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
纽约的皇后区里有一条人口稠密、矗立着许多高楼的街道。街道的最边上是三家红瓦尖顶、每家都带着一个小小后院的连栋屋。以前这条街上全都是这样的红瓦顶连栋屋,但后来开发商把连栋屋一家家地买了,盖成一幢幢大楼,因此就只剩下这三家被围裹在密集的高楼当中。这三家连栋屋中间的一家住着一位上年纪的史密斯太太。这天晚上,史密斯太太后院的一个旧工具箱里正进行着一场谈话。
“哎呀,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瞧瞧看,转眼我都老了!”一个有着一根粗木柄的榔头叹着气说。榔头真的是很老了。铁榔头锈迹斑斑,粗木柄也发黑了,身上还落着一些被风吹来尘土和干草叶。
工具箱是史密斯先生留下来的。史密斯先生过去是个电脑工程师,常自己组装电脑或给人修电脑。三年前他不幸病故了。史密斯夫妇很相爱。他们没有孩子。工具箱里原先还有不少别的工具,后来就只有一把榔头、一个改锥和一枚钉子了。
榔头是最早来到史密斯家的,曾跟着史密斯先生走过很多地方,所以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然而自从史密斯先生病故后,他就被留在工具箱里再也无人问津。榔头担心自己今晚又要失眠,这是他的老毛病。“尽管我目前的日子无忧无虑,不过回想这一生,没有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也没有帮助过别人,还是觉得有一点遗憾!”
“我可没有这样的感觉!”躺在工具箱另一侧的改锥开口说道。改锥与榔头并不是挚交,最初被一起放到工具箱里时还发生过一些矛盾,后来才渐渐习惯了彼此,成了尚能交谈的朋友。“问题是不值得去做什么!这世上的人都自私自利,不懂得感恩。你对他再好都没用!譬如我就很不赞成给街上的叫花子钱,他们很多都是骗子。他们很可能比史密斯太太都更有钱,据说都把钱藏在墙洞里,却在外面装穷!”改锥说这话时的语气相当激昂,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其实他的样子挺好看,有一个红色透明发亮的塑料柄和一个薄薄的锥尖。
钉子非常小,尖细的身上顶着一个小圆帽。他小得如果掉在地上都不大容易找着。钉子知道自己太小,所以平时榔头和改锥说话时他总是恭敬地倾听,不敢发表自己的看法。但这会儿听了改锥的话后他感到有些难过。要真是这样,那这个世界该是多么没有意思啊!钉子在心里暗暗地想。那人还为什么要活着呢?不过当他抬起头,看着暗蓝色的夜空,几颗亮晶晶的正在对他眨眼睛的星星,一缕缕悠悠飘过的云彩,又觉得不是那样的。他说不清楚,只模模糊糊地觉得,还是有什么东西值得活着的。
突然,隔壁院子后面传来了一声尖细、凄厉的惨叫声,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重不祥的扑楞扑楞的声音。“又一只小鸟被野猫吃了,”榔头说。他们三个都坐起身来,紧张地注视着黑黢黢的院子。
史密斯太太的后院与左右两边邻居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做的篱笆。史密斯太太的右边邻居是一家有钱的俄罗斯人。他们有三个孩子,门前总停着一辆擦洗得锃亮的豪华轿车。十多年前,这家人搬来后立刻把后院里的树和花全砍了,只留下院子最后面的一棵老杉树。老杉树笔直的,长得比史密斯太太的屋顶都还高。俄罗斯人没砍这棵杉树可能是因为不想花钱。在纽约,请人来砍树是要花很多钱的,尤其像这样的一棵大树。再说是棵杉树,不掉叶子,所以就留下了。老杉树上垂吊着一个很大的被风吹来的金色塑料气球。气球早已瘪了,像一件皱皱巴巴的华丽大衣那样挂在树枝上,上面用红色写着“生日快乐”几个字。俄罗斯人把院子里的树木花草砍了后,还请人给院子地上铺上厚重的红白相间的大方砖。这样院子里就连一根野草也长不出来了,即使秋天也不会有一片落叶。他们家的小孩从不去后院玩,放学后做完作业就埋头玩手机。
史密斯太太的左边邻居是一家两年前新搬来的中国装修工。装修工每天开着一辆白色的箱型货车早出晚归给人做工。他的妻子在附近街上开了一个小杂货铺,也是每天从早忙到晚。他们有两个男孩。装修工家房子以前的屋主也是个中国人。男屋主是个中餐馆的厨师。厨师买了房子后就把后院的树和花都砍了,用铁棍在后院搭了一个巨大的瓜棚,每年种很多豆角和冬瓜。瓜棚上的铁棍纵横交错,所有横向铁棍的头都朝着史密斯太太的院子。后来厨师夫妇双双去世,房子便被卖给了装修工。装修工搬进来后留下了铁棍棚,但他不想种豆角和冬瓜,便用水泥将整个后院的地面全都覆盖住,然后满满地堆放着各种装修用的材料和工具。他的孩子们也不去后院。
“多可惜呵,白白地拥有一个院子!”榔头经常望着史密斯太太左右两家邻居的光秃秃的的后院摇头说。“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这是多么单调无趣的生活呵!我并不想变成一个只会回忆过去美好时光的人,我知道没人喜欢听人抱怨啰嗦,可是从前的父母都是带着孩子们在后院花草当中玩儿的!”
“史密斯太太这儿也好不到哪里去!”每逢榔头抱怨邻居时,改锥便这样提醒他。
“史密斯太太跟他们不一样!”榔头辩解道。“史密斯夫妇十年前搬来时这院子就已经被弄成了这样!史密斯太太其实很喜欢花草。她一搬进来就嚷嚷说要在后院栽一株玫瑰,还要种一棵葡萄树。我还听她向史密斯先生抱怨院子里没有鸟和蝴蝶。可是史密斯先生最初太忙,等到后来有时间想整理院子时却病倒了。他去世后史密斯太太就再也不来后院了。她不喜欢这样的后院!”
史密斯太太家的客厅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枝形水晶灯,灯下摆了一张刻着藤蔓花纹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客厅墙上挂了几幅镶在镜框里的照片。从照片上看,史密斯太太曾是个漂亮、活泼的女人。几个月前,史密斯太太住在明尼苏达的妹妹生病,她就去那里照顾妹妹了。临走前,史密斯太太关闭了屋里的百叶窗,还请了一名叫玛丽亚的女工每月来照看一下房子。玛丽亚只负责清扫屋里,不必照看后院。
不过,比起左右邻居,史密斯太太的后院确实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破败和凄凉气息。要是人不知道,准定以为这是一个被废弃了的院子呢。史密斯夫妇之前的屋主不想打理院子,不仅砍去树和花,还用几块巨大的黑塑料布覆盖住整个院子的地面,并在塑料布上压了很多砖块和石子。时间久了,塑料布上又积满了泥土,稀稀落落地长了些酢浆草、灰藿、沙草、车前子等不需要很多泥土的野草。野草丛中还有一些腐烂的木片,一只破了的塑料桶,碎了的花盆片,一棵倒栽着的枯树根,上面挂了一个被风刮来的白塑料袋。院子最后的角落里隐约露出一块大石头。一群绿头苍蝇总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因为地上有不少猫屎,很吸引苍蝇。偶尔一只鸟飞来都只是匆匆地一掠而过,很少停留。
“为什么那些鸟连停都不肯在这里停一下呢?”有一次,改锥蹙起眉头问道。
“怕猫呵!”榔头回答说。“你没瞧见吗?这儿到处都是楼房和水泥地面,没有一棵树,又有很多野猫,鸟儿根本没有地方藏身。”
现在,透过濛濛夜色,可以看见大约有六、七只野猫正横成一排蹲在院子里,圆圆的绿眼睛亮闪闪的。
“公平地说,猫是挺好看的,”榔头望着野猫说。“但爱猫的人应该让猫乖乖地待在家里,而不是这样四处游荡。因为猫不比别的动物,猫喜欢杀鸟,还能爬树,甚至能从地上跳起来抓鸟。尤其是春天来了的时候,小鸟刚飞出窝,没有经验,很快就被猫咬死了。有一个统计说:光是在美国,每年就有十四亿到三十亿只鸟儿被野猫杀死!”
“这么多!”改锥吃惊地问。
“对,”榔头继续说。“不过现在除了鸟儿,蜜蜂也越来越少了。以前春天花开了你会看见很多蜜蜂,现在你还能看见吗?听说纽约上州的果农现在都需要从加利福尼亚一箱箱地购买蜜蜂来传授花粉,因为纽约没有足够的蜜蜂!还有蝴蝶,也是越来越少了。我记得不久前看见过一封请求捐款的信,信封上画满了蝴蝶,上边惊心怵目地印着一行大字:数百万只蝴蝶正在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呢?”一直沉默地听着榔头和改锥交谈的钉子这会儿忍不住了,插嘴问道。
“原因很多呵!”榔头说。“首先就是现在城市变得越来越大,楼盖得越来越多。其次是人们怕蚊子和害虫,大量地使用杀虫剂。再还有现在人们都玩手机,懒得打理花园和扫树叶,买到房子就把树和花草全砍了,导致鸟儿,蝴蝶,蜜蜂没有生存空间了。”
这天夜间,想着大量被野猫吃掉的鸟儿,越来越少的蜜蜂和濒临绝种的蝴蝶,榔头、改锥以及钉子都很长时间睡不着觉,尤其是钉子,心里觉得难过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