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驳静 三联生活周刊 2022-06-28 21:31 发表于北京

周伟明是南方人,曾漂在北京,2016年跟着老板到了丹东后就定居在此地。本着“来丹东了还不住个大房子,那还上哪儿住大房子”的理念,他带着三只猫,在鸭绿江边长租了一套江景房,一百八十平,三卧两卫,一个巨大的客厅,还有两个阳台,月租2000块。从他6层高的窗户望出去,就是鸭绿江,想起来的时候,他会拿出望远镜,望望江面和江对岸的国家。

来丹东一年后,他们公司开始进入旅游行业,目标客户群是一线城市对朝鲜这个国家有好奇心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转化为真正的客人,说多也不多,平均每个月,他们能组起一个二十人左右的旅行团,从丹东出发,目的地是平壤,通常是5天4夜。

当然,这是疫情前。

自从2020年疫情暴发,朝鲜封锁边境后,周伟明的旅行团业务自就全面告吹了。到了今年3月中旬,上海的封控措施逐渐加码时,丹东这个中国最大的边境城市里,防疫措施也铺开了,从切断与外界的交通、关闭校园、停止线下教学,到室内公共场所陆续暂停营业。

封控一个多月后,4月24日,丹东今年首次报告了3例本土新增阳性病例,截至5月9日,丹东市断断续续累计新增本土确诊病例43人。此后,5月10日至6月5日,丹东虽然连续26天无新增本土确诊病例,但除了5月17日至5月23日一周外,几乎每天都有新增本土无症状感染者,全面静态管理也就持续了下来。

6月12日,丹东市小部分社区通知,居民可以流动,商户可以解除封条。但更多的丹东市民,则等到6月24日,才获准可凭48小时核酸检测阴性证明,在全市有序流动。在那之前,6月23日,丹东居民“黄码袭警”的视频在网上传开,首次将这座边疆小城的防疫状态呈现在了全国人民面前。

作为一个旅居丹东的旅游行业从业者,3月中旬以来,周伟明还没有离开过丹东。以下是他讲述的丹东封控见闻。

1

丹东外来人口少,两年以来,其实一直没什么疫情,迄今为止,丹东市累计本土确诊病例96例,其中前两年加起来只有10例。我印象中,除了2020年初疫情刚暴发时比较紧张,这里没出现过严阵以待的情况,平时丹东街上,也几乎没什么戴口罩的人。

今年3月中旬,我老板打算从北京回丹东,发现无路可通。我才发现,整个丹东市与世隔绝了。如果去看丹东市政府官网上的信息,会发现,3月之前,今年丹东市还只发布了4则疫情相关的公告和政策解读,就是公示哪里可以测核酸,哪里有发热门诊,很平常的信息。

但吉林和上海的疫情暴发后,3月12日起,丹东市政府官网突然开始连发通知,先是“进一步做好域外疫情防控工作”,然后是“加强当前疫情防控工作”,然后是“继续从严……”,“进一步加强……”,“进一步强化……”,“加强……”,“应急演练……”,全是如何搞防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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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域静态管理时的小区

一步步加码之下,高铁、航班都被掐了,市内部分停工停课,电影院等场所全面关停,连快递都不通了。从我的角度,当时丹东还一个本土新增阳性病例都没有,也没有收到什么通知,当然是感到突如其来、莫名其妙。

就这样逐步封控了一个月,我记得很清楚,到了4月24日那天,我午睡醒来,看到微信炸锅了,说丹东“有了”,新增3例本土确诊病例。我一看,第一例确诊就住在我对面的小区。我立刻冲出门去,第一反应是到宠物店去买猫粮和猫砂。我家三只猫,3月快递停了之后,就没补过货,快空了。我当时的想法是,我人还好,再怎么样总有一口饭吃,但猫猫狗狗的东西,可能到时候没有就没有了。

我是睡醒才知道,已经比别人慢了一步,出门去,看到外面早乱成一团。街上,人们像仓鼠,大包小包,紧紧张张。我拉个小推车去,三只猫两个月的口粮,满载归来,一趟就花了一个多小时。等我第二趟再出门,超市已经空了。好在从三月多开始,我家里面的方便面一直保持两星期以上的货量。

丹东的第一波病例出来后,4月25日,丹东市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了紧急通知,要求“全面实行静态管理,请街面上流动的市民迅速回家,做到足不出户。为保障市民日常生活需要,市防指已作出具体安排,将尽最大努力保障市场供应,请大家安心放心。”说是放心,但我第一次能团购买肉,已经是将近一周以后,也就是4月30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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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货架几乎被抢购一空

全面静态持续到5月25日,就是整整一个月了。这一天万众期待,原因是,5月10日,丹东市新增本土确诊病例已清零,5月17日,新增本土无症状感染者也清零了,按14天和7天的期限,24日这天有望解封。但结果不妙,当天,“丹东发布”发布的消息是:新增11例本土无症状感染者。

我也没有心思吐槽这突然出现的11例从何而来,我当时已经一个月没出过小区,我想着,今天就是最后的出门机会。

出门这件事,在四到五月份的丹东,是这样的,拿着小区发的通行证,实际能出。但也不完全能出,因为通行证的有效性随时会被取缔。四月份以来,每当情势缓解,小区就给发通行证,通行证是长方形,花花绿绿,一发一大版,每天一张,每张都盖戳,让你回家自己剪。经常就是,刚缓和两天,马上又宣布不让出门,反反复复。每回重新开始,通行证也要重新开始,旧的作废。我家里囤了好几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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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最短命的通行证只存活2个小时,那是5月18日,上午9点48分,物业在群里发如下通知:

7#楼1、2单元业主来物业领取“出入证”,按以下规定出行:出入证温馨提示

1、 每日每户1人出行使用,出行时间为2小时。

2、 限于本小区人员出入使用,车辆通行无效(任何交通工具)。

3、 限于在本社区内采购生活物资使用。

11点48分,也就是整2个小时后,物业又发通知说:“通行证制度暂停,请周知。”

对出入证,我有抵触,带它出门,我会觉得自己跟牲畜没啥区别,所以宁可窝在家里。但事隔14天,本来满怀信心,突然又宣布出新增,我想,再不出门,后面恐怕就没机会了。

我就拿着小区之前发的通行证试一试,没想到保安真放行了。本想去江边走走,江边却有人把守,根本不让靠近。

我就在城里头逛,天特别蓝,路特别空。讽刺的是,我心里面不觉得这与往常有什么不同。丹东虽然是我国最大的边境城市,既能说得上繁华,又不得不说它经济萧条。疫情前,街上的店铺本来就关了一半,现在只是把剩下的那一点店铺也都关掉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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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街道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到江边一个叫安东阁的地方附近,有个钟楼突然响了,唱起《东方红》的旋律。原来恰逢三点整,我突然就有点崩不住,预先设置好的电脑程序还在完成既定工作任务,但它并不知道,此刻马路上空无一人。

钟楼脚下是丹东最宽阔的街道,除我之外,主干道中央有只黑猫,闭眼在睡觉,钟声一响,它起身慢悠悠横穿马路,仿佛它才是城市的主人。我听着《东方红》,突然想,要是毛主席看到此刻的街景,会怎么想,就这样想了一下,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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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能走到江边,但我知道江面肯定也是空荡荡的,江对岸的朝鲜也一样。从前,丹东对岸的朝鲜地界,虽然不是他们的主要生活区域,但通常能看到人,江面上还有游船。自从朝鲜也出现疫情后,我用望远镜看过,目光所及,街上没有人,船上也没有人,白茫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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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感触,我觉得我能记上好几年。

2

6月12日这一天,我有个朋友,从沈阳过来投奔我,他说他有点走投无路了。我心想,丹东这个地方,从三月中旬开始就是个黑洞了,有进无出,而且也看不出放开的可能性。我朋友还是说要来,那就来呗。但一没高铁,二没飞机,我朋友就找了个货拉拉,将他和几箱身家送到高速路口。在路口处办完手续,就能进丹东市,但市内又没有任何交通,接下来怎么走?结果是政府派了辆大巴车,把他拉到我的小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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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接他的时候,意外发现,小区保安已经不检查出入了。然后我才知道,丹东那天有小区居民集体要求解封,上了个大热搜。我们小区大约是听到风声,悄悄地就给居民放行了。只是我沉迷游戏,多日不问世事,毫不知情。

根据我的了解,6月12日后,很多小区放宽管制,丹东政府也连夜发文,说要“加快复工复产”。但“网格”还在,说白了就是将你活动范围扩大了一圈,但网格之外,照样不能通行。区和区之间,铁栅栏不够,中间还加了实心铁皮,铁皮多沉啊,风一吹,整个就倒了。

总之,我就带着我朋友,开始过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做核酸的日子。辽宁这边,4点多钟天就亮了。核酸做完,任务完成,接下来一天“正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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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一天怎么过呢?比方说,白天,我找邻居替我做菜。我是一个完全依赖外卖生活的32岁男子,3月以来就没有外卖了,我的生命就靠吃邻居做的饭维系。我会把我团购买来的肉给他们送过去,他们送回来一锅热菜,我就着米饭吃两天。

5月份,我的灯泡坏了,无法购买,毕竟没人会团电灯泡这种东西,我每晚只能摸黑过。直到我朋友来,给我带了个台灯,卧室才重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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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不到灯泡,但我搞到过一个红心菠萝蜜。有一天群里看到,要搞一团菠萝蜜,挺多人报名。我下去拿的时候,心里想着是一盒一盒的,去了之后,团长往地上一指,说,你挑一个吧。你见过菠萝蜜整个儿没切开的样子吗,我完全傻眼,发朋友圈吐槽说,“怎么,菠萝蜜不是长在盒子里的吗”。

后来,群里有个家长说,他小孩想吃,有人愿意出让吗,我就提出交换条件,你来切割菠萝蜜,分你一半。朋友总结我在丹东过的生活,叫作“寻找合伙人”,但凡吃点什么,都需要别人技术入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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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的时间里,总有一些事情令你摸不着头脑。5月10日到5月25日,丹东官方每天宣布的都是零新增。但我们老百姓总能听闻,今天封了这个小区,明天那个小区整栋楼被拉走了。有一天,一个有点粉丝的人,在网上发布说,他们整个单元要被拉去隔离,发布的内容里还附带了他们社区的领导电话。这下可好,领导电话被打爆,最后的结果是,他们单元所有人都被拉走隔离——除了那个有点粉丝的博主,他可以留在家里隔离。

还有一个更可笑,有个小区把一单元的居民全部拉去沈阳隔离,后来发现搞错了,阳性确认是在二单元。等到发现,为时已晚,那个确诊的人已经自愈了。

5月下旬,我们住在江边的这些小区,突然要求每日测核酸(其它小区不用每天都测)。雾霾天和雨天,物业还会通知我们,不要开窗。据说跟5月24日出现的新疫情有关,当时那轮疫情是新毒株,搞不清楚传播链,同时又在多个小区多点开花。

3

我第一次来到丹东,一下火车,路标带有韩文,心想,这果然是个边境城市。我看到丹东有屈臣氏,有汉堡王,那时候还蛮惊讶,在我理解中,一个城市起码得有十个麦当劳,才会有一个汉堡王。后来我才知道,丹东实际上是中国最大的边境城市,还有些在一线城市混过的名厨,出于各种人生追求,也跑到丹东来默默开一家店。

与此同时,丹东的人均收入在全国都算低。比如我租的这个房子,窗口对着鸭绿江,一百七八十平,三卧两卫,一个超大客厅,两个阳台,也就2000块一个月。

丹东很多人,挣钱的营生都跟朝鲜有关,要么就是做我这行的,酒店、餐厅都算上,还有的就是做中朝贸易。现在还有一些留在丹东的朝鲜人,大多数也是做贸易的,以商人、贸易代表居多,还有一些是基层劳务,比如服务员、服装厂工人。他们很多人的收入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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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鲜语一般般,但那边很多涉外单位的人都说中文。疫情之前,我一个月平均带一个团。我的团人很少,就是二十来人吧。疫情前,我有帮丹东本地其他旅行社带过,他们的做法是最大化,一定把大巴车塞满。50多人一个团,常规就是4天3晚,2800块左右。比起来,我的团算贵,丹东起止,五天四夜,价格在5500块到6000块这个区间。我希望大家有一个比较好的体验,最起码,大巴车上一个人要有两个座位。

疫情来了之后,朝鲜直接封锁边境,“无限期停止接待外国游客,直至该型肺炎疫苗研制成功”。你如果问我,疫情对我的影响,那就是整个生意黄了。

之后,我也考虑过离开丹东,想过去东港,想过去沈阳。但问题就是,我干的这行,除了丹东,无处可去。另一方面,我在这边工作了六七年,多少有些本地关系,真要去一个完全无根的地方,就变成了浮萍,但凡那个地方封控起来,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两年各地一直有传出为了防疫杀猫杀狗的事,只有在丹东,我比较有把握可以确保我家猫的安全,换其它任何一个城市,一旦发生类似的事,我都没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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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从6月19日起,丹东的新增本土确诊病例又清零了,但每天都有新增无症状感染者,基本都在个位数。生活秩序倒是已经恢复到3月中旬的状态了,我的意思是,不能堂食,娱乐场所不开,快递还是不通,但出小区是没有问题的了。至于丹东市和全国其它城市的流通,目前仍然没有提上时间表。而且我在猜想一种可能性:恰恰因为丹东市内恢复了日常生产秩序,反而,它与其它城市的互相流通会延后。

能不能等到解封那一天?我今年32岁,假设我活到70岁,它总不能40年也不解封吧?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排版:同同 南溪/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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