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的出现显然使阿塔手忙脚乱,她像要站起来迎我,却似乎又有顾虑而没动。其他三人看我昂首而入,无不大吃一惊。我朝着他们笑,没人理睬我。随后发生的一幕,简直不可思议:只见每个人同时伸出手,去抢一张放在餐桌上的照片。徒洛动作敏捷,先抓到,飞速塞进了衣袋,这才回头看着我,面带几分尴尬说:来啦?

我暗自称怪:这张照片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他们会怕我看见?徒诺要我坐下,顺手抓起一瓶啤酒递过来。我本来只想把阿塔叫到门外,说几句告别的话就走。稍作犹豫,我接过啤酒,定下心来:那就再坐坐吧。

我直接走到阿塔身边坐下。阿塔轻声问:你怎么找到的?我故意不搭理她,面向嘎登说:我是为买佛像而来。徒诺插话说:还麻烦你跑一趟,我们应该来见你。我说:明天上午我要飞北京,参加几场拍卖会。徒诺说:嘎登答应卖了。我说:那我叫公司的文秘跟你联系交货付款。徒诺连说好的好的,举起啤酒瓶向我伸过来,看得出他满意之至。嘎登一直表情冷淡,这时也举起了啤酒瓶。只听砰的一声响,我们的酒瓶撞在一起。嘎登仍不同我说话,侧身跟徒诺用藏语交谈起来,他的意思很明显:没你什么事了,走吧。

阿塔必定看出了我的窘迫处境,用手碰了我一下问:你不是要讲你母亲的故事吗?我装作没听见,目光越过她,对着那个戴眼镜的一声吆喝:你好!他和善地对我微笑了一下,却不作声。阿塔看看他又看看我,笑着对我说:他不懂汉语,你可以跟他讲英语。

我在伦敦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经营中餐馆了,英语口语还算过得去,但毕竟有限,很怕露乖现丑,所幸,交谈的内容不复杂。他告诉我他叫秋尼巴松,在拉萨一所中学当英语老师。教英语的?我好奇地问:你在哪里学的英语?秋尼巴松说:在印度。我嘴角挂着讥笑回头用汉语对阿塔说:难怪他的口音重,那地方能学好英语?我见过的阿叉(印度人)多了,一个个的英语发音听着像驴叫。阿塔依然脸带笑意,却用话刺我:你的发音也不怎么样,也就是马叫跟驴叫的区别吧。虽然她在开玩笑,但我心里很不受用,恼火地说:我知道你看上这个戴眼镜的了。

阿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不想理你了。她扭过头去。我讥笑说:连手机都关掉了,你还打算理我?刚好徒洛过来劝酒,我一掌把酒瓶推开,站起身来,咕哝了一句:我不打扰你们了。

餐馆外行人稀少,有车偶尔驰过,营造出一种冷漠的气氛。形单影只的我,呆呆伫立街头,整个世界好像都与我无关。就这么彻底跟阿塔拜了,虽心有不甘,也只好认命。我抬腿正要离去,猛然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阿塔就站在我的身后!

依然是那微翘的鼻尖、粲然的笑脸。张哥,只听她说:刚才我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傻傻地看着她,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阿塔又说:关手机的事,我想向你道歉……

不要解释了,阿塔。我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

嗯?阿塔盯着我,眼皮也不带眨的,让我心慌。

阿塔……要是我对你讲了,你会怎么说……我踌躇了一下,鼓起勇气。我想……我可能爱上你了。

一丝惊喜掠过阿塔的脸,她故意撅起嘴说:只是可能?喔,太叫我失望了!

我忍俊不禁地说:你真坏。

她立刻学着我的口气问:有多坏?

我也学着她说:要多坏有多坏!

阿塔轻声笑了,我伸手把她搂住:你明天跟我去北京。

阿塔推开了我,叫了一声:张哥。忽然又沉默了。

秋尼巴松这时出现在餐馆门口。我用眼的余光瞟着他,他脸上的微笑已不见了,眼含挑战,朝这边走来。我匆忙对阿塔说:明天我在机场等你。阿塔也不搭腔,神色飘忽不定,忽然她扭头随秋尼巴松而去。

我失魂落魄地走进香香茶楼,牌友们正在牌桌前鏖战,见我满脸阴霾,毕竟都是热心肠,争先恐后地问候,又七嘴八舌地议论。李斯说:你老摆出一副战无不胜的神气,吃点苦头也好。赵悟说:你娃头儿没有挨刀子,已经算走运啰。王耳说: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发育欠成熟的中学生似的。

我要他们都别吵吵,我说我他妈的早忘了谁是阿塔!香香边听边捂着嘴笑,连讥带讽,声称要教我怎样去重获芳心:阿塔不是喜欢看好莱坞大片吗,反正你也不缺钱,把整个电影院包下来!事先别声张,让徒诺请她来,先放一段有浪漫情节的电影,突然中断,这时你出场,单膝跪下,献一枚“克拉”尽量多的钻戒。话音未毕,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在茶楼久呆,归家后依然愁肠百结,难以入眠,一早打电话把文秘叫来,开车送我去了机场。我知道阿塔不会来,却心存侥幸,苦等着,企盼着手机铃响,直到飞机起飞前的最后一刻。

11

连续两天,奔走于北京各主要拍卖公司看预展,坏透了的情绪逐渐舒缓了。夜深人静,坐在酒店客房里翻书看报,或对着电视机发愣,每每还会想到阿塔。长久地回味,哪怕一颦一笑,总能唤起我阵阵遐想。她的单纯、直率;她的顽皮、风趣;她的撩人歌喉!我时常有一种把阿塔挽在手里的感觉,但这种幻觉只是瞬间的闪现,平静之后,却更有一种无限的眷恋。

爱是不需要理由的,来了就来了,很像当年我对前妻的爱。

活泼,俏丽,窈窕身材,又能言会道。大学英语系的系花,我花了两年才追到。我的爱的誓言,就是当她面用水果刀扎手腕,搞得鲜血淋淋,以示忠贞不渝。她回报以泪水、亲吻。那时我们正年轻,追求还很单纯。我们的爱,有灵有肉,似乎拥有了对方便拥有了一切。最终结婚时,因为没有房子,我在报社的单身宿舍就成了新婚之夜的洞房。那天的成都特别冷,屋里没暖气。躺在单人床上,紧搂在一起。心热、情热,汗水潮湿了身体,那是我们一夜甜蜜的见证。忽然她说口渴,我起身为她倒水,暖水瓶里的水还冒着腾腾热气。当我把茶杯送到她手边时,她没有接,却支起半个身,头靠着我的胸,说要爱我到永远。

虽然这个永远,其实并没有多远。

前妻要去英国读硕士学位。我毅然辞去记者的工作,跟她来到伦敦。为了支持她读书,我在一家中餐馆打工,从洗碗、砧板、配菜,一直干到炒锅、二厨、大厨,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好在几年后我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小餐馆,生意日渐红火,早已获得学位的前妻也找到像样的工作。总算苦尽甜来,想不到前妻会在这时变心。

她频繁出入洋人们的社交聚会,时不时得意地向我声称她又见到某个名人。还会发出一两声感叹,说她现在才懂得什么叫上流社会。转而开始骂我无能,经常性挂嘴边的话是:像你这样的中国人,一辈子就只能在英国社会的边缘讨饭吃。言外之意,她正在步入主流社会,我成绊脚石了。终于有一天,一个自称律师的白人,满脸傲气把我叫出餐馆,宣布他跟我前妻相爱了,要我让道。暴怒之下,我冲进厨房抓起菜刀要砍他,被众人拦住。我又拎着菜刀四处寻找前妻。当警察赶来时,我正挥舞菜刀,狂呼乱叫。在警察局的牢房里我呆了一天又一夜,躺在硬木头板上,我毅然做出决定:离婚,卖餐馆,回成都。

成都已经变成一座物欲横流、肉欲泛滥的城市。活在成都,你可以没有爱情,但不能没有钱。这里的女人已经习惯了用“性”来作交换的筹码,而男人也因此更加玩世不恭。像我,心既已破碎,也就不再寄情于爱,乐得随波逐流,闷头挣钱。我老早就喜好古董,在英国时,经常出入大小拍卖会和古玩市场。我收了好些清代康、雍、乾的官窑瓷器,也算运气佳,其中两件,在香港拍出了天价。如今,豪宅靓车,应有尽有,我身边的女人走马灯似的换,什么年龄段的都有,最终分手往往是因为我不愿承诺结婚。我的生活需要女人,但经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我变得难以爱上任何女人。在我看来,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就是利用和被利用,这使得我对爱,感到既不可望,更不可及。

谁能料到我还会陷入爱的纷扰,神魂难定,欲罢不能。

12

我计划在北京呆一周。第三天下午有一场拍卖会,我看中了一件嘉庆青花玉壶春瓶。由于标价偏低,我估计竞拍将很激烈。我一直在盘算我的最高出价,眼看拍品就要开拍,我集中起注意力,好似临战前夕的紧张。偏在这节骨眼上,手机响了。我斜瞅了一眼屏幕,手掌剧烈一抖,手机差点没掉地上,我以为看花了眼,因为屏幕上显示的是阿塔的号码。

我冲出了会场。你都好吗?我压住乱蹦乱跳的心,装作平静地问。

我打了无数电话,你没接!阿塔不满地说。

我这才注意到手机上的记录,居然就没听见!我赶紧解释,阿塔根本没心思去听,连声说:还不快来救我!

什么?我没听明白。

阿塔说:我在出租车上!

什么?我仍是不明白。

阿塔大叫:我在北京!

我的天,在北京!我激动地说:你快把手机给司机。

我把酒店地址告诉司机后,迅即离开拍卖现场,刚好听见拍卖师宣布我看中的拍品开始竞拍。我没有停步,古董已算不了什么了,我心里只有阿塔。虽然拿不准她是否爱我,但她终究来了,我快乐得发疯!

阿塔已经在酒店大堂里等我。我一句话没说,上前先搂住了她。就像三天前的深夜我要吻她那样,阿塔的两只手又抓住了我的胳膊。别在这里,她悄声对我说,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我没理会,吻了她的嘴唇,然后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好似情人分别多少年后的重逢。阿塔变得局促不安起来:别这样看我,别这样,好吗。我吁出一口气说:你到底来啦。阿塔歪着头问:不欢迎?我笑着说: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去。阿塔说:不饿,就是想喝水,口渴死了。

我要阿塔跟我去房间,那里有矿泉水,各种软饮料,还可以冲咖啡或奶茶。乘电梯时,阿塔挽住我的胳膊,我也把手放在她手背上。一路她的手机响个不停,她都没接。来到房间门口时,阿塔索性把手机关掉。我开玩笑说:偷跑出来的吧?她嗔了我一眼说:你以为我去哪儿还要请假!

房门刚一关上,阿塔就问我:有酒吗?我说:你想喝什么。阿塔说:给我倒杯红酒,多加点可乐。随后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看着。我把兑好的酒递给她,阿塔一口气喝干。我说:屋里这么热,还不把大衣脱了。阿塔慢慢地起身,慢慢地脱。她里面穿着紧身薄毛衣,隆起的乳房撑起一道诱人的线条。我已是激情难捺,上前抱住了她。哦,张哥。她低声地说,并不推却,而是用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我开始吻她,吻她的翘鼻尖、薄唇、黑眸子,吻她光滑的脖子、前胸。她浑身下沉,几乎瘫在我怀里。当我为她宽衣解带时,她呐呐地说:是不是太快了,太快了。

我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就这样发生了。初次的交欢,跟初次的交谈一样从容。我俯身搂住她光滑的肉体,她分开双腿,摆出迎向我的姿势,自然而优雅。在我手忙脚乱、欲进未进时,我听到她柔声说:慢点,别急。我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阿塔就在我的身下,皮肤细腻、娇嫩,目光恍惚、醉迷。我浑身战栗在难得的亢奋中,爱抚不已。霎那间云消雨散,阿塔把嘴巴贴在我的肩头上,调皮似的用牙咬了两下。一股悠然的快意溢满我的全身。我一声呼唤:

阿塔。

嗯。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伤心。

真的假的?

我第一次见到你,其实就爱上你了。真的,虽然从未见过你,我好像早就在爱着你。

嘴真甜,老实交待,对多少女人这样说过?

就你,一个!

我才不信,你的朋友都说你这人很“花”。

我急忙辩解:那只是为一时的满足,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是否真正爱上了一个人。

这话我爱听。阿塔边说边抿着嘴笑。

你呢,我反问她:有过多少男朋友?

嗯——阿塔拖着长音说:男朋友倒有一些,只是,光屁股的男人就见过两个。我哈哈直笑,又问:我是不是其中之一?她半带羞涩地说:不告诉你。少顷,又嗯了一声,表示我说的没错。

我要阿塔说出谁是另一个光屁股。阿塔只简短地说:以后告诉你。我酸酸地问:不会是秋尼巴松吧。阿塔满脸不高兴地说:我猜到你就会这么想!忽然她俯过身把我搂住说:求你了,不要再谈他了。我亲了她一嘴说:好的。

可没等聊几句,我忍不住又问开了:嘎登怎么会把秋尼巴松介绍给你?阿塔说:两人是好朋友,我哥在拉萨有商店,他是常客,我哥说他很有头脑,将来能成大事。不说了不说了,阿塔好似醒悟过来,我说过不说的。

行呵行呵。我嘴上答应着,却接着问起来:那天在包间里,你跟他的头都快贴上了,聊什么呀,这么亲热。阿塔说:我们在谈拉萨,秋尼巴松很小就跟父母离开了拉萨,读完大学从印度回来,他发现拉萨已经完全变了,很让他失望。我问为什么?阿塔说:老房子都快拆光了,一栋栋新建筑看上去更像汉人城市的翻版。酒店里妓女成堆,满街商店招牌,几乎都用汉字。说藏语的,越来越少了。不说了不说了,阿塔又叫开了,我说过不说的。

我翻过身子,侧卧在一边,抚摸着阿塔修长而年轻的身体,我把脸贴在她的乳房上,舒适而温暖。阿塔,我眯缝着双眼说: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保证跟秋尼巴松无关。阿塔不吭气。还记得吗,那天我刚走进包间,三个男人去抢一张照片,究竟怎么回事?阿塔不回答。什么宝贝呀?我又问。阿塔仍不吱声。我急了,抬起头喊:你说话呀!阿塔突地抬起半个身子,脸朝着我,神色凝重地问:你了解我们藏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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