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淼先生的大作《笑话方法论》终于问世。拜读之后,有些感想,故写本文。

一、幽默既是伤害,也是治疗

刘淼先生的大作说,笑话意味着伤害,因为笑话中总是包含嘲弄他人和幸灾乐祸的成分。

幸灾乐祸式的幽默总是让我很感兴趣,例如捷克电影《严密监视的列车》当中,纳粹轰炸机把自己的房子炸毁之后,剧中人物没有失声痛哭,也没有破口大骂,而是放声大笑。

这种幸灾乐祸我们并不陌生。几年前央视“大裤衩”着火的时候,网上段子层出不穷,北京人民的心情就像过年一样。(曾经有北京记者到灾区采访,称“灾区人民的心情就像过年一样”,被网民痛骂。不过我倒很理解这位记者,北京不管是着了大火还是发了大水,北京人民的心情都像过年一样。就连25年前的那场“风波”,北京人至今谈起来也是眉飞色舞、兴高采烈,说着说着就会哈哈大笑一番。)

拿我自己来说,今年(2014年)5月,我因为纪念25年前的事件而被关进北京市第一看守所之后,心情就像轻躁狂发作了似的,笑得就像比尔•盖茨年轻时开车超速被捕拍嫌疑犯照片时一样灿烂。预审问我有什么违法犯罪行为,我说我抢了银行;问我有什么认识,我说提高认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得给我个思想斗争的时间(《我爱我家》里面贾志新的话);问我有没有检举揭发,我说我揭发周永康贪污腐败……

为什么不幸和伤害能带来幽默?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这是一种防御机制。J•K•罗琳的小说《哈利•波特》中提到一种叫做博格特的怪物,它能看透你的内心,变成你最恐惧的东西。而对付博格特的方法就是使之变得滑稽可笑。幽默就像苦药中的一勺糖,就像我们在疼痛时所分泌的内啡肽,让痛苦变得更容易忍受,让我们更有能力去应对不幸。从这个角度来说,幽默与其说是伤害,不如说是一种治疗。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发生像911那样的灾难之后,伴随而来的总是大量有关的段子。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捷克人有着如此独特的幽默感。

作为一个热爱和平但历史上曾经多次遭到入侵的欧洲小国,捷克的民族性中充满了“以幽默来对抗荒谬”的精神。捷克式的幽默是低调的:好兵帅克听到斐迪南大公被暗杀的消息时,把他跟杂货店小伙计和拣狗屎的斐迪南相提并论;昆德拉的小说《玩笑》中,一位因为立体派画作而成为政治犯的画家在政治教室的墙上画满了裸女,并且向教导员解释说这些裸女分别象征了自由、劳动和正在退出历史的资产阶级等等;赫拉巴尔的小说《甜甜的忧伤》中,中学老师在纳粹入侵之后带领学生上街给纳粹布告改错字……本文开头提到的捷克电影《严密监视的列车》也是一部关于捷克人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如何抵抗纳粹的影片,说到这里读者可能会想象片中人物如何对纳粹同仇敌忾,影片主人公又是如何的英勇无畏……其实这部电影90%的内容是在讲捷克某个小镇上的人民在纳粹占领之后如何歌舞升平、乱搞男女关系,片中主人公如何因为阳痿而在妓院里割腕自杀……直到影片最后一刻,少年的阳痿被漂亮的女游击队员治好了,少年炸毁了纳粹的列车,并且牺牲了生命。这部电影与我们常见的社会主义国家拍摄的人物形象“高大全”的战争片相去甚远,但却非常具有捷克特点。

我非常喜欢这种捷克式的淡淡的幽默。幽默一开始出现时与环境融为一体,毫不突兀,这样在包袱抖开时才能达到出人意料的效果。如果像有些人那样用力过猛,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幽默,讲笑话前恨不得大喊三声:“注意啦!我要讲笑话啦!”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关于幽默与伤害,有人曾经引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喜剧不应涉及强烈的痛苦。不过在今天,这个论断似乎早已过时。涉及像第二次世界大战和纳粹集中营这样的强烈痛苦的黑色喜剧不在少数,我个人认为其中最出色的或许要算《拜见希特勒》了。)

当然,在上述例子中,造成伤害的都不是幽默本身,幽默只是提高了人们应对已经存在的伤害和痛苦的能力。那么,那些嘲笑他人和自嘲的笑话又该如何解释呢?

首先,那些嘲笑他人的笑话所伤害的,往往既不是讲笑话的人,也不是听笑话的人,而是某个不在场的“第三者”。讲爱尔兰人的笑话的人,绝不期望听众中有爱尔兰人(除非讲笑话的人自己就是个爱尔兰人)。这就像是甲乙在一起说丙的坏话,既能拉近甲乙二人的关系,而且丙也不会受到伤害,因为他不在场。老北京的相声演员经常说“我有个邻居”如何如何,捧哏的问他住哪,他就会说:“哦,还没找到房呢。”就是这个缘故。

其次,关于自嘲式的幽默。如果说幸灾乐祸式的幽默就像疼痛时分泌的内啡肽,那么自嘲式的幽默就像是预防针:如果我都能拿自己开玩笑的话,那么谁还能用嘲笑来伤害我呢?如果一个胖子拿自己的体重开玩笑,那么谁还好意思嘲笑他胖呢?好友之间彼此嘲弄,其实也可以属于这一类。允许好友嘲笑你,也能提高你应对嘲笑和伤害的能力。

因此我们可以说,幽默既是伤害,同时也是治疗。

二、幽默既打破禁忌,也强化禁忌

刘淼的大作说,笑话意味着挑战权威,打破禁忌。这当然是千真万确的。我们之所以喜欢那些关于政治和性的笑话,正是因为它们是禁忌,是“敏感话题”。1949年之前,亲戚伦常对很多人来说也是个敏感话题,因此那时的相声很多都把“我是你爸爸”当作笑料。今天亲戚伦常话题不再是禁忌,人们也就不再觉得当别人的爸爸有什么好笑的了。

然而,幽默一方面打破禁忌,另一方面也强化禁忌。因为只有存在禁忌,才能产生打破禁忌的快感。拿黄笑话来说,绝大多数黄笑话其实都很无聊,唯一让它们显得有趣的地方就是它们是禁忌。如果有一天性话题不再是禁忌,这些黄笑话就只剩下无聊了。因此讲黄笑话的人绝不希望听众心中没有对性的禁忌,相反,听众心中的禁忌越强,听到笑话后越脸红,讲笑话的人就越得意……

一般来说我并不喜欢黄笑话(除非是某些编得特别机智巧妙的,不是因为黄就指望你笑的),只在一种情况下例外,那就是聚会上有某个特别一本正经、只会演讲不会聊天的人出现时。在这种情况下讲个黄笑话,不失为一种打破沉闷僵硬的氛围的好办法。

三、幽默家为什么忧郁?

刘淼的大作说,幽默家经常忧郁,是因为他常常要伤害自己,拿自己开涮。

我却认为,忧郁是幽默家的本性,幽默是对忧郁的治疗。

我自己就是个被认为幽默,却常常感到忧郁的人。

四、幽默家最怕什么?

我认为,幽默家最害怕的就是向没有幽默感的人解释笑话,尤其是在某种场合,你还不得不给他解释。在我的噩梦中,三位身穿制服的人表情严峻地俯视着我:“你说,乐高是谁?为什么要和他们拼了?”“奥匈帝国陆军粉丝团是什么组织?北戴河碱业工人读书会又是什么?老实交代!”就像《玩笑》中的卢德维克被问到:“你对乐观主义有何看法?你为何要嘲笑劳苦人民?你认为没有乐观主义能建设社会主义吗?马克思说过,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而你却认为乐观主义是鸦片。你的居心何在?”

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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