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在腐败着,腐败的根源在极权的社会制度;

中国社会还在腐败着,腐败的制造者正是攫取极端权力决不放弃的执政当局;

中国社会在进步着,进步的主要力量来自各方面的现政权的批评者或反对者。

由于执政当局对舆论实施无所不用其极的控制和垄断,对于后者,人们对于社会进步的缘由和力量多不明白和不了解。执政当局把社会进步的功劳窃据,正如他们当年和今天窃据抗日战争胜利的果实一样,再次成为了和成为着不良的脚色。

我要把《别样的中国》继续下去的原因,正是要让人们了解中国社会正在进步着的原因、的动力、的无数推动者的努力及现状及事迹。

 

6月25日是浙江民主党宣告成立7周年的纪念日。10月15日是四川民主党循法程序宣告筹组7周年的纪念日。6年前的7月7日,该筹委会负责人刘贤斌和佘万宝两位先生被抓捕。佘万宝先生于8月4日获判,有期徒刑12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刘贤斌先于8月6日获判,有期徒刑13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与声名卓然的徐文立先生一样,他们是因1998年组党筹备被判刑期最长的几个人之一。

我预谋在这段日子里为此写一些文字,来纪念这些为人权民主、为宪政共和努力着的人们。

父亲病危,我一直困守乡下,到7月28日,我告诉父亲,说我需要进城里办点事。

“你去忙吧。”他轻声说,没有留我的意思。

计划两三天即回,因为一些俗事缠绕,盘桓了多日不得脱身。其间搜集了一些资料,预备回去服侍父亲的间隙,写上面谈及的几篇文字。

8月2日赶回家,送父亲入院抽腹水,晚上守护了一个通宵,体力有些透支。好在弟弟赶回来,换我休息。4日中午父亲病情加重,5日凌晨20分,父亲病逝……

“你去忙吧。”那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完整和最清晰的最后的一句话。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具体所忙为何。

忽忽悠悠至于今日,方才提笔。

 

对于今天的持不同政见友人而言,只要你还在发出声音,人们就可以很容易寻找到你的相关信息。我把它叫做民运的互联网时代,这种情形,也只是近五年左右的事情。而此前的刘贤斌和佘万宝先生,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他们那时侯叫做民运的传真时代呢。加上有意无意的疏忽,他们的努力与功效与经验,只储存在部分人的脑袋里。

今年4月初,黄河清先生代表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狱中作家委员会向我索要贤斌和老佘的文稿,说是作为救助的资料和依据,我竟然力不从心,唯有惭愧得要死。

我在互联网上翻看,即使把电脑搞稀把烂,也无法找到哪怕一篇与佘万宝先生相关的完整文字。

3月底我出游经成都,正是《中国冤案录》(第一卷,作者廖亦武,笔名老威)、《美得惊动了中央》(作者王怡)、《有没有》(作者汪建辉)和《我的反动生涯》(作者康正果)四本黑皮书出笼的时候,我在《中国冤案录?反革命分子万宝成》篇中看出了老佘佘万宝的影子。我疑心万宝成就是佘万宝,佘万宝就是万宝成。我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老廖,就没法求证,只是作这样非常个人的想法:如果如此,那是迄今为此,唯一一篇较完整地刻写佘万宝先生“六四”及坐牢4年的文字。访谈家廖胡子在文章末尾写到:

 

老威:你出去后准备干啥呢?

万宝成:经济工作(老佘曾经是四川广元市农行的副行长,省金融协会理事——,作者注)是干不了了,况且,政府也不乐意我这种人发财。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今后只有投身民运事业。不懂,我就学习,就多向老民运战士请教……我是被我党一步一步逼到死角的。命中该我做铺路石,就豁出去了。

 

现在,我要来写老佘,其实也是难事,因为他“做铺路石”与“豁出去”时,我借故躲在乡下逍遥,后来的见面,也只有那么几次。他的豁出去,竟至于使江泽民氏虽用十余年牢狱重压来废除其武功也不解其恨的轰轰烈烈,对于我而言,正如完整的一条龙,首尾尽在云雾里,而我只能有得见一鳞半爪的幸运。思来想去,除了等待或寻隙觅援军来助之外,只好先来一个“记略”,对付或抗拒那有意或无意之间的“无”,而已而已。

 

老佘是1995年就开始参与人权张扬和人权保护的签名活动的,我与他的见面却是1997年夏秋。那是一个周末,他们在衣冠庙立交桥下面的一个茶社聚会,我自二百公里外的乡村赶去。晚上回五大花园住宿的有贤斌和我,另外一个正是高大帅气的老佘。用共产党的文化语言来说,那也该叫一个据点或者机关。

贤斌介绍说,老佘破家搞民运了,把房屋卖了来填补花费。

晚上也喝酒,老佘的酒量和兴致很浓。“没办法,在银行工作时沾染的习气。”他淡淡一笑,高大的头颅往后一仰,饮尽一杯。他的淡淡一笑很特别,正如贤斌介绍他砸锅卖铁弄民运时的笑意相同。

 

第二次见面在科华北路,该是1998年9月的事。胡明君在那里开了一家电脑合成艺术影像工作室,老佘会摄影,民运之外来此帮忙。《佘万宝自述简历》就是在那里看见的。那时,秦永敏先生的《中国人权观察》启动了,老佘成了四川分部的协调人。他写到:

佘万宝,男,汉族,生于58年2月28日,家居四川广元市,大专文化,技术职称经济师。75年高中毕业后下乡当知青……自学了《中国哲学史》、《欧洲哲学简史》、《中国通史》、《世界经济发展史》……生吞活剥了大量马恩列斯毛的理论……是一个充满热血的、朴素的“准共产主义者”……随着“四五”和“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出现,加之对中国和国际众多问题的思考,使我对共产党及共产党多年的行径持怀疑态度。

78年考入省银行学校,80年毕业后参加银行工作。82年天津财院金融及经济管理系毕业获大专文凭(于乐山委托第五届全国厂长、经理统考)。在金融系统工作期间,历任办事员、信贷员、办公室主任、副行长和信用联社主任、省金融协会理事等职,曾在《中国金融》杂志发表了《论中国金融体制改革》等文章。

89年为声援学生……赴京,目睹了“六四”前后实况,在朝阳区发表两次演讲,再而怒发冲冠,于西安、广元市书写了《悼英烈有感》、《中国政体改革向何方》、《历数中共罪恶史》等文章,其中《悼》文被香港大公报发表,在广元油印数千份于成都、西安等地散发。基于上述罪过,当局于89年8月2日将我逮捕并判刑4年,剥夺政治权利3年。自那时开始,我被开除公职,撤销职务,妻子离开了我这“反革命”,4岁的孩子不知生父在哪方,炼狱般的生活从此开始。于四川省第三监狱服刑完毕。在此期间,写了大量日记和读书笔记,并完成了《狱中记事》初稿(拟订后找适当渠道出版)。93年出狱后办过公司,开过游戏厅……

目前,我在谋求生存的前提下,将致力于中国民主事业,愿与天下同仁志士携手共进!

 

正是那一次晚上,仍然是那间租赁房,我阅读了“万贤明”《组党不宜一哄而上》的文章。万贤明正是他和贤斌、胡明君三人对外的公用笔名。多年以后,张明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追述道:“那时侯四川省分部的不少文宣都是他执笔起草的。”(参阅张明《我所认识的四川民主党领袖》一文——作者注)

饭后,老佘、贤斌和我三人就组党与否、公开与卧底等问题展开了深入的辩驳,最后的意见是在人权的张扬上下功夫,暂不组党,开大门纳友迎卧底。(参阅拙作《四川民主党筹组侧及评述?公开后的困惑与思考》——作者注)

 

第三次见面是10月15日后的一个周末,因为他们已经在成都公开申请组党的登记工作,与我上次见面的共识有些不同,我需要探问究竟。

白天在西门奥林体育馆的茶社聚会,晚上还是回住地。

原来形势变化很快,当局开始动手打压抓人,我们必须以跟进施压相博弈。老佘拿出一篇仍然署名万贤明的文章,题目是《组党成功与否不重要,合理冲撞有必要》。事实上,他们的举动,更多的是希望博弈出一片空间,能够将被抓捕的朋友营救出来。我回乡下不久,他们即运作出全国的协调局面,各省呼应,每半个月即有计划地由一个省或市的党部筹组公开产生。这种情形声势夺人,局面得到扩张,而当局竟然束手,只好等待另外的时机。除了这种努力外,他们还预备了其他一些资料,然后大量印刷,预备在世界人权日到大街上广为散发,呼吁颁行保障人权的立法与施行。

 

11月贤斌被赶回遂宁,老佘被赶回广元。贤斌在遂宁接办《中国人权观察》临时总部,老佘在广元呼应。他多次试图到遂宁与贤斌近距离协同,但每一次都在广元火车站或汽车站被堵截回去。临时总部被压垮,贤斌沿长江而下,他从旁策应。至春节,全国百日接力绝食局面出现了。当局由此恨透了四川这两个人。对他们实施数月的监视居住。无论是什么事出门,警车、摩托和便衣跟踪夹击。

1999年科索沃战争爆发,中方大使馆挨炸,中美关系急转直下,民主党筹组人事遭到全面打压。老佘和贤斌早被怀恨在心,7月7日被抓,不足一个月即被重判。无论是遂宁还是广元的参判人员,都透露出证据不足、最高当局播弄的“但书”和异议声音来。

 

很多人想不到或想不通老佘和贤斌被重判的缘由,其实只是对当时江泽民集团的棋路与贤斌、老佘有针对性和反击力的博弈缺少理解的缘故而已。

组党筹备前后在成都与老佘、贤斌有深入交流的林青(陈青林先生笔名)在文章中说:“当时,王有才等人在浙江等地将组党运动正搞得如火如荼,对此贤斌(和万宝)持非常冷静的态度,他分析形势并非如人所想像之好,认为应谨慎行事,他和……佘万宝等人稳妥地筹建四川的民主党分部,因他(们)成为中国西南民运界甚至全国民运界的核心骨干,中共将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终于在99年对他(们)下了黑手。”林青先生是少有几个明白和看出端倪的人士之一。正因为此,当局痛恨得咬断牙齿,唯恐打压不力,而海内外民运人士,对当时的大局和大局后面的人们却了解不及。

 

2000年元旦,得知老佘还未离开广元看守所,我带着四川各界朋友的问候去广元,竟然得见一面。

隔着铁网握手,双方都有些激动,老佘他瘦多了,皮肤泛白无色。我把围巾递给他,希望能给他作个纪念。他说:“路上寒冷,你留下吧。”

 

随着东西部差距和贫富差距的增大,就业形势的恶化和外资投入的减缩,江泽民氏集团以“西部大开发”开始新的“套白狼”鼓吹。卢四清先生给我打来电话说,四川省政府找美国领事馆洽谈,希望美国方面投资西部、投资四川,美方的回答是人权状况需要改善,过后可以考虑。四川当局的回答是可以考虑放人,需要美国方面提供名单。而美国方面正联系需要营救的人士。我暗自高兴,想象着与老佘和贤斌怎样的相逢,或者他们乘坐国际航班漂洋而去。

然而2001年的“911”的巨爆声浪,把我们的好梦击碎,飞溅、散去。

 

后来,他从监狱带信探问我是否还在乡下教书,我知道他的意思和盼望,可我能够做什么呢?我能做多少呢?我不能回答这些。

就托付别的人们,盯着别的人们,希望老佘在狱中的生活不至于太糟糕,而已。前几年还说满意,去年年底我出来,说是监狱方不准许非亲属寄送钱物。老佘的亲属联系不上了,第一个妻子早离了;曾经是老佘在银行工作时的部下的第二个妻子说是要“革命加爱情”的浪漫与伴随,在他被判刑后不足一个月就惊吓至离婚而去……而他在狱中老是生病,这病那病等于没病病也白病,没有外面寄钱自救,几片土霉素鸡瘟药片通治人民专政的敌人!

中国监狱的文化中有一个讲究人权的人们难以理解的核心精神:敌人非人!

还有整整6年的牢狱啊,关我两年我就白发横生,老佘啊,你怎样熬过那剩余的6乘365等于多少的个日夜呢?

 

呜呼呜呼,这就是我所知道的要为民主、为人权、为宪政做“铺路石”的老佘佘万宝先生的全部,这是完整的老佘佘万宝先生全部民运生涯中的一鳞半爪。

我要为老佘立传!

然而,因为我与他的交往有限,富足的文字资料散失,这是多么零碎不全的记录啊!

噫!一鳞半爪,话说佘万宝先生。

 

2005年8月15日

 

《议报》第212期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