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结论

李旭光首先接手的是沙梁的那个“双反”案件。她全面审核了本案的卷宗材料,又分别跟当事人谈了话,最后做出对孙大牙、邵瘸子、独眼狼、留福不予追究,对李德乾公开平反的决定。报告送上去之后,县革委根据当时的形势做了修改。

不久,县公安局长曹刚委託驻南村公社公安员胡文和到沙梁联办,要求张文英将孙大牙、邵瘸子、独眼狼和留福四人找来,向他们宣布了戴帽管制的决定。每人发了一份县公安局决定书,让四个人分别签字。孙大牙看着自己的决定书,问道:胡公安,俺们戴帽管制多久?得有个期限吧?

胡文和道:没有。帽子拿在群众手中,啥时候摘帽啥时候到期。

这不对啊,判刑都有个期限,即便是无期徒刑,也都能减刑改判,管制咋能没期呢?

孙大牙睁着怪眼抗辩。

胡文和一瞪眼:啥意思?你对公安机关的决定不服?想再进去关几年?

不是不服,是有意见。胡公安,能不能要求改为判刑?也别管制了,十年八年徒刑我认了。

孙大牙一闹腾,邵瘸子也跟着起哄:

我也要求判刑,劳改吃公家粮,管制吃自己的,不划算。

也算我一个。留福也跟着凑热闹:劳改好啊,大家都是乌龟王八,谁也不吃谁的白眼。强似在沙梁扫街,臊眉耷眼的,连小孩子都向你扔石头。

胡文和大怒,从腰里拔出五四手枪,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你们想造反吗?

孙大牙睃视了一眼他的枪,冷笑道:胡公安,你的枪多久没擦了?还能打响吗?

胡文和气得七窍生烟,双手拉枪栓,不料枪已生锈,根本拉不动。孙大牙歎口气道:身上带的枪,每天都得擦。枪不用,也得擦了油,用油纸包了锁进枪库。你这样带枪,还不如带把短刀。

胡文和被孙大牙一顿嘲讽,气得面皮涨紫,颜色似猪肝一般。伸手去抓电话,直要彙报上级抓人,被张文英按住电话拦下。

张文英严厉斥责孙大牙、邵瘸子和留福:你们这三块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戴帽管制,那是上级的政策,是老胡和我这些基层干部能左右的?你们沖谁发牢骚?这些年我和老胡亏待过你们吗?不要忘了那句老话:人心似铁,官法如炉!

老张,别生气。胡公安,你老人家也别跟这帮兵痞置气。

独眼狼来打圆场,道:老孙老邵,就是这么个臭脾气,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两条烂命不当钱卖。当年跟冷冠荣斗嘴,都掏了几回匣子枪。

又转过身来沖孙大牙、邵瘸子道:老孙老邵,不是我说你们,今天这牢骚发得不够意思。胡公安和张主任这些年待咱们不薄啊,不是他俩罩着,拿政策压着麻子冬,咱们不得脱几层皮?要说发牢骚,我比你们不都有资格?你们好歹跟共产党做过对,我呢?跟共产党干革命,赔上老爹一条命,自己一只眼,就因为玩了个娘们,不也跟你们一样戴帽管制?我找谁说理去?

一席话,说得孙邵都低了头。邵瘸子嘟囔道:我俩其实也不是沖着胡公安和张主任。

胡文和也是个较真的人,眼里不揉砂子。他冲独眼狼说:老杜,这次给你戴帽,可不是历史上的事,文件上说你丧失了革命立场呢。

啥立场不立场的?还不是因为我后悔杀韩兰嫚的话?人不能为了立场卖了良心!杀韩兰嫚就是不对,就是问我一百次,也是这话!

张文英歎口气道:老胡,你听听,你听听,这帮鸟人,都是一群勥种!

将这几个人打发走了之后,胡公安对张文英说:李德乾那里,我就不去了。穿着这身皮,进出他家的门给群众的影响不好。再说,没给他彻底平反,我心里也有愧疚。

行。晚饭后趁街上没人,我去他家走一趟。

张文英又问起麻子冬:麻子怎么处理的?审查结束了吧?

那可是高人啊。换了别人,开除党籍是轻的,不吃牢饭就算他过年烧了高香。可人家麻子冬呢?不但屁事没有,还官升一级,调到公社粮油加工厂当了厂长兼支部书记,你说气人不气人?

胡公安摇着头感歎.

他肯定不是烧多了高香,是攀上了高枝,摸对了庙门!

张文英很肯定地说。

89 祖父之死

掌灯时分,张文英一个人敲我家的门,我姐李瑛开了院门,我母亲秀姑将他迎进来。张文英闪过父母门口,进了爷爷的房门。父亲不在家,去了青岛。母亲跟着张文英后面进了爷爷房间。

爷爷在炕上和衣而卧,身上还盖着一床新被,这是一入冬母亲就给他预备好了的。老人身患哮喘病,最怕寒冷天气,过了霜降就不再出房门,一日三餐都有秀姑端到炕头小桌上。这些年世道艰难,老人家早已油尽灯枯,只悬着一口气,不肯闭上眼睛。等着上面给他结论。今晚一见张文英,老人家登时坐了起来,双目炯炯放出一点寒光。

张文英上前一步,握住李德乾的双手,眉开眼笑道:

老李,身体还好吧,我来看看你。

母亲搬来一把杌子,让张文英坐在炕前,瑛子早端来一缸热茶,母亲接过,递给张文英:

张主任,天气冷,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张文英喝了口茶,道:瑛子这么高了,多大了?上几年级?

李瑛小声说:十三岁,上五年级。

爷爷喝茶有自己专用的紫砂茶壶,母亲给他续了水,他对着壶嘴喝了一口茶,说:这孩子聪明啊,如果是个男孩,有皇帝的时候能考上进士。可眼下…….

爷爷摇了摇头:

我这口气咽不下,眼闭不上,就是担心孩子跟着我吃瓜落,耽误了前程…………

老李,把心放肚子里去吧。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你的案子了了。什么杀八路,骂共产党,都是坏地瓜陷害。一风吹了。正式文件下来了。老张将文件交给爷爷收好,爷爷眼花,让孙女读了一遍给自己听:

关于李德乾同志若干问题的审查决定。

经查,关于有群众举报李德乾于一九四七年杀害八路军伤兵、抢夺枪支一事,并无事实根据;举报李德乾解放后多次酒会辱骂伟大领袖毛主席、攻击共产党和人民解放军,纯属捏造,不予认定。李德乾在解放前确实参加过非我党领导的武装队伍,但没有跟八路军敌对的行为,属于一般历史问题,应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子女升学、就业、当兵等均不受其影响。

平度县革命委员会、平度县公安局

一九七五年二月一日

李瑛发现,这份文件是用钢笔抄写在联办的信纸上的,也没有公章。但爷爷心意已足,他长歎一口气,就像一块压在头顶上的千钧巨石被掀掉一般。

送走张文英,德乾非常激动,脸色潮红,嚷着要喝酒。母亲也很高兴,杀了一只小公鸡燉了,又让李瑛到小舅家拿来一瓶好酒。

独眼狼和留福也得到了消息,提着点心来看五爷,三个人一起围着小桌,喝着小酒,庆祝老李政治上得解放。

爷爷高兴地从盒子里拿出那份宝贝文件,交给独眼狼和留福看,独眼狼当八路的时候读过一点书,能看文件,看过后没做声,给留福也使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只一味陪爷爷喝酒。

我一把老骨头,定什么罪有个屁关系?横竖能让我戴着黑帽子去阎王爷那里报到?我不认罪,是怕连累我的孙女孙子的前程啊。共产党的章程,就这点让人不服气,爷爷是反革命,孙子孙女也跟着当反革命,株连九族,连学都不让上,历朝历代都没有这个章程!

爷爷越说越激动,独眼狼和留福都不敢接话茬。只是一味地嘟囔:

老张是个厚道人,老张是个厚道人啊。

第二天父亲从青岛回来,爷爷把他的平反文件给他看,父亲看文件是个抄件,疑窦丛生,去找张文英,要看正式文件。张文英取出一张油印的文件来,原来爷爷的处理决定是跟孙大牙、邵瘸子、留福、独眼狼写在一起的,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关于李德乾的审查结论

查该杀害八路军伤兵一案,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但该参加过敌伪武装,因未有敌对行为,应属一般历史问题。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子女不受影响。

老张写给爷爷的那个决定,是他自己根据组织决定的内容大差不差起草的一个安慰版,多了些温情,少了冷冰冰地傲慢。知道内幕的独眼狼和留福,不由地感慨老张厚道。

政治上总算有了结论,今后不会影响后代的政治前程,爷爷高兴之余,心力耗尽,乐极生悲,进入弥留之际。一日,爷爷勉强睁开眼睛,示意守在身边的独眼狼、留福把我母亲叫来炕前,让留福扶他起来,指着窗外南墙根桃树下的一捆高粱秸说:

瑛子他娘,我快要咽气了,有句话要跟你交代。

爹,有啥话您吩咐吧。

母亲低着头站在炕前。

你嫁到我李家,吃糠咽菜,拉扯两个孩子,没过一天好日子,李家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难为你了。

我娘眼泪纷纷坠落:爹,别说了,吃苦受累,都是我的命!

爷爷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日子艰难,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活,我死之后,不要治棺木,就用南墙根那捆胡秫秸子,将我埋了吧。

说完,带着微笑,闭上了眼睛。原来,秋天的时候,爷爷就开始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了。

母亲拉着我姐和我哥两个孩子,跪在爷爷遗体前,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父亲刚刚从南村大集上买了爷爷最喜欢的关东烟叶,刚进胡同口,就听到妻子和一对儿女撕肝裂胆的哭声,唬得扔了自行车,趔趄着跑进院子,边跑边哭喊:

爹,等等我,让我看您最后一眼啊。爹!爹!

母亲害着眼病,哭得眼里滴出血来,斑斑点点,洒在衣襟上:

公爹,您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卖房子典地,也要给您治棺木,绝不让你睡那胡秫秸子!

爷爷死了。小舅拿来一百二十块钱交给父母打棺木,办葬礼。岔河口侯登枝的儿子孙子也来披麻戴孝,原来当年侯登枝去世,家里一贫如洗,准备用胡秫秸埋葬死者,爷爷听说,卖了自家的一头驴,给侯登枝打了口薄板棺材,二十多年了,侯登枝的儿子感念至今,打听到爷爷去世,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来弔孝。

街坊邻居、爷爷的生前友好,也都纷纷来上礼弔孝。出殡那天,白幡飘飘,雨雪霏霏,送葬的队伍沿着大沽河堤缓缓而行。忽然河东来了一支送葬的乐队,吹吹打打,不约而至,领头的是一个白衣女子,唱一首新编的祭曲,祭辞幽怨,催人泪下。词曰:

李氏远祖兮,之先南疆;

洪武填鲁兮,沽河汤汤。

东莱路遥兮,皇命难违;

筚路蓝缕兮,开闢榛莽。

孔怀兄弟兮,立村庄干;

开枝散叶兮,人丁兴旺。

平地风波兮,纪氏夺田;

大狱兴起兮,家产倾荡。

兄弟星散兮,年少投姐;

避秦桃源兮,生根沙梁。

海波不宁兮,倭寇犯境;

寄身烽火兮,离乱备尝。

侠肝义胆兮,舍生忘死;

义救伤兵兮,奸人譭谤。

黄钟毁弃兮,瓦釜轰雷;

亡灵暗助兮,逃出生天。

不取不义兮,冰雪高德;

恪守良知兮,义薄云岗。

弱女遭辱兮,挺身援手;

白刃加颈兮,何惧虎狼!

周鼎倾覆兮,神州陆沉;

赤焰四播兮,孤守纯良。

不党不群兮,不谄不媚,

宁折不弯兮,华族脊樑!

敢笑勳臣兮,屈身独夫;

唯君草莱兮,柱国榜样。

我本娼女兮,胶水白莲;

玉陷污浊兮,莲遭虾戏。

质非蒲柳兮,心悦寒梅;

送君灵前兮,遗我心伤。

天公垂泪兮,人神同悲;

哭我李公兮,万世难忘!

这女子唱得梨花带雨,如泣如诉,乡民们虽然听不太懂,但也听得出,是在哭我爷爷,说我家族的故事,曲子哀怨悱恻,曲词惹人心伤,听的人也跟着纷纷落泪。

父亲听到最后,知道这女子是白玉莲,就是那个被我爷爷从天火烧的屠刀下救了的小白鞋。等到把爷爷的棺木下葬,葬礼结束,父亲到处寻找那支送葬的乐队和那个唱曲的女子,哪里还有踪影?

父亲非常遗憾,未能记下那支曲子,不想自己十三岁的女儿,天资聪颖的李瑛却默写了出来,父亲喜出望外,叫刻碑的留宸把曲词另刻一块诗碑,也立在爷爷坟前。

立碑的那天,独眼狼把父亲拉到一边,说:你这个女儿,天赋异禀,小白鞋唱一遍,那么长的曲子她就能都记住,这是过目成诵啊,怪当她爷爷说,这丫头聪敏,生在前清,能中进士呢。

90 疯了

李旭光对她的处理结论被县革委修改不服,到地区革委会反映情况,不想被以丧失阶级立场为由,隔离审查。李旭光给养父王宇平写了一封信,王宇平借到26军军部开会的机会,先到昌潍地区革委会汪凤文主任那里了解了一些下情况,然后才去看李旭光。

王宇平一开始对给李旭光隔离审查很不以为然,他对汪凤文说,就算李旭光工作上有失误,也应以批评教育为主,大不了给予党纪处分,犯不着像对待敌人一样关押起来嘛。她毕竟是烈士子女,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嘛。

汪凤文从档案柜里拿出一叠文件给王宇平看,说:王政委,对李旭光进行隔离审查不但是因为她的工作问题,还因为她父亲李兆岐的问题,她现在很难说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了。

王宇平看到的文件是一份关于李兆岐的调查报告,内容是:李兆岐是苏联特务,监视我胶东八路军部队的动向,且与日伪勾结,互通情报,于1942年为我胶东八路军敌工部锄奸团镇压。

报告后面还有附件二份,一是1949年解放青岛时起义的蔡晋康少将提供的证词,证明李兆岐、孙殿斌都是胶东八路军敌工部镇压的。二是最后一批被特赦的原国民党军统少将周养豪写的旁证,证明李兆岐是苏联特工,曾被日本人逮捕,变节透露自己的身份,由日本人与苏联人交换人质出狱。李兆岐在军统的制裁黑名单中,不幸被中共抢先镇压。

报告提到,根据蔡晋康的指认,地区公安处在即墨普东的一口枯井里挖出两具尸骨,其中镶着金牙的一具被确认为李兆岐,另一具推断为孙殿斌。

从养父口里知道生父被害的真相,李旭光无法相信,她两眼发直,不吃不喝,昼夜不停地唱歌,渐渐地神经失常了。

91 桃花林

李旭光被关之后,她承办的案件被重新审查。我父亲李铁城从县里得知这个消息,告诉了孙大牙和邵瘸子,本指望他俩有个心理准备,谁知道第二天,这两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双双吊死在大沽河左岸的桃花林里。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早春,大沽河河滩地里的十几株野桃树笼罩着一抹红云,清晨的一阵急雨打得花瓣纷落,沾在泥土里,活像斑斑血迹。

在河边遛弯的留福第一个发现桃树枝上挂着的两具尸体,他向父亲比划道:两个人的舌苔都勒出来了,耷拉到脖子,血红血红的,吓死人了。

父亲赶到现场的时候,独眼狼和几个村民已经把尸体放了下来,独眼狼脱了上衣,盖住了两人的面部。

父亲说:得报案。

独眼狼说:这哥俩怎么想不开?刀山血海都趟过来了。

留福道:前天两个人在文昌阁晒太阳的时候,老孙说,脖子戴不动三十斤的棺材板了,算了吧。活到七十多,赚了。

老邵没说什么吗?父亲问。

留福道:老邵倒没吭气,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父亲歎口气,说:他们或许想留个全尸。

联办主任张文英和派出所的胡文和来看过之后,拍了几张照片。老胡道:死了也好,省得遭罪。我回去备个案,通知家属埋了吧。

孙大牙和邵瘸子都没有后人,无人发丧。父亲找来一辆大排车,独眼狼和留福拿来两卷席子把两具尸体卷了,三人一起拉到我家在庄干村的那块谷子地,挖了个大坑,把两人合葬了。这本是沙梁的飞地,这些年成了公墓,沙梁村的人嫌远,没有人来下葬。孙大牙和邵瘸子的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面朝着滚滚南去的大沽河。

我父亲每当给我家祖茔上坟的时候,都在那座孤墓边烧两张纸。

渐渐地,父亲发现,在大沽河的对岸,也有一座孤墓,那座墓更高更大,却从来没有人来烧纸。

父亲到那座墓前看过,墓前竖着石碑,是一座七人合葬墓。据说是被还乡团杀害的土改积极分子。父亲在墓碑上发现了常英的名字。

1982年的清明,父亲在给孙邵墓烧纸的时候,发现对岸的大墓前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打扮时髦、穿金戴银的女人,跪在坟前,烧纸祭奠。

这些年两岸三通,不少人从台湾回乡,连天火烧都回来过,父亲断定,这个女人应该是从台湾回来的。

父亲过河来到墓前,见那女人挖了块泥巴,把常英的名字糊了。想了想,又把刘念坤的名字也糊了。

父亲明白过来,问:您是常英吧?从台湾回来?

女人站起来,回头看着父亲,问:你是谁?

父亲没有回答,指着墓碑上被糊着的名字,说:你没死,去了台湾。刘念坤也没死吗?他的名字怎么也糊上了?

老女人说:他不配刻在这里,他出卖了我们,我们才被还乡团抓住活埋的。

那么,你怎么从坟里出来的呢?

还乡团活埋我们的时候,一队国军渡河撤往青岛,一个军官从马上跳下来,说他还没有老婆,就这样把我救了,带去了台湾。

常英滴下眼泪。

活着就好,比什么都好。

父亲指着河西案的那座孤坟,说:那里还埋着两个,当年是你们的对手,好不容易活到如今,想不开,自己寻死上吊了。

父亲又说:说起来还是熟人,我父亲是李德乾。

知道,你的眉眼跟你父亲很像。你父亲救了谭老财,把谭老财送去了青岛,后来下了台湾。我在台北见过他。他女儿也是我们的人,被国民党杀害了。

父亲默默点头。

你父亲是好人,他还健在吗?常英问。

父亲摇摇头,指着对岸的坟堆说,也埋在那里。

常英转过身来,朝着河西岸的那几座坟包,深深鞠了三躬。

92 后记

1979年清明,李旭光挺着大肚子,抱着李兆岐的骨灰找到堂哥李铁诚,将骨灰安葬在李家坟地。她于文革结束后被放出来,多年上访,神经已经不清楚了。一个月后,她生下我,从医院出走,不知所踪。

2016年,我收到周红阿姨寄来的李旭光的24本日记,这是我生母精神还健康的时候写下的,寄存在周红那里。次年,我从加拿大回国,送走了我的养父李铁诚,走访了还健在的知情人。

我根据这些日记和采访,写成一本书,打算将日记和书稿埋进大沽河畔,李家的祖坟里。

在故乡的日子里,我每天都站在大沽河畔,倾听着滚滚波涛中呜咽着的历史的哭声。

2021年12月18日一稿

2022年3月13日定稿

(完)

(民主中国2022-08-07~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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