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长期坐过共产党监狱的人,对于在毛泽东淫威下的受难者,自然而然会产生同情。

二OO一年,在老友衣复恩将军台北办公大楼里,遇到了他的山东老乡、山东大学教授孙文广,听他说曾在济南两度坐牢八年,遭遇了文革灾难,而且写了一本《狱中上书》,是写给中共中央的,准备出版要请我指教。我当然不敢当。

同时,我主观地认为,在那种封闭、黑暗的专政工具中,一无外界资讯;二无笔墨纸张;三又规定不准乱说乱动,怎么可能上书?而居然要出版,实在不能想像。

今年六月,孙教授向我提供了《狱中上书》的原始资料,包括(上书)原稿影印件,内有官方的盖章。还有山东省高级法院的判决书和平反判决书等。触动了我这个一生做记者的好奇心。于是邀他在我台北市居所住了两天,了解一下狱中上书中共中央的真像。

孙本是毛泽东的崇拜者

孙文广山东人,中学是在上海念的。大学在山东大学物理系毕业后,留校任教。积极参加中共领导的各项政治运动,本来是毛泽东思想的崇拜者。一九六O年反右倾和一九六四年社教运动中受批判,被指“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后被加上反革命帽子。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游街、批斗近百次,还被赶进牛棚劳动。两次坐牢。狱中潜心思考,终于领悟到他曾经崇拜、视为天神的毛泽东,正是制造民族灾难的历史罪人。

一九七六年九月毛泽东逝世,接着“四人帮”被捕,孙文广面临两个选择,据他说,一是写申诉,说明自己无罪,而被错误地以反革命论处,要求平反,等待裁决。另一即不急着出狱,而在监狱中上书中共,批判毛的错误,议论国事,提出建议。

狱中上书开始于七六年冬

而孙文广经过考虑,竟选择了后者。开始时打着批“四人帮”的名义批毛。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写评论、搞批判、必须涂上保护色,要打扮、要装饰、要穿靴戴帽。

《狱中上书》中共中央开始于一九七六年冬,那是一个封闭的时代、封闭的社会作者又处于最封闭、最黑暗的监狱里。因此上书带着时代的烙印,监狱的气息;但正如作者说的,这何尝不是国家历史的一部分,社会血泪的一部分。应该唤起民众去争取自由、争取民主、争取人权、争取法治、争取光明、争取那些本来属于自己的权利。

人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开始,到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为止,孙文广在监狱中写了总字数不下五十万的上书。为了解除监狱干部对他上书疑虑,干脆写成信交给他们转,因系写给中共中央的,量他们也不会擅自销毀。某些问题从极左的眼光看,可能是“猖狂向党进攻”也只好留为将来加刑的依据。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信果然保留完整,孙本人平反后,还得到了影印件。

点名批毛错误思想理论

孙文广后来也写了正式点名批毛的信。

我读后印像比较深的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批评毛泽东犯了与王明和斯大林相同的左倾错误。

一九七九年十月,孙氏以“清算毛泽东的错误思想和理论”为题,揭露其主要理论有:

一、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二、关于社会主义时期主要矛盾、主要危险、主要革命对象的矛盾;三、关于阶级斗争为纲的论述;四、所谓“基本路线”;五、文化大革命的理论;六、全面专政的理论;七、重新建党的理论;此外还有关于形而上学、平均主义、小生产的社会主义等五项,一共十二项,总之一无是处。按孙文广的上书,毛泽东后期在社会主义理论、经济学哲学三大方面背离了马列主义的基本原则,是一种极左的思想,应该逐步加以清算。

一九七九年五月孙教授发表了“评全面专政”,指这是一种腐朽政治,严重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在十余年中,国民经济全面停滞,濒临崩溃边缘。

而毛泽东亲自发动的文化大革命的彻底失败,在孙教授看来是“否定之否定”、“量变到质变”规律的反映。而否定文化大革命,正是从正面破除现代迷信;对于中国、对于中国人民、对于中华民族的发展都是大好事。

以此书祝福中共新一代

孙文广教授费尽心血的《狱中上书中共中央》终于在香港出版了,这对于关心中国民主化、法治化、自由化的人,都是佳音。

这本书为什么要赶在中共十六大前出版呢?孙文广教授的答复是:因为这些上书很多是写给中共中央的,包括党章修改的意见:党章中不提毛泽东思想的建议;但迄今仍未利到解决。再如建议实行差额选举,也未实现,还有最高领导人不搞终身制,也有待接受。中共目前有七千万名党员,其中不少是国之精英,希望他们能在胡锦涛带头的政治改革中发挥积极作用;以此书作为对他们的祝福。

二OO二年十月十七日于三藩市

(《狱中上书》,孙文广/著,香港夏菲尔出版社,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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