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养父母

解放军陆军26军军部在潍坊,但它的一个防化师在青岛,李旭光的养父王宇平正是这个师的政委。王政委的这个师文革之前一度换防到了沪、浙一带,文革开始后又回来了。王政委的妻子、养母董梅多次找人捎信让李旭光回家住。李旭光回到青岛养父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养母董梅一见李旭光,喜极而泣:你这孩子,叫人说什么好?一走就是好几年,也不来个音信。我跟你爸说了多少次了,让他把你调回来,老呆在平度那个小县城,连个对象都不好找。

妈,看你说的。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李旭光的眼圈也红了。

回来有什么用?住不了几天又飞了。你快三十了吧,找对象了没有?

李旭光笑着摇头。

公安局里没有合适的?

没有。

你又不在我们身边,我们乾着急也没用。你说你这个样子,我们怎么对得起你妈妈?

说到李旭光的母亲,董梅抹起了眼泪。李旭光也跟着滴了眼泪。

董妈妈,我记得小时候您告诉我,我妈妈是被日本鬼子给杀害的,可我爸爸是咋回事?他是怎么死的?

你妈妈是被叛徒出卖,遭鬼子杀害的。你爸爸身份没有暴露,被释放了,但他的组织联络人却牺牲了,他就跟组织失去了联系。后来他跟孙殿斌组建了一支抗日游击队,这支部队被张金铭收编,于是他们都成了国军。孙殿斌叛变革命是有确凿证据的,他自己也供认不讳。但你爸爸却没有证据证明叛变了,后来他俩分别在国军内讧中被杀害了,具体谁杀的,什么原因杀害的,组织上都一直没有搞清楚。

我在宗家埠村认识一个老太太,她曾经是我党的地下交通员,她认识我妈妈和我爸爸,她说我爸爸还有个名字叫李德瑞。您听说过吗?

他们搞地下工作的,谁没有几个名字?没什么好奇怪的。

贾奶奶说这个名字是我爸爸原来的真名,李兆岐是后来才改的。

这个老太太叫什么名字?我也在那一带待过,或许我也认识她呢。“

街坊都叫她贾奶奶。

我认识一个交通员,是沙梁的,叫綦老太太。

贾奶奶娘家姓綦,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董妈妈,我总觉得李德瑞这个名字,背后有什么深意。只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好。您知道我爸爸是什么地方人吗?

这个我知道。他从东北回来的,不过他的老家是胶东的,好像是平度人。你爸爸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从东北回来的时候,党籍好像是苏共。他还去过符拉迪沃斯托克。也有一种说法,你爸爸是苏联人营救出来的。反正挺复杂的。你知道我们现在跟苏联的关系不好,你爸爸的事情就更说不清楚了。

我爸爸的老家是平度?

平度最南边一个很小的村子,大沽河边上的。

我知道了。庄干。我知道我爸爸是谁了。董妈妈,我要走了!

李旭光起身收拾行李,被董梅一把拉住:傻孩子,你又疯了。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你王爸爸去了潍坊军部开会,过几天就回来了。对了,你知道吗?跟你一起在公安局干的那个周家的丫头,小红,调回青岛了,在青岛市公安局上班呢。

周红回来了?太好了。她爸爸不是调宁波了吗?她住在哪里?

“她爸爸早调回来了。朝中有人好做官。她现在住哪里,我还真不知道。你明天去市局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我听说她这次回来在给一个海军军官跑平反的事。那个军官好像是她男朋友。

不是什么男朋友,是他爸爸的秘书,綦昌达秘书。我知道这个人,据说是因为九一三事件,在部队的内讧中受冤死了。

84 周红升官

周红当年和李旭光一起犯错误,被调回省公安厅下属的政法干部管理学校进修。一年后,留校当了老师。这期间,曹刚一到省城开会就来看她,她避而不见。曹刚锲而不舍地给她写信,打电话,派人给他送东西,反反复复表达一个意思:他并没有故意要害李旭光和她周红,都是误会,形势所迫。

曹刚信上说:你周红和李旭光,一个是老红军的女儿,一个是烈士子女,头戴光环,都穿着金色衣裳。你们什么都不怕,任性使气,不在乎丢了前程,反正有大人物荫蔽,大不了从头再来。我呢,一个小业主的儿子,没有靠山,犯不起政治错误。靠着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混到今天这个地位,就像刚进大观园的林黛玉,不肯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一不小心万劫不复,我怎么跟你们相比?

周红把曹刚的来信撕得粉碎,当着来给她送东西的人的面大骂曹刚就是一势利小人,奸佞之辈,卑鄙无耻之徒,明明是出卖良心、踩着别人上位,还要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没办法不让我噁心!周红让平度来人给曹刚捎一句话:你不当那个局长会死吗?

1973年秋,就在李旭光被安排到宗家埠初中教书的同时,周红被安排回到青岛市公安局一处,当了副处长。周红的父亲周振汉,又一次从东海舰队调回北海舰队,仍旧回他在八大关的那栋别墅居住。原来顶替他位置、住他房子的那个舰队副司令,受林彪事件的后续影响,被安排离休,离开了舰队。周振汉回到青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运作周红的调动。当海军总部的人找他谈话,询问他对工作安排和待遇安排有什么要求时,他提出,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女儿回到身边。他已经老了,身边不能没有人照顾。

青岛市公安局在原来德国人建的警察局旧址,公安一处在公安局大院49年后建的办公楼里,但周红的办公室却在后院的一座德式别墅里,小楼建筑为砖木结构,从崂山采购的花岗岩石料,德国运过来的钢材,以花岗石嵌角,并用非常厚重的蘑菇石作为墙裙。小楼有三层,一楼是门厅。二楼是局长和副局长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会客室,因此被称为局长楼。周红的办公室在三楼,紧挨着局长秘书。

不错呀,飞向枝头成凤凰。

李旭光打量着周红漂亮的办公室,橡木地板,欧式风格的桌椅、沙发,室内吊着水晶枝形灯。窗外是枝叶披索的塔松,花木扶疏的花园。再远处则是著名的前海,白鸥翻飞、帆影点点,海天一色。

这可不像一个副处级干部的办公室,李旭光打量着周红,难道说,你升局长了?

说什么呢,这是军代表的办公室。军代表被调回部队了,办公室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我没有办公室,局长就让我搬进来了。估计等市局领导班子配齐了,我还得哪里来回哪里去。

周红翻箱倒柜,找出一包零食,一盒茶叶,一罐咖啡,问李旭光:喝茶还是咖啡?

茶吧。咖啡这玩意儿,我怕喝上瘾来。俺们穷乡僻野的人,不敢惯这毛病。旭光笑道。

周红给李旭光泡了一杯茶,端给她,又道:我前些日子听平度来的人说,你从干校出来,又被下放到一个什么初中教书去了。当了乡村女教师,好玩吗?

还不赖。比在干校养猪有趣多了。不过,女教师生涯也快结束了,我现在净犯小人。你还记得平度教育局那个姓王的女打字员吗?跟他们局长有一腿那丫头,她现在可不得了,当了教育组副组长,就是副局长,还整了个调查组,在查我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复辟回潮呢。

周红把一口茶喷出来,弯着腰笑得直不起来:哈哈!你让一只破鞋给整了?笑死我了!当年叱吒风云的刑侦英雄李旭光副局长,居然吃一个婊子的气?

李旭光白了幸灾乐祸的周红一眼,道:看把你高兴的。我犯小人,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你周大小姐平步青云,一向封官进爵,可别把出身之地给忘了。

两人闹了一会儿,眼看到饭点了,周红说:跟我回家,中午凑合一顿,你洗个澡,美美睡上一觉,我下午去抓个人,晚上我给你做牛排,我爸有上好的红酒。

两人下了楼,周红把一处的吉普车开过来,两人驱车出了公安局大院,拐上前海沿子那条马路,一路向东,过了鲁迅公园、汇泉广场,进了八大关。在车上,李旭光问周红:你都当处长了,还亲自办案抓人啊。

你可知道抓谁?

周红把车开到自家小楼门口,停车,挂挡。转身从后座上拿了公事包。下了车,李旭光跟着下了车,她以前来过周家,对这座小楼并不陌生。

猜不着,我又不是袁天罡。旭光说。

刘奎。这小子在潍坊惹出人命,又躲回青岛来了!

周红按了门铃,一个小保姆来开了门:红姐回来了?来客人了?周叔也在家。

这是旭光姐,我同事。家里来了什么人吗?

门外停着好几辆轿车,周红进门问小保姆。

部队上的人。他们在书房谈话呢。首长没让准备饭,他们马上出去吃。红姐,你们怎么吃?

小保姆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发卡,打扮新潮,眉眼透着伶俐,看上去不像农村上来的。

周红把李旭光领到客厅,吩咐小保姆说: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晚上再做正餐。你收拾一间客房,李姐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又对李旭光说:我去跟老爷子打个招呼。

我也去看看周叔叔。旭光说。

李旭光跟着周红上了二楼。两个人到周振汉的书房,敲开门,见周振汉正和三个穿海军制服的军官在谈话。

爸,旭光姐来了。

周叔叔,您还记得我吗?

两人一前一后,跟周振汉打招呼。

满头华发的周振汉站起来,戴上老花镜,走到李旭光身边,上下打量了她好半天,说:你是李兆岐的女儿,跟小红在一个单位,你叫——李旭光。

老人很肯定地说。

对。周叔叔,您记忆力真好。

李旭光微笑着。

老人很得意:我记得小时候你到我们家来过,你的养父是26军的王政委,对不对?

对。可您是将军,他是大校。不在一个军种,王爸爸没来过您家。我跟周红是二中的校友,我们都在一个宣传队,我小时候常来您家玩。

李旭光说。

周振汉又转过头来对一个海军军官说:这丫头说的对,也不对。我跟她亲爸爸李兆岐、亲妈王纯都是胶东帮,许司令的部下。我们打鬼子的时候就认识。这丫头长得跟她妈很像。

李旭光心里怦然一动,她知道周振汉说的并不对,她父亲李兆岐并不是许世友的部下,而是张金铭的部下,张金铭的国军第16支队一度是八路军的友军,但更多的时候是敌军。王纯也不是妈妈的真名,恐怕是当年用的化名。

爸爸,我听保姆说你们要出去吃饭,我下午还有事,晚上再和旭光一起边吃边聊好吗?

周红找了一罐咖啡,递给李旭光,才转头对父亲说话。

好,就这样说定了。

周振汉和海军的人先走了。

小保姆给她们俩做了碗番茄牛肉面,周红从冰箱里找来两只螃蟹,两只对虾,都蒸了,又从酒柜里拿来一瓶红酒,给李旭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李旭光品了一口,口感醇厚、浓郁,居然是进口货。海军是最腐败的,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搞不到的。

周红和李旭光品着酒,小保姆把蒸好的螃蟹和对虾也端了上来,还切了一盘酱牛肉和红肠。

两人喝着美酒,吃着佳餚,李旭光想起自己多年前读过的托尔斯泰小说《安娜卡列琳娜》中俄罗斯贵族生活场景,不由感慨道:周红,你现在过得可是贵族生活啊。

周红把一只大螃蟹掰开,把最肥的那部分给李旭光,又喝了口红酒,道:其实喝红酒应该吃牛排,吃海鲜不对味。

突然抬头看见李旭光眼里闪着泪光。

你怎么了?

我想起我班上的那些孩子们,他们很多人连袜子都没有。你都不敢想像,即便是冬天孩子们都光着脚跑着去上学,手里提着鞋子,他们不舍得磨鞋子,到了学校才穿。因为一年只能穿一双鞋。那地方到现在都没有通电。

李旭光放下筷子,接过周红递来的纸巾,说:那个村子叫宗家埠,就是青岛市委进城前的所在地。我军的很多指挥机构、情报机构都设在那里。距离青岛不到一百华里,跟青岛感觉就像两个世界!

周红感慨道:这场文化大革命,把我爸爸这帮老傢伙们都整聪明了。他们现在只在乎位子、车子、房子、孩子和票子,所谓五子登科。早年的革命理想,早丢到爪哇国里去了。

老干部也好,文革新贵也罢,就像老百姓骂的,都是乌龟王八,一个鳖样。“

周红一边喝酒一边骂。

只苦了我妈我爸那样的人,他俩一个被鬼子杀害,一个被国民党埋在不知道哪里的枯井里。我妈还有个烈士的名号,我爸呢,至今还洗不清叛徒、内奸的嫌疑,真他妈够冤的。

李旭光一杯一杯喝着酒,眼泪滴到酒杯里。

周红没敢多喝,她下午有任务,叫来小保姆照顾李旭光,自己匆匆吃了面就开车走了。傍晚回来的时候,李旭光还在睡觉,周红悄悄进房间,发现她的脸上还留着泪痕。

85 李兆岐

晚饭的时候,李旭光想起中午周振汉说李兆岐是许世友的部下的话。她说:周叔叔,我爸爸当年不是孙殿斌队伍上干吗?孙殿斌不是国民党十六支队的吗?那应该是张金铭的人啊,怎么会成了许司令的部下呢?

周振汉沉思了一会儿,道:旭光,你应该去找找王天华,我记得当年许司令说了一句,李兆岐同志应该归队了。这件事当年敌工部是安排让王天华去运作的。什么叫归队?归队就是自己人回到自己的建制。如果是敌人,那不叫归队,那叫投诚,或者起义。许司令说李兆岐应该归队,没说起义,那就说明他本来就是自己人,许司令当年是胶东地区八路军的最高首长。所以,我说李兆岐是许司令的部下,是有根据的。

我知道王天华的家,我还给他当过护工呢。明天我带你去找他!周红说:那年曹刚和留奎把王天华抓了,打断了三根肋骨,我爸把他保护在401医院,我化妆成护工照顾他。这老爷子可逗了,他一下子就认出我来了,可还装着不认识。

王天华那可是我们胶东军区的老牌特务,你那点小伎俩能逃过他的眼睛?周振汉笑道。

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对了,你下午任务完成的怎么样?那个傢伙抓到了吗?

抓是抓着了,可又让潍坊来的人给要回去了。周红说。

旭光姐,你猜来要人的是谁?

我哪里猜得着?李旭光道。

潍坊又不是济南,还能管青岛?周振汉不解。

孙伟。孙处长。老爸,他是我们的老上级,这个面子能不给吗?如果不是孙伟来要人,我肯定要先收拾刘奎这个王八蛋一顿,给王天华叔叔报三根肋骨之仇。

我看过通报,刘奎在潍坊医学院又制造了几起血案,这次抓回去潍坊也饶不了他。周振汉很肯定地说。

难说。我听孙处长说,是地委书记汪凤文亲自保他。爸,您说汪凤文也是个老干部,怎么就跟造反派掰不开了呢?

周红问她爸爸。

还不是利益捆绑?老爷子喝白酒,让李旭光和周红喝红酒,因为高兴,喝得有点多,周红不得不进行限制。

爸,少喝点吧。您今天可是过量了啊。

老爷子不理睬女儿,边喝边说:上海的马天水,咱青岛的赖可可(中共建政后青岛第一任市长),都是老红军,还不是跟造反派穿一条裤子?这年头,老干部都像你王天华叔叔那样的,少喽。

86 认亲

周红开车陪着李旭光去木器三厂找王天华,王天华一见李旭光,激动地差点晕过去。

孩子,你知道你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天华抓住李旭光的双肩,激动地老泪纵横:我找了你三十年了,没想到你就在青岛,就在身边。我咋就这么糊涂呢。

李旭光很尴尬,同时又莫名其妙:您是说,您知道我的身世?

我当然知道。你爸爸叫李兆岐,原名叫李德瑞。你叔叔叫李德乾,李德乾的外甥女,就是我老婆,李贞,你该叫她表姐。我早知道李兆岐有个女儿,可不知道就是你呀。王天华激动得发抖。

我爸到底是咋回事?怎么一会儿是共产党,一会儿是国民党?我听周司令说,当年许世友司令员安排你去策反他的部队,还说他应该归队。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为何被害了呢?

李旭光迫不及待地问起她父亲的事。

小妹,这件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这涉及到当年胶东抗日阵营的一场内讧,一场惨剧。还涉及到中共和共产国际的关系。复杂着呢。我以后慢慢跟你说吧。我们现在先回家,去见见你姐李贞,她可是比你大二十岁呢。

王天华拉着李旭光的手,站起来往外走。

四方区人民路附近的工人社区里,有几排二层联栋楼,这里是木器三厂管理层的住宅区。王天华住在A区第二排第一户一层,二层是副厂长的住宅。这套住宅,是木器三厂分给他的,六十平米。好在是独门独户,王天华和李贞两个人居住,没有儿女,倒也显得十分舒服。

这套房子有大小两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小房间是客房卧室,客厅跟作为主卧室的大房间没有间隔。有客人来的时候,就用布帘子拉一下,挡住床。大房间就变成了会客厅。王天华作为十三级干部,按说不应该住得这么简陋,原因是文革后期,他的党籍问题悬而未决,领导位置无法安排,从外贸局长下放到木器三厂,担任总务主任,变成了厂级领导。他的夫人李贞更倒楣,本来是三六年参加革命的,四零年在北海解放区就入了党。但四五年挺进东北的时候,她和王天华刚刚结婚一年多,正怀着孩子,在渡海的时候遇上风浪落水小产,以此终生不育。李贞在大连苏军医院住了三个月,因山东形势突然恶化,上级命令王天华潜回青岛继续做敌工。王天华就请示领导将妻子李贞一起带回了胶东。李贞回到胶东后身体一直不好,不得不回沙梁娘家养病,由此中断了组织关系。一九四九年六月二日解放青岛,也没有跟着部队一起进城。直到第二年,王天华才把她接到青岛。李贞被安排在四方区小学教书。文革开始以后,又被分配到嘉甯路百货商店当售货员,成了工人身份。李贞也曾经想恢复党的组织关系,但她当年的入党介绍人牺牲了一个,只剩下一个,还随大军南下,不知去向。王天华本人虽然知情,但碍于夫妻关系不能作为证明人,她的党籍和干部身份也就无法解决。这一对革命夫妻,就这样阴差阳错进“混入”了群众队伍。

改革开放之后我作为王天华和李贞的养女,在这个家庭生活了十多年,李贞妈妈经常跟她唠叨她当年的革命经历,也曾自嘲:其实当群众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至少文革不用挂黑牌子。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好奇地问李贞妈妈:为什么我不跟爸爸姓王,而要跟妈妈姓李?

李贞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摸着我的头说:因为你本来就是李家的骨血啊。

再长大一点,我又困惑了,为什么自己不是王家的骨血,而非得是李家的骨血?李贞妈妈这次的解释颇有些诡辩意味,她说:女孩随母姓是咱们家的传统。我妈妈李彩霞,姓李,所以我就姓李,如果随父姓,我该姓綦。你跟我姓李,有什么不对的?

直到很多年后,我方才知道,自己姓李确实是随母姓,但不是跟李贞姓,而是跟李旭光姓,李旭光才是我的亲生母亲。

87 过山车

李旭光在青岛待了一段时间,1974年冬回到宗家埠初中。

老师们发现,她变化不小。除了带回一大包文革前青岛的小学和初中教材给朱老师和蒋老师,对语文教学不再那么热心,这让教导主任蒋万泉稍稍放心一点。

蒋主任和大多数老师都对旭光格外客气,同时又保持着一种距离。除了同宿舍的綦素芸老师。綦老师娘家是沙梁,她还有一个内兄是胡公安,她是最早知道旭光底细的人,比校长主任都早得多。

李旭光已经搬出了语文教学组,她的宿舍就是办公室,她也无公可办,除了写教改检讨。

綦素芸老师性格爽朗,言谈不忌粗俗,学历最低,在学校中的地位却很特殊,不怕背后被扎针,敢于当面顶撞蒋万泉的,就她一人。她比李旭光稍大几岁,当别人都躲着李旭光的时候,她却跟旭光成了最好的姐妹。

李旭光每天百无聊赖地写着言不由衷的教改检讨,蒋主任每周来收一次。他并不看,当着李旭光的面把检讨装进大牛皮纸信封里,封好,然后亲自送到公社教育组,下一个周一又从教育组带来新的专用信纸,整整齐齐放在李旭光的三抽桌上。

这样的游戏玩了整整一个月,李旭光烦了,写几行字就把纸攥成一团,扔得满地都是。素芸下课回来,捡起纸团,展开,惋惜地说:这么漂亮的纸,怎么扔了?别扔,我拿回家给女儿学习练字。我那闺女都上三年级了,字写的仍然像狗爬叉。

李旭光见素芸满地捡纸团,苦笑道:姐,这是检讨哎。你忍心让你家千金跟我学写检讨?

啥检讨不检讨的?你教学生娃娃读书写字,有什么错?有啥好检讨的?我听说公社教育组根本不拆封,直接送到县里。县里还不是塞到哪个角落?你写了再多也白搭。依我看,甭理睬,蒋主任再来收,你就抄一张报纸给他,看看公社、县里那些王八犊子啥反应。

素芸言谈粗鄙,不忌髒字。她是个塌鼻子,厚嘴唇,略带口吃,很有喜感。

听素芸这么一说,旭光不免大恸,自己上纲上线、搜索枯肠写检讨,人家看都不看,直接扔进档案袋里,封存于某个布满蛛网灰尘的档案库,不觉心灰了大半儿,眼圈一红,滴下泪来。

素芸见把旭光惹哭了,也伤心起来,她把旭光拥进怀里,含着泪花道:好妹妹,别伤心了。跟这些王八蛋置气不值得,对了,我有礼物送你。

素芸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线装古书来。旭光眼睛一亮,拿在手里翻看一番,是一本清光绪年间三元堂刻印的《增广贤文》,不由大吃了一惊:素芸姐,你咋会有这种书?

我公爹的,他让我送给你。

素芸笑瞇瞇地看着旭光爱不释手的样子。

送我的?为什么?旭光不解。

我公爹说,读书人就爱书。他还说,秀才人情半张纸,送书比送金银财宝都让她高兴。

素芸的公爹是杨家庄村的支部书记,快六十岁的一个睿智老人,他在自己落难的时候送书,让旭光分为感动。

你公爹咋会有这种书?他不是村书记吗?

旭光知道,经过文革破四旧,农村的很多古书都烧光了,这种象征封建文化的书已经非常罕见了。

我公爹解放前念过几年私塾,能背《三字经》、《百家姓》、《汤头歌》,他还写的一笔好字,村里人过年的对联都是他自己写的。六六年造反派烧书,家里的书都被搜走烧了,只有这一本,我公爹说这是给村里人写对联用的,不能烧,才保留下来。

素芸对旭光说:我公爹对你特别佩服。还说你是我们学校唯一的女秀才,我们这些人都是滥竽充数,误人子弟。前些日子你回了青岛,我公爹联络宗家埠、东西王府庄和杜家疃的书记一起到公社教育组,大吵了一架。听说把公社教育助理都给骂了。我公爹的那些话最解气,他说: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教书的女先生,你们还给赶走了,这是人干的事吗?不把李老师请回来,这个学校就别办了!

旭光知道,农村的初中教育都是民办,校舍、师资都由各村出资供应,跟解放前的私塾差不多。办校各村的当家人对农村中学有很大的决策权。这才让公社教育组左右为难,既不敢辞退李旭光,又不敢硬顶着上级压力的不处理她。

李旭光感动极了,她又拥抱素芸,在她怀里带着哭腔说:替我谢谢杨书记!

素芸又道:妹子,快别这么说。我公爹说了,你是落难的公主,迟早还是要回朝廷的。历朝历代,这种事多了去了。只是我们这个小地方的人,眼皮子浅,让你受委屈了,同事们有个言差语错的,你别往心里去。

旭光含着泪光点头:不会。

旭光,我听说你第一天到学校报到,蒋主任给你接风,我不在,你讲了个笑话,一个秀才过江读白字,把赋读成贼。这故事是你编的还是从哪里看来的?

素芸突然问起一件旧事。

我说的笑话?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来?

旭光一惊,因为这个笑话是她从《金瓶梅》上看来的,而《金瓶梅》是禁书。

素芸道:不知是谁打的小报告,说你和董佳铭老师看同一本禁书。教育组已经让董佳铭停课了。我就觉得怪了,你跟董佳铭又不在同一间办公室,咋会看同一本禁书?

这句话让李旭光疑心大起,她突然想起,董佳铭那天晚上讲的笑话也是来自《金瓶梅》,但这部历代禁书在解放后根本就没有公开出版过。据说,由最高领导人批示,出版过一个仅供高级干部和专家借阅的版本,还都有编号,借阅有时限,读完即收回,一般人根本不可能一睹芳容。旭光手里的这套书是从红卫兵抄家预备烧掉的旧书中,偷偷藏出来的,除了这部还有民国时期的《石头记》、《临川四梦》、《三言两拍》等等。酷爱读书的旭光装了满满一个羊皮箱子,藏在青岛养父王宇平家里。那天晚上喝多了酒,一时心情放松,讲了一个从《金瓶梅》上看来的笑话,董佳铭也跟着讲,自己当时没留心,现在看来董佳铭也是看过《金瓶梅》的。还有那个告密者,肯定也读过。小小的宗家埠联办中学,却原来庙小妖风大呀。

李旭光立刻恢复了警察的本性,追问素芸:姐,我先问你一件事,董佳铭为何是代课老师?

旭光下意识地一把抓着素芸,把她捏得龇牙咧嘴,不由皱眉道:轻点儿,公安妹妹,我告诉你就是了,你弄痛我了。

旭光不好意思松开素芸,听她说道:董佳铭家成分高,解放前开过中药铺,祖上还出过举人呢。成分高,文革前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都没读成。

这么说,他们家里应该这种有老书了?

旭光指了指那本《增广贤文》。

应该有吧。他们家有本《汤头歌》,还借给过我公爹抄了一次。

素芸肯定地说。

咱们学校还有谁是这种情况,家里有老书底子?

那就是蒋主任和韩老师了。他们家都是老中农,重视教育。蒋万泉和韩延年都是六六年的高中毕业生,如果不是文革,两人都能考上大学。不过韩老师偏重数理化,没事捣鼓个无线电啥的。蒋老师旁学杂收的,什么书都看。

素芸说了半天,突然想到旭光是公安,问这些肯定有针对性,就讶异地问:你怀疑他俩谁告密?

旭光并不回答素芸,而是继续追问:他俩谁当过红卫兵?

红卫兵?除了董佳铭这种成分高的,谁没当过?有人积极有人消极一些罢了。

素芸本来想搞清楚旭光和董佳铭看禁书的事,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让她套了不少话去,不由产生一丝恼怒:你究竟有没有和董佳铭一起看禁书?

听他们鬼扯,我跟他一起看什么禁书?

旭光看着素芸笑问:素芸姐,吕校长还好吗?

能好到哪里去?还不是在教育组写检讨?

素芸被旭光这种跳跃性思维搞迷糊了,顺着她的思路说:

老头子太倒霉了,跟你一样,检查写了无数遍,就是过不了关,也不知道那些人要整他到什么时候。

或许,我得去看看老校长了。旭光心理想。

李旭光到南村教育组找王鹏主任,原本想大吵一通,替吕校长出口气,不想王鹏却满面笑容地把她让进接待室,又是亲自泡了茶,道:

小李老师啊,我正准备安排人到青岛去呢,不想你自己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李旭光揶揄道:怎么?王主任怕我跑了不成?“

跑啥呀,你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人!昨天县革委会来电话,我还说呢,李旭光这种人才,岂是我们教育口能留住的?

王鹏堆着一脸假笑,李旭光看出来了,自己的事情可能有了结论。不过李旭光对自己的事情并不关心,她倒是很关心吕校长的问题。就说:

王主任,我到您手下教书好几年,因为教改的事,给您添了麻烦,我十分歉意。但这件事是我自己瞎搞的,跟吕校长无关,跟其他老师也没有关系。你们赶我走也好,处理我也罢,我希望到我这里为止,不要连累其他人,特别是吕校长,可以吗?

王鹏的表情有点僵硬,好不容易挤出一点笑模样:小李啊,这件事太大了,我这么个芝麻绿豆官,做不了什么,你是知道的。你的事,我们管不了,其他人的事,我们也做不了决定…………

李旭光正要发作,电话铃突然响了,王鹏去接电话,旭光把冲口欲出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喂喂,我是王鹏啊。找李旭光?她正好在这里。您直接跟她通话吧。

王鹏说着,把话筒交给李旭光。

是县革委会办公室主任的电话,要求李旭光立刻回县革委会,接受新的任务。

王鹏从公社革委会借来一辆吉普车,亲自把李旭光送到了平度县革委会大院。

李旭光下车的时候,跟王鹏握握手,笑着说:王主任,您一定开心了吧,可把李旭光这瘟神送走了。

哪里哪里,您本来就是县里的大神,怎么可能长久在我这小庙里待着呢。王鹏轻松地笑道。

新任县委书记兼县革委会主任赵蓝田亲自接见李旭光。赵蓝田是老革命,胶东帮成员,对烈士子女出身的李旭光有一种天然的亲切。

1975年的中国政治气候发生了巨变,许多老干部纷纷复职,已经被挂起来多年的赵蓝田乘着这股东风被山东省委、省革委会重新启用,安排到平度出任县委县革委两个一把手。其时文革已经走到了尾声,邓小平主管中央日常工作,在全国范围内大搞治理整顿,发展国民经济,恢复社会秩序。平度是胶东的大县,辖45个公社,人口逾百万,各派势力错综复杂。赵蓝田到任三个月,连县委常委会都开不下去,更不用说与县革委会的联席会议了。赵书记万般无奈,向昌潍地区党委和山东省委打报告,启用了一批文革前和文革期间被打倒的干部,充实各个要害部门和公社党委,李旭光、刘华尧等干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重新启用的。

赵蓝田安排李旭光担任县公安局副局长兼南村公社党委副书记,配合南村党委书记刘华尧,彻底解决清理阶级队伍和一打三反运动中遗留下来的集案,该纠正的纠正,该平反的平反。

(未完待续)

(民主中国2022-08-02~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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