐感觉到了大风暴来临前的那种恐怖气氛,这几个老人以后一起喝酒聊天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李德乾睁开他那双三角眼,颤抖着山羊鬍子,一字一顿地问:是不是要搞运动了,那几个人来喝酒,你怕出事?别操心了,生日不过就是了。

爹!

李铁诚扑通一下,跪在炕前,把头埋在父亲手里,失声痛哭:

爹,儿子不孝,乱世难过。等过了这阵子,儿子给您补办,把大哥从东北叫回来,孙子孙女挨着个给您老人家磕头拜夀!

古书上有个词叫涕泗横流,李铁诚真切地感到了这个词的精确,自己父亲混浊的老泪,真的是沿着纵横的皱纹横着流的。

虽然寿宴没有大办,但祝寿的几个老人还是悄悄来了。

李德乾的生日是八月十六日,因为隔着仲秋,李家一向都是安排在仲秋节过生日。仲秋节是胶东农家的大节日,家家都庆祝,跟过年一样隆重。李铁诚提前半天下班,在镇上买了熏鸡、糟鸭、猪头肉和时令果蔬,还给一对儿女买了麦芽糖,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秀姑煎了一大盘白鳝鱼,那是公爹此前从大沽河钓的,有六七条,每条都有小孩胳膊一般粗,一米多长,足足多半桶。李德乾酷爱钓鱼,越是秋汛季节,月黑风高下雨天,他越能钓到大鱼。李德乾吃鱼很讲究,头尾去掉,只吃最中间的半截,配着姜片葱段放在青瓷盘子里干蒸,蒸出油花来下酒。有的时候钓多了,秀姑就把整条鱼吊在屋簷下风乾,预备冬天钓不到鱼的时候再吃。

李瑛哄着弟弟在树下玩,见爸爸回家,像欢快的小鸟一样飞过来,扑倒爸爸怀里。秀姑接过丈夫手中的东西,笑吟吟地看着铁诚抱着儿子,牵着女儿,进了公爹房里。

李德乾正在炕桌上跟独眼狼喝茶,独眼狼本姓杜,他爹杜老汉说他是腊八生的,于是取名腊八。因为参加八路军打瞎一只眼,复员回乡当了镇长,在队伍上改了名字叫杜彦良,村人背后里都叫他独眼狼。

独眼狼来给“舅爷”拜夀,带了李德乾最爱喝的金华酒和一条金华火腿,这是独眼狼在部队的战友即墨人李季军托人捎来的,李季军曾经是独眼狼的部下,青岛解放后被整编为海军部队,南下浙江,参加过一江山战役,退役后留在金华当了个县长。独眼狼曾经救过李季军的命,季军不忘大恩,每年仲秋节都会托人捎来当地土特产。独眼狼不敢独享,总会拿来跟自己的贵人李德乾一同享用。

村长来了?本想做好了菜就去请您。

李铁诚略有些尴尬,他其实根本没想去请,现在却要红口白牙说谎话,脸略略发烧。

我还用请吗?舅爷七十大寿,你就是关着门我也要翻墙进来。

独眼狼嘻嘻笑着,打开那罈金华酒,吸着鼻子嗅了嗅,道:舅爷,您闻闻,还是当年的味道!

金华酒是由糯米酿造的黄酒,肇始于唐代,盛行于明清,酒色澄明,口感香甜绵软,是米酒中的上品。李德乾自己酿造的米酒,不用即墨黄酒做酒麴,用金华酒,每当腊八送来金华酒,他总舍不得喝光,留一些做酒麴。于是,他自酿的黄酒也就有了金华酒的风味。

是谁要爬墙进来?

人未到声先闻,铁诚知道,父亲的另外两个酒友也来了。掀开门帘,果然是一张驴脸的孙大牙和跛着一条腿的邵瘸子连袂而来。大牙提着一条狗腿,瘸子拎着一只羊头,像剪径归来的江湖好汉一样,笑嘻嘻地站在李德乾炕前。

铁诚接了东西,拿到院子里交给秀姑拾掇乾净,下锅煮了。李德乾望着这俩当年的土匪摇头歎道:你俩也是,老李好歹也是开过坊子的,来喝酒能缺了菜肴?带这些玩意儿净添麻烦。

刚刚数落完孙邵二人,一个五短身材,尖贼猴腮的傢伙提着一尾红鲤鱼进来了。

此人叫留福,是个兵痞,也是李德乾的钓友。他进门就喊:舅爷,我从黑崖头治了条红鲤,来给您祝寿!

在黑崖头钓鲤鱼,没有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蹲上个一天两夜,是很难到手的。李德乾埋怨道:留福啊,你也不年轻了,干啥去糟蹋身子。

留福笨嘴拙舌,不善言辞,嘿嘿笑着,提着鱼去帮厨。

舅爷,我听街上传说,您跟留福在黑崖头钓白鳝,遭女鬼捉弄,你空桶而归,留福却钓了一桶水蛇。这事当真?

邵瘸子是个快嘴多言之人,最喜谈论奇闻异事,言谈滚滚,车马轰雷,在德乾酒馆一聊就是一天。他住村南邵家街,跟铁诚平辈,也跟着留福叫舅爷。

这年头,人变成鬼,鬼变成人,是人是鬼,谁又分得清?德乾歎口气,招呼铁诚媳妇端菜上桌,与几个老友对斟。

孙大牙喝了一大碗黄酒,抓过一条鸡腿啃了半天,抹抹油嘴,道:我最不耐烦钓鱼,当年我们綦连在大沽河入海口驻防,想吃鲜鱼,扔颗手雷到水里,白花花翻上一片来,勤务兵捞起来架起铁锅舀上几瓢河水煮了,扔几根野葱、大姜,汤白鱼鲜,再来几口兰底老烧,那滋味,嘿,日子过得比阮氏三雄还快活呢。

独眼狼敬了李德乾一碗酒,又给自己斟满了,对着孙大牙举起酒碗,揶揄道:老孙,你那一身煞气,鬼都不上门,何况是鱼?你想钓也钓不着。

正说着,秀姑端着一盘煎得金黄的白鳝鱼上来,说:留福哥治的红鲤鱼已经蒸上了,等会儿就出锅。铁诚说鲜鱼红烧就糟蹋了,说是要清蒸油泼。

孙大牙道:弟妹,不用那么麻烦,直接燉了,大盆端上来,我就得意那口鲜汤。

05 口祸

李德乾示意儿媳按照孙大牙说的去燉鱼,又接着刚才的话头道:腊八这话不错,鬼子刚来那年大牙挑着个鬼子头到我坊子里喝酒,店里的大黄都不敢拦他,远远地趴在桃树底下呜呜低叫。鬼怕恶人,何况是狗?大牙,后来你把那小鬼子的头弄哪里去了?

还能丢哪里?扔在乱坟岗子了,后来不知道被谁家的野狗给叼到南沙梁石桥底下了,小鬼子后来还是找到了,一颗鬼子头连累了南沙梁被烧了几十间房子呢。

孙大牙喝干一碗黄酒,歎道:这事说起来也是作孽,那个落单的鬼子顶多十五六岁,我看好了他的三八大杆,从道旁跃起,一刀捅了。这孩子那么小的年纪,到中国来估计连枪都没学会放吧。老了老了,倒时常梦见这个日本孩子。他也是爹生父母养的,我这双手啊,真像红卫兵说的,双手沾满了人民的鲜血。

孙大牙放下酒碗,端详着自己的双手,好像那双手正在滴下血来。

好像你老土匪的肚子里还长着颗人心似的。

独眼狼一脸不屑:你我这种人,我爹说的,都是狼虫虎豹托生的,生来就是要杀人吃人的。就好比梁山上的好汉李逵,绰号天煞星,我看你孙大牙就是地煞魔。

独眼狼!你说这话我就不服!我孙大牙杀的虽说是个孩子,但到底是个日本兵,他是来侵略咱中国的。你呢?土改的时候你给韩兰嫚上烧红的铜板,还一枪打碎了她的脑袋,她可是中国人,也是穷人。你挖浮财找天火烧啊,干嘛杀一个丫头出身的小妾?

李铁诚端着鱼上来,正好听见孙大牙跟独眼狼斗嘴,不由大吃一惊,这可是犯忌!因为独眼狼当年是沙梁镇长,土改挖浮财的主要负责人,他打死的韩兰嫚是逃亡地主田胜天火烧的小老婆。铁诚听父亲和姐夫王天华说起过当年的经过。

提起往事,李德乾还是忍不住骂独眼狼:

你真是个畜生。把女人放到铜板上,下面架着火盆烤。你还有人味吗?天火烧杀了你也不冤枉。当然他不该杀你爹,各人的账各人算,一码归一码!

不过这笔历史旧账,眼下这个节骨眼儿提起,却是不合时宜的。独眼狼虽说残忍,干的也是丧尽天良的事,但土改则是政治正确,孙大牙们口无遮拦,却让李铁诚隐隐担心。

邵瘸子却道:我看你们也是吃饱了撑的,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人是两脚兽,穿上衣服装模作样,脱了衣服还不都是畜生?想想你们在炕上跟婆娘们干那事的时候,不跟猪狗一样?装什么装?

孙大牙被邵瘸子一顿数落,登时脸皮涨得紫红:瘸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你是畜生,杀人如麻,但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嘛。

我杀人如麻?你孙大牙是什么好东西?你没枉杀过人?四七年我们在大沽河边,河对岸一个八路通讯兵骑马从河堤上跑,你为了炫耀枪法,一枪把他打了,他不过是个去送信的,又不是攻击我们,你这算不算枉杀无辜?

邵瘸子瞪着怪眼质问孙大牙。

孙大牙大怒,站起来指着邵瘸子鼻子骂道:我杀的好歹是个八路,当兵的。你他娘的在普东干的是啥人事?咱俩一起站岗,清晨天刚亮,村头浓雾中站着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大概在等丈夫回家吧,你兽性上来,一枪两命!邵瘸子,五〇年肃反,要枪毙你,我看一点儿都不冤!你干的这些缺德冒烟的事,杀你一百次都够了!不是独眼狼当镇长保了你,你能叽叽歪歪活到今天?

邵瘸子也恼了,对骂道:你少放屁拉臊!老孙,杜镇长光保我没保你?你在沙梁桥战役中端着挺歪把子机枪,杀了多少冲锋的共军兄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共产党杀我一百次,也得杀你一百〇一次!

独眼狼上前抱住孙大牙,把他重新按倒在座位上,劝解道:你们哥俩咋还自己吵起来了?我保你们,是因为你们抗日有功,那年孙家口打小日本,就是打死日本将军那次,老邵还赔上了一条腿嘛。沙梁桥战役,你们哥俩不是带着一个连阵前起义了吗?这也是大功一件。将功补过,五〇年镇反没有理由再杀你们嘛。

孙大牙气哼哼地说:打仗嘛,各为其主,互相廝杀,投诚了既往不咎,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跟滥杀无辜是两回事嘛。邵瘸子杀害平民、糟蹋大姑娘小媳妇,畜生不如,还好意思说别人?

孙大牙,别给脸不要脸。我邵瘸子是畜生我承认,你他娘的难道是圣人?我糟蹋大姑娘小媳妇,你没霸占县长张松山的小妾?我都说了,咱们就是乌龟跟王八,一个鳖样!

邵瘸子伶牙俐齿,不肯想让。两人眼看着要动手,李德乾恼了,一拍筷子,骂道:你们是来给我祝寿还是咒我早死?麻子冬都要把刀架到你们脖子上了,还在自己掐!

留福端着酒碗劝两土匪喝酒,说:两位英雄,枪林弹雨这么多年都闯过来了,多不容易?别再酒后胡咧咧,让造反派知道了,把咱们整死。

孙大牙和邵瘸子看着老实巴交的留福,不由苦笑。孙大牙道:你他妈的也算是当兵的?游击队、国军、八路都干过吧,我听说你连枪都打不准,从来没有见过血,伤过人。你怎么混过来的?

留福不服气,红着脸辩解道:谁说当兵就得杀人?德乾舅爷也当过兵,也没杀过人。

我哪算什么当兵?那天我喝醉了,到岔河口要账,不知道是方本壮的队伍还是姜黎川的队伍,给抓了。套上二尺半,让我拉大炮。我酒没醒透,昏头涨脑跟着走了三天,到了即墨地界,想想家里还有两个没人管的孩子,假装到庄稼地里拉屎,脱了黄皮,钻进高粱地跳进大沽河,那帮孙子往水里打枪,还哈哈大笑,我嘴里含着根芦苇潜游了三里地才敢露头上岸。

李德乾继续说:我这兵当得窝囊,就干了三天,还不知道是谁的队伍,解放后一来运动,就被揪着批斗,至少挨了三百场。

这些老傢伙们喝了酒,说些大逆不道的疯话,可把铁诚吓坏了,这话要是传到麻子冬耳朵里,大家就别想再过安宁日子里。铁诚道:各位前辈,酒后之言,全不作数。现在正在搞运动,清理阶级队伍,这些犯忌的话传出去,是会要命的。

儿子的一席话提醒了老子,李德乾慌忙站起来,道:今晚上大家说的都是醉话,全当放屁,谁也不许再提起!喝完了腊八拿来的这罈子金华酒,都回家挺尸去!

06 坏消息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阴历十月十四,这一天是个惊心动魄的日子。从早晨开始,气氛就不同寻常地紧张,空气中弥漫着诡诈恐怖的气息。

院子里泡桐树的叶子都已经落光了,光溜溜的树冠,枝条横斜,像裸露的神经,好像风一吹就疼得发抖。

早饭的时候,坏地瓜的儿子“坏土豆”和另一个绰号叫“石猴子”的傢伙就背着枪闯进我家,让我母亲秀姑给被关在小学校里的祖父李德乾准备点衣服和被褥,再送点吃的。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秀姑很诧异,想问又不敢,只得按照吩咐准备。她让我哥利官去地窖里拿一篮子地瓜,“坏土豆”拄着枪撇撇嘴,道:那玩意儿不抗时候,还是烙点大饼顶事儿。

秀姑愣了一下,等他们走了,又吩咐我姐瑛子去姥姥家借白麵.她把地瓜洗了,放进锅里烧火煮。

秀姑是本村人,娘家在南街,距离自己家就隔着一片街区两条胡同。我的外祖母姜氏二十七岁那年,丈夫当八路跟日本骑兵作战,被砍了几刀,回家后伤重不治。那一年秀姑7岁,二妹秀芹4岁,弟弟子明才11个月。姜氏的娘家哥哥在青岛给她找了个纺织女工的活,让她改嫁。姜氏的丈夫是根独苗,没有兄弟姊妹,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老娘,我外祖母说:我要是带着孩子们走了,老人吃水都没人挑,我哪能丢下老人走了呢。

外祖母没有改嫁,一个人拉扯三个子女成人。有一年去青岛贩粮食,遇到我祖父李德乾推着车子往青岛送人,德乾捎了她一路,她后来就将大女儿秀姑嫁给了德乾的二儿子铁诚。还将小女儿秀琴也嫁在本村邵家街,距离自己家也只有半里路。外祖母挪着小脚,一个上午能在两个女儿家串门。

文革开始时我舅舅子明才十九岁,尚未婚娶,是沙梁八大队的村文书,刚纳新的预备党员,还在国家粮库干一份临时差事。

一会儿功夫,瑛子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舅舅子明,子明手里提着半袋麵粉。

你咋来了?正蹲着在灶膛烧火的秀姑抬头看着弟弟子明。

秀姑怕影响自家兄弟的前程,运动开始之后就不让他到家里来。

子明放下麵粉,一脸忧戚,坐在姐姐递过来的一条矮凳上,说:公社来了不少人,要开公审大会,瑛子的爷爷据说会被弄到公社去审查。

秀姑的脸吓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道:怪不得坏地瓜的儿子一大早跑来要东西,我就觉得不对劲儿。瑛子爷爷没杀人,没放火,也没坑过谁,一辈子耿直为人,不做昧良心的事,不过是喝了点黄汤瞎咧咧几句醉话,怎么就抓住不放呢。

还不是跟儿子沾光。子明懊恼地说。

跟你姐夫沾光?你姐夫怎么了?他胆子小,掉片树叶都怕打破了头,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不沾公家一分钱的便宜,他的为人你还不知道?

秀姑很诧异地看着自家兄弟。

姐!我姐夫就是因为太乾净了,人家才视为眼中钉!他自己身上没毛病,麻子冬不得拿他老子开刀?否则怎么能压住,不让他再翻过身来?

子明解释道。

秀姑愣愣地看着消息灵通的弟弟,本来失去血色的面皮又因为愤怒而涨得紫红,人心的诡诈,政治的险恶,岂是她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能勘破的?

都怨你姐夫,你说他提拔谁不好?推荐麻子冬接班?他真是自作自受,活该倒楣!

秀姑突然爆发起来,哭骂自己丈夫,哀歎自己命苦。

原来,李铁诚当村书记的时候,退伍军人麻子冬是民兵连长,李铁诚被组织看中,调任镇经济合作社的副主任,公社让他推荐一个接班人,当时还有副书记、大队长两个人可以选,但民兵连长麻子冬嘴甜、腿勤快,工作积极,很讨他欢心。铁诚就推荐了麻子冬接了自己的班。副书记是西藏回来的复转军人,外号“大老粗”,大队长是从城里返乡的工人,喜欢拽文词,人称“假斯文”,这两个人都很耿直,不玩权术,他俩中选了谁接班都不会让李家沦为现在这种境地,无奈造化弄人,偏偏选了麻子冬一个心存诡诈、忘恩负义的小人,这就活该李家倒楣了。

秀姑烙了两张大饼,收拾了几件衣服,都用蓝底白花的包裹包了,牵了一对儿女去了小学校。

07 批斗会

烙饼耽误了时间,秀姑到小学校的时候,李德乾和一众“阶级敌人”早被武装民兵押到批斗会场去了。革命群众们也都兴高采烈地往文昌阁西侧的广场涌去,秀姑抱着儿子牵着女儿随着人流赶到广场,躲在人群后面不起眼的角落,望见高台上已经竖起了横幅。秀姑解放后在识字班认识了几个字,认出那上面写着“公捕大会”四个字。

她虽不知道这四个大字的准确含义,却感觉到比平常多了些杀气。

儿子利官个子太矮小了,在人群后面,跳着高也看不到高台,嚷着让妈妈抱着,好在台上找到爷爷。秀姑打了他屁股一巴掌:看什么看!

女儿瑛子很懂事地要过母亲手里的包裹,从人们腿丛中挤过,钻到高台旁,她想趁机会把包裹递给爷爷。

高台上摆了一排从小学校搬来的长条桌,用红布蒙了,搭成主席台。中间坐着公社革委会主任王大宾,他面前是蒙了红布的麦克风。左右各有一个穿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公安。右边的年龄偏大,是公安局的刘华尧科长,左边是一个年轻的女公安,圆圆的脸,留着齐耳短发,眼睛明亮,李瑛多年后才知道她叫李旭光,很像后来电影《巴山夜雨》里押送人犯的女红卫兵。

除了公安,还有武装部长、派出所长,公社民兵营长等人。李瑛发现他们都紮着武装带,那个英武的女公安腰里还别着一把棕色的枪套,跟电影里解放军首长一模一样,李瑛猜想,那里面肯定装着黑亮的手枪。

高台的左前方放了一张单桌,上面也放着麦克风和一台扩音器。是群众发言的地方。

在主席台和发言台中间,留着一大片空地,这是给批斗对象预留的位置。今天的“阶级敌人”来自南村公社所有大队,有四十多人。

台上的扩音器通过悬挂在广场周边高树上的高音喇叭,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台下红旗飘扬,人声喧嚣,人民群众兴高采烈,激情洋溢。文革期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批斗会就是革命群众的盛大节日。

今天主持会议的是公社革委会主任王大斌,因为他脸上有几颗浅色的麻子,喊起口号来粒粒发紫,十分显眼,群众背后都叫他王大麻子,沙梁村的革委会主任麻子冬领着喊口号。

王大宾宣布大会开始,一道命令通过大喇叭传遍会场:把阶级敌人、反革命分子、地富反坏四类分子统统押上台来!

早在文昌阁南侧的一个院子里被看押的被批斗对象,每个人被两个民兵架着,脚不沾地一路小跑拖到台上。他们人人都挂着黑牌子,上面的罪名五花八门,什么反革命盗窃犯,反革命强奸犯,反革命媒婆等等,年龄最大的如桂满堂,八十多了,像一株朽木。年龄小的,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一个大汉提溜着衣领拖上台去,那小女孩的牌子上写着的罪名是“反革命小老鼠”。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嘀咕:作孽呀,麻子冬,小孩子家说句错话,也打成反革命。

李瑛认识这个小姑娘,她叫翠儿,是沙梁小学二年级的,比自己高一级。当时有一首革命歌曲,里面有一句词: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那时候冬天太冷,很多孩子的手都冻肿了,像小蛤蟆一样。大家就跑到野地里掏田鼠,用田鼠皮做手套。翠儿逮了一只肥大的田鼠,高兴地随口说:天大地大不如老鼠皮大!

这句俏皮话被小伙伴们流传开来,“麻子冬”追查“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源头,沙梁村就多了一个八岁的小反革命。翠儿太小,没法五花大绑,每次批斗总被积极分子揪着头发提来提去,斗了几次,头发都揪光了,只好提溜衣领。

翠儿成了恐怖的象徵,沙梁村的孩子上学前,家长总要千叮咛万嘱咐,在外面不可乱说话!李瑛每当放学回家,母亲都会盯着问:今天有没有乱说话?

多少年之后我回大陆,跟大姐李瑛到距离沙梁百里之外的高密东北乡,参观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著名作家莫言先生的故居,导游说起作家莫言笔名的来历:莫言小时候多言,他的爹娘总怕他管不住嘴巴惹祸,常警告他莫说话、莫说话,他的姐姐甚至威胁要用针把嘴巴给他缝上,后来写作的时候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就叫莫言。

李瑛含着眼泪道:那个年代,谁不是莫言?不当莫言就成了翠儿!

(未完待续)

(民主中国2022-05-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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