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24日13点25分,老人家张思之终于走了。

走就走了吧,他这辈子活得没有很多个人的遗憾,甚至堪称精彩,还活了95岁。即使那10多年的右派劳改生活,虽然耽误了生命的好时光,但对于成就他一生光辉的好处,恐怕也是一言难尽的,何况早就有了“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之说。张思之的遗憾,应该是国家的遗憾,是制度的遗憾,是法治的遗憾,是正义与良心的遗憾。

在我看来,思之老最大的个人遗憾,是2014年的轻度中风。这影响了他后八年的生活质量。他不能口若悬河、激昂慷慨、插科打诨了,但酒还能喝的。每次喝酒,付可心都会拦着不让多喝,我则立表不满,总是说,别管了,都这岁数了,活一分钟就高兴一分钟,不高兴,活着又有啥意思?最后还要加上一句上纲上线的话——你那么反专制,专制思维却深入了你的骨髓。思之老则高高举着拇指大声说,好!正确!我便理直气壮地继续满酒。老爷子称小付为“领导”。

这几天,我一直默念“思之老快走吧,别再受罪了”,还跟小付说了这话。思之老此去,我最大的遗憾是,在中国轰轰烈烈的抗疫运动中,我无法蹲跪在医院的床边,握着他的手送他上路。就此我会一直怨恨下去,怨恨牠们无理地剥夺了我的这个机会。听说八宝山的告别只能进20人,看来思之老只能寂寞上路了。我诅咒这帮中国病毒,致死也不宽恕。

思之老病危中,郑仲兵老师悲伤难耐。我给他发去微信:“我的意志能及的,会去努力;我的意识不能及的,尽量不去想,不让它影响自己的心情。——郑仲兵转述于光远语”。我说,您多年前跟我说的这话对我大有启示,您是这话的传递者,如果自己却不能践行,您就是在欺骗我。郑老师是我结识思之老的媒人,也80多岁了,与癌症战斗了近20多年至今不倒。(就此停笔去郑家,传达噩耗的同时拽他从悲痛中尽快出来)。

张思之与郑仲兵 2010年摄于山东

陪了郑老师4个多小时,还带他吃了涮羊肉。之后我将思之老的遗像送往他的住处,小付征求我殡仪馆的布置,我说,可以考虑从简但要有特点,甚至挽联挂墙不要大量的花圈,如果思之老身边也要朱厚泽那样的花台,不要都是白菊花,要五颜六色的花朵混杂插放,要自然,要好看,自当这些花是在陪伴活着的思之先生,而最关键的是,不要盖红布。他1989年开始,就不交费了。

思之先生是我亲近的“老人帮”中的核心成员之一,也是最活跃的分子。只要他在场,定会插科打诨频频,满堂笑声不断,饭桌上,没有人能够压住他的气场,但他不会像一些善说的后辈学者那样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他会长时间倾听,适时发言。如果思之老的“大冤家”邵燕祥先生也在场,他俩多会上演一番智斗。思之老反应极其敏捷,还伶牙俐齿,燕祥老则温文尔雅、不动声色、轻声细语。但每次交锋,都是思之老在邵老温润简短的“问候中”进入圈套,等到醒过闷儿来,已经不能自拔。哄堂大笑中,思之老只能大笑着喊:“坏人!坏人!大家看到谁是坏人了吧!”如果思之老是豆浆,邵老便是专门“点”他的卤水,且从未失效过。

思之又一次中了燕祥的圈套 2017年摄于北京

燕祥老是诗人,但思之老的浪漫气质却远在他之上,这便是思之先生的辩词简洁、清晰又富有激情与诗意的原因。拿到他1999年外版的《我的辩词与梦想》,只看了“前言”,我便赞叹这老头儿的文辞,简直就是诗意盎然的散文。

“……我生在黄河边,长在长江畔,熟悉古岸纤夫动人心弦的号子:坚定、自信、有力。我的这些文字仿佛也传出了我行进中的声音,是“不平之鸣”。但相比之下,尽管有同舟者的和声助阵,毕竟弱得可叹,比那响彻云霄的号子未免太逊色了。我无法不受情势的制约,以致虽有言终不能“畅”,或有辩却未及“雄”。这在那类政治性很强的讼案中尤为突出。律师离不开法律,自然脱不出政治。我因为长期工作在北京这个政治漩涡的中心,乃有机缘参与一些世人关注的政治性讼案。幸或不幸,实在很难说。在这里要交代明白的是:这类案件中的我的辩词,差不多都是紧靠客观要求乃至规定的极限,擦边而过。局外人焉能料到,我们律师就某案做某种(例如“无罪”)辩护,需要事先经过审查批准,倘不加小心,有所逾越,恶果随至是自不待言的……

“然而我也有坚定不移、掉头不易的原则:绝不说假话。人们允许律师说错话,但不应认同律师说假话!对于律师来说,重要的是,事事都不可超越道德良心的界限。这里编入的各篇辩词,因其言真,或可称善,维距美尚不可以道理计,对此,我有自知之明……

“……也有人爱以“花瓶”之说贬低律师的作用。好吧,你有做如此评价的权利,但是,我也有权利向世人宣告:我们会在这个特制的“花瓶”里插上一束白玫瑰——带着晶莹露珠,露出直挺尖刺。我们不允许让人随意地来上几根狗尾草。

“我切望培育光彩夺目、映照万物的寒露玫瑰。不过假如不幸这束玫瑰既无高雅之姿又少芳香之味,已经变种,我也要留下那枝上的刺,权作“敝帚”,允我自珍,因为它不仅留有我的汗水、心血,而且得到了从南到北,自东而西许多友人的浇灌,这是一长串的名字,我把他(她)们留在心的深处……”(摘自《我的辩词与梦想》的“前言”)

在中国司法这个独特的大坑里扑腾几十年,加之天资敏锐,思之老具有犀利的眼光、透视的本领。他给人以豁达洒脱的印象,也把人人事事看得明明白白。他们这种老头儿的身边会聚集着各色人等,谁是怎样的人,他心里很是明晰。他们这个老头儿圈子,难免会混进来特殊身份的人,思之老会一眼洞穿。在这一点上,他绝对是“老头帮”里的第一,无人能望其项背。思之先生是豁达洒脱与敏锐深邃都到达了相当高度的双面人。饭桌上,他总是大家欢乐的源泉,人们却很难感觉到他欢乐的背面。

中风后,我曾私下问他:“您怕死吗?”他沉静地说,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然而在大家面前,他又是一派情趣盎然、轻松欢乐的样子。我知道,朋友的到来,他是一半真的很高兴,一半是在表演。他不想给友人传达一丝的伤感与消极,他视阴郁落寞、衰老消沉为耻辱。一贯激情、活跃、洒脱又密切关注现实、各种聚会不断的他,一下子终日独坐在家,语言表达障碍,多是保姆的陪伴,他内心的苦痛不难想象,他有生不如死的想法很好理解。小付、刘瑞中、郑仲兵我们四人是一个基本组合,时常会去蹭思之老的茅台喝,更是要给他带去一点活气。我说他“赶快走吧”“终于走了”,首先是不想让他受弥留之际的罪,也有让他解脱孤独寂寞精神之苦的意思。

我安慰郑老师,张老师走就走了吧,我们还不是都得走?再说了,厚泽、若水、洪林、戴煌、燕祥、何方、方成、宗江、永厚、浩成、沙河、李晔宇锋父子……有那么多人在那边等他,他到了那里,未必不比在这个世上欢乐,而我们不是马上也要去与他们团聚了吗?那里的饭局一定会更棒更热闹的。是啊!差不多都走了,这里只剩下郑仲兵、钱理群了,蓝英年难出屋了,章姑奶奶倒是活蹦乱跳、战斗激情不减,她身上的刺儿也时常会划伤友人。今后只有这三位老先生的饭局还有多大意思?叫上张千帆、郭于华之流?与他们,实在是一路人,也实在不是酒肉故友。想到再也见不到活的张思之了,不管多么理性,还是不免黯然神伤、如丧考妣。

开心 左起邵燕祥、张思之、钱理群、蒋彦永 2013年摄于北京

与这些老人家厮混多年,我的收益无以形容,这是上帝对于我的一大垂爱。这些人洗涤了我的灵魂,改变了我生命的颜色,确立了我之前完全不知的做人目标。

这些老先生固然不是神,也不是完人,但他们有圣者之仁厚博爱,有真人之纯净超然,有使徒之虔诚感召,有战士之英勇无畏……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与良心,他们是中国一代人的英杰。不与他们厮混,我哪里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类人,哪里能够亲眼所见如此的人生境界。单就不畏强权、蔑视权贵、藐视名利这比较表相的特质,他们就把这个时代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们之后的中国顶尖级的学者,在学问上可以超越他们,但想在人格、教养、格局方面能够跟他们平齐的,我至今没有看到一个。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如今70岁左右的人,都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思之先生这代人一个个走掉了,中国精神世界一个精彩时代的余火也就彻底熄灭了,我的灵魂社交、精神交际也就随之死掉了最为精彩的部分。不是我懒于拓展,而是后继无人。我最不喜欢的,大概就是红色系的诸颜色了。

一次在我的车上谈到有关国家的话题,思之老说,我基本没有国家的概念,我是世界的人,我是地球村的村民。就是这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也坚定了我的“无国界”信念。这不但是我思考很多问题的一个重要基点,也因此不会在意民族主义、新民粹主义、爱国主义之类的东西的骚扰了。

左起张丹青、刘瑞中、张思之、朱厚泽、付可心 2008年摄于北京

记得思之老很靠后的一个案子,是一个南方商人的渉毒案。此人只因一个渉毒人员的口供,就已经被羁押了十多年。思之老跟我讲了一些办理此案的细节,还说,仅凭有一人口供,没有任何实锤的证据就判死刑,简直是胡闹。他讲了到原地办案的艰难,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最高法的死刑核准环节。后来我问结果,他说毙了,还讲了程序的奇葩。他说得很轻松,因为他见得太多了,而我却无法遗忘。愤懑之余,我似乎又看透了点什么,也更加知道了水的本质及深浅,更加明晰了自己在水中行为的边界。那位死刑商人的几千万早就没有了,这个案子要是翻过来,这钱谁给?

轶事千百,感慨万千,文章要短。我还是想用一堆形容词来勾勒出张思之先生的轮廓:

干净利落,洒脱浪漫;逻辑清晰,言简意赅;激昂慷慨,敏感犀利;悲天悯人,心细如丝;正义凛然,行事有度;勇于担当,举重若轻;幽默风趣,深沉善思;满腔悲愤,真诚乐天;蔑视强权,捍卫人权……

我让郑仲兵先生用一句话概括思之先生一生的最大贡献,他沉默片刻:“捍卫法律的正义”。

张思之先生走了,中国法律界这面呼啦啦的旗帜垂落了,我们但愿他的精神能够激励后人,但愿他的精神能够被传承而永生。

张思之逗李宇锋 2010年摄于山东

窦海军文/图2022-6-24

(光传媒 2022-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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