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你把词语垒进历史”。

用王朔式的语言来表述,北岛绝对是“八十年代新一辈”的“春偶”——青春偶像之谓也。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中国是“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的意象纷乱的年代,“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北岛,以“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的担当,写下一个时代的墓志铭,并赢得“人们凝视的眼睛”。

不料,北岛却在人们的凝视中倏忽消隐,连带他主持的昙花一现的《今天》,“就像灯火辉煌的列车在夜里一闪而过,给乘客留下的是若有所失的晕眩感”。

不过,晕眩过后,北岛并没有被人遗忘。他如曾经笑傲江湖却金盆洗手的高手,在曾经被他的诗节奏和思想的灵动打动过的人们的抄写和诵读中,无影而坚韧地活着,直到八十年代末——

六月的那个晚上,一个姓周的年轻人和我一起看CNN,我们把一瓶威士忌全都喝光了。第二天早上,小周磕磕绊绊爬上楼梯,和我抱头大哭。说来我们素昧平生,但我相信那一刻就象同样的戳记永远烙在我们身上。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知道,回家的路断了,我再有没有家了,只能背井离乡越走越远。第二天上午,由一辆广播车开路,西柏林人陆续加入进来,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延绵数里。广播车播放着贝多芬的《悲怆》交响乐,人们默默在为地平线以外的某些年轻人送葬。

此后,在人们的记忆中,北岛渐行渐远:

自蹒跚学步起,就有某种神秘的冲动带我离开家乡。外加时代推波澜,让我越走越远,远到天边,远到有一天连家都回不去了。四年后,我重访西柏林,从那里出发踏上不归路。

在时空的流逝中,北岛凝固成一个须仰视才能看得见的文化符号。当年他的拥趸者,也早已青春变青灯,即使在毕业十周年、二十周年的聚会上,偶尔有人朗诵起“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也如冷月映对,激情燃尽的寒意——北岛死去,我们用记忆为他的、我们的时代陪葬!

不过,北岛没有死去,我们陪葬的记忆也如同木乃伊,在读到他回来的文字后依然栩栩羽生,依然悸动——这一次是散文的节奏。

重新回到人们视野中的北岛,首先带来的是《失败之书》和《时间的玫瑰》。前者是他的心灵自传,后者是诗歌的谈艺录、谈诗歌翻译的随笔集。这两部书,让他当年的“粉丝”欣喜异常。

异国他乡二十多年,北岛依然保持了那个时代参与者的热情,而没有像大多数踟蹰海外的中国人一样,一旦飘离故土就无根生长,成为商人,成为学者,抑或其他,当年身份的烙印依然鲜明:中国诗人。

北岛的担当,他依然的激情,他血液里燃烧不已的诗韵,不仅仅是当年“粉丝”的自豪,也应是中国思想界的骄傲。

北岛的《青灯》应看作是《失败之书》的续篇。《青灯》内容为两辑,一辑怀人,怀念冯亦代、蔡其矫、熊秉明、魏斐德等故人;一辑游历,作者将人文关怀放进行囊,相伴走世界。

“青灯有味忆儿时”,是陆放翁老来感怀,充满情趣;而北岛的“青灯”,则是冷月映寒灯的寂寞与孤苦,以及无法剪断的人文情怀。“青灯”本是他写给著名汉学家魏斐德的一首诗,感念“他只顾在历史的黑暗深处,点亮一盏青灯”。其实,北岛是为自己、也为他的“粉丝”在岁月深处“掀开梦的一角”。

北岛,“你把词语垒进历史”后,只需等待,“门环”一定会被“砸响”;而你会依然令人悸动!

来源: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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