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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24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六比三的票数,宣判推翻1973年作成的“露诉威德判决”以及1992年再次确认宪法保障堕胎权的“凯西判决”,认为宪法上并不存在保障女性选择人工流产的权利,并明白表示人工流产应如何限制的议题,应回到“人民以及人民选出来的民意代表”。事实上,这份“达伯斯诉傑克森妇女健康组织判决”(以下简称达伯斯判决)在五月初时即于媒体全文曝光,判决宣判本是美国上下都可预期的结果,判决内容的讨论也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

已承认的宪法权利被收回,后果非常严重

支持堕胎阵营原本期盼主笔阿立托大法官因外界压力,会修改草稿朝向更温和的立场,或是期待偏中间立场的罗伯斯首席大法官会发挥更重要的影响力将判决带离极端,但令人惊讶的是,宣判的判决全文经比对后与曝光的草稿几乎没有差异,自由派阵营因而大失所望。这是美国司法史上首次将已承认的宪法权利收回,美国保守的反堕胎阵营因近五十年来的努力如愿以偿,在各州大举欢腾。相反的,自由派阵营则在各地进行抗议活动。

从近五十年前最高法院承认宪法保障女性堕胎权到如今以判决收回,美国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回顾1973年露诉威德判决作成时,也同样造成反堕胎阵营的譁然,他们旋即重整旗鼓调整原本以各州政治游说的反堕胎立法运动,纳入了推翻露诉威德判决的司法战目标。

保守派培植法界人才点滴穿石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保守阵营首先从培育保守派法律人才做起,他们在偏自由派的法学院广设“联邦人社”(Federalist Society),成立学生支部、律师支部以及学者支部,吸引保守思想的法律人加入并长期培养。已过世的保守派史卡利亚大法官是联邦人社的精神领袖,领导着在文化议题(如反堕胎、反同婚、反枪枝管制)上有使命感的法律学生,服膺史卡利亚倡议一辈子的宪法原旨主义,相信宪法解释只能回到制宪者当时的原义,探究制宪时的法治和社会状态,不得僭越制宪者原始的立宪意旨。

达伯斯判决即是典型以原旨主义为立论核心的一份宪法判决,认为法院并未明文保障女性的堕胎权,且在立宪当时各州普遍以刑罚处罚堕胎,并认为处罚胎动之后的堕胎是普通法的传统,该判决从法制史的观点切入,认为宪法并不保障堕胎权。多数判决并附有两份文件详列各州在1868年的堕胎法,作为前述立论的佐证。

有了人才,下一步是将他们送上法官的职位。在美国的法官任命程序中,州法官由州长提名,联邦法官由总统提名,因此反堕胎团体在州长及总统选举就要确保自己支持的共和党人选在堕胎议题上采取反堕胎的立场,共和党的候选人上任后,则要确保州长或总统提名保守派法官。这环环相扣的司法战争,使得选举以及随后而来的法官任名,成为两边阵营的政治攻防,一步都不可失。

例如在2016年希拉蕊大战川普的总统选举中,希拉蕊就表示:“2016年选举结果会决定最高法院的未来”,川普也说:“如果希拉蕊当选并提名大法官,美国就会变委内瑞拉”。自1982年联邦人社成立以来,这批保守派“司法大军”透过共和党总统和州长的法官提名任命程序,已经大举进入司法界担任法官。

在川普任内,因为大法官辞世或辞职的偶然因素下,一共任命了三位保守派大法官,使得保守派大法官不但过了五比四的多数门槛来到六人。而如今签署达伯斯判决的多数意见的六位大法官中,每一位都是联邦人社的成员,这揭示了保守派长期以来的司法战准备已经完全到位。无怪乎三位撰写不同意见书的法官会提及,最高法院五十年来不断确认堕胎权判决先例,并遵从判决先例遵守原则,忠实地遵守露诉威德判决和凯西判决,却在达伯斯判决中一举推翻判决先例,他们感叹,其理由根本不是因为洋洋洒洒一百零八页的多数意见多么具有说服力,而是“一个原因,而且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本法院的组成已经改变”。

各州的反堕胎立法从未休止

这些司法大军的准备,并不意味着反堕胎运动就放弃了政治行动,尽管这些反堕胎立法战通常不会得到国际的关注,各州的立法战却是美国反堕胎运动的主轴。在露诉威德判决确认女性有堕胎权之后,并未使堕胎立法行动止息。反堕胎运动在各州近五十年来前仆后继地进行各种类型的人工流产限制,包括禁止医疗扶助给付、父母同意权、配偶同意权、特定人工流产施术方式之禁止、施术前强制思考期、以及如本案密西西比州在孕期特定周数后全面禁止堕胎的各种限制规范。

在达伯斯判决作成的此时,已有十三个州采取除保障妇女生命安全之外全面禁止的严格限制,只是这些法规在通过时都附有“本法案于露诉威德判决遭最高法院推翻后生效”的启动条件(trigger law),换句话说,立法行动已在这些州议会大获全胜,万事具备只欠最高法院这道东风。如今露诉威德判决的推翻将立即启动这些州的法规。某些州如加州、伊利诺州和纽泽西州的最高法院曾经确认州宪法保障堕胎权,这些州短时间不太可能走回头路,然除此之外,其他州的立法战则如同门洞大开而预料将有更严格的走向。如今反堕胎运动的司法大战达成了阶段性成果,在排除了宪法层次的障碍之后,其立法行动将如添柴火般气焰更胜,反观支持堕胎权的阵营少了宪法权利之支持,在州立法之战将较过去困难许多。

尽管达伯斯判决多数意见信誓旦旦特别声明,本判决仅关乎堕胎权,不及于其他权利。然而本判决论理的原旨主义和推翻判决先例的检验方法,却预示了其他承认个人自主选择权的判决先例,例如避孕权、同性间性行为自由、以及婚姻平权等判决,将岌岌可危。

保守派大法官汤玛斯在本判决的协同意见,已经揭示了保守派接下来的司法蓝图,目标就是推翻这些“明显错误”的判决。三位自由派大法官因此忧心忡忡在不同意见书表达:“没有人会那么有自信以为多数意见就只做到这样而已”(No one should be confident that this majority is done with its work)。美国法律史学会在达伯斯案的法庭之友意见书指出,其实不论在露诉威德判决之前或之后,堕胎议题即具有高度政治争议性,两极化争议的源头来自人工流产议题的政党化。

这次司法大战的结果,正好给自由进步派人士一个警钟,原来即使曾在司法大战大获全胜取得宪法认证的权利,也能在一夜之间失去。因此,只要极化政治存在的一天,司法成果不等于终局胜利,基层紮实的政治行动仍旧是社会改革不可或缺的根基。

(思想坦克2022年6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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