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一座画廊,在那里原作很少,复制品很多。”托克维尔曾如此评价历史。我们总能在旧制度中找到推翻这种制度的革命的投影。其实整个人类历史也正是如此,人们总是在不断地重复过去的一切,却以为自己走在全新的道路上并迫不及待地与过去划清界线。如果不能把过去作为未来的借鉴,未来就只能沦为过去的重播。我想我们有必要回望历史深处,重新见证和认识这场熟悉而陌生的革命—法国大革命。因为一场伟大的革命一旦成功,那么催生这场革命的因由将被时间慢慢湮灭,而这场成功的革命将因此变得难以考证、无从解密。

我想我们很早就知道法国大革命,在教科书的世界里它似乎备受赞誉。然而这场被称为彻底摧毁封建制度的大革命为何会不断的反复,这个事实上的结果充满了矛盾。既然彻底为何会反复?既然平等、自由、民主、博爱,为何专制仍在不停地上演?究竟是什么原因?是时代交替时矛盾漩涡使然;还是法兰西民族本性的释放与历史境况的冲突;亦或是全人类骨子里共同基因在某一个不适当的时机里疯狂地喷发?回望历史以便更好地展望未来,只有溢满光的出口里才能留下风尘的足迹。

一、托克维尔与法兰西

《旧制度与大革命》作者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本书也是他仅有的3部著作之一。我想,托克维尔究其一生都在为法兰西民族不懈的奋斗,从政治到写作,他没有一刻放弃对法兰西民族出路的寻找。法国大革命距今已有200多年,可《旧制度与大革命》依然保持着一种活力,他的思考穿越了时代的迷雾,他的提问至今也没有完美的解答。或许,这不仅是一个人追逐,而是一代人的迷茫与挣扎。

二、大革命之功绩

请让我们仔细回溯一下法国大革命个攻击到底是什么?这场革命推翻了法国长达千年的封建专制制度,震撼了整个欧洲的封建统治秩序,建立起主张人人平等的新的社会政治秩序;大革命以壮士断腕的勇气废除了全欧洲共同的古老法制,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宗教上都无一例外,让整个世界都措手不及。法国引发了全世界的剧烈动荡,也成为自由主义运动的领袖。这是多么伟大的功绩,但是就是这样的法国为何会让托克维尔用尽一生的时间去为其寻找出路?等等,我们好像会错了意。我们不妨看看法国得到了什么:是带来了稳定吗,大革命的激烈动荡和引起的震撼似乎离稳定太过于遥远,大革命之后的法国混乱成都远大于革命之前;是带来了民主吗,大革命的确摧毁了封建专制制度,但大革命之后的中央集权却更加强大,由此带来的是更加集权的政治,仿佛是新的专制在旧制度的废墟中诞生;是带来了自由吗,是的,大革命杀死了皇帝,好像人们再也没有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人,人民由彼此类似、完全平等的人组成,这个混合群体是公认的合法主宰却没有监督和领导人民的权力,独一无二的代理人以人民的名义发号施令而不必征求人民的意见,是的,社会上再也没有的等级之分,但拥有无限权力的国家却成了人民新的主人,依靠着人们心中需要保护的依赖心理再次将人民引入歧途;是带来了平等吗,如果只有一个主子人民就可以忍受的话,如果在专制政府的统治下得到了公平的话,如果保住了自己的利益的话,那么人民好像是得到了平等,这就是大革命中人民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得到了的平等。这样看来,大革命得到了它想要的开始,却没有得到它想要的结束。大革命功绩的象征意义更大于实际意义,对法国和法兰西民族而言更是如此。人民似乎想要在这场大革命中得到太多的东西,从大革命的激烈程度而言就可见一斑,但就是在这种追逐中却丢失了方向。正像托克维尔所说:“谁在自由中追求自由之外的东西就只配接受奴役的命运。”真正的自由应该是毫无附加条件的,而法国却在太多的追逐中忘记了初衷,也失去了自由。

三、大革命之缘起

当然,大革命的结局并不是革命结束后造就的偶然,甚至革命本身也并不是主导因素。真正的原因我们应该追溯到大革命之前的法国。似乎在最开始便已经有了结局的影子。

首先是为何会首先发生在法国?这就不得不从路易十四说起,“太阳王”路易十四称霸整个欧洲,缔造了法国封建史上最为鼎盛的时代,然而盛极必衰,法兰西的衰败正是从这极盛时期显露出来。路易十四时代,正是华丽的外表下演示了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这无论如何不说明,这个国家已经已经开始了腐烂并将持续腐烂下去。但是在路易十六时代,无论你相信与否,在那个混乱不堪的时期,在不平等的赋税制度、五花八门的习惯法、虚高的国内关税、专制的封建权力之下的法兰西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机器的飞速运转源于发动机力量的强大,托克维尔是这样向我们解释法国发展的推动力:一个虽强大有力却不再实行专制的政府,一个已脱胎为欧洲大陆最开明而自由的民族。这就意味着路易十六时代实际上已经做出了很多有利于国家发展的改革,这个国家已经开始向人们心中那个理想中的国家转变了。所以这个民族在走向强大。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改革确实在进行,但人民却因为改革意识到了自己所受到的巨大压迫与剥削并被激起了不满和愤恨。摧毁掉一部分旧制度后就是剩下的那部分比原来可恶一百倍。这种相对的剥削让人民更加憎恨而难以忍受。法兰西社会的物质文明越是发展、精神层面就越不稳定。腐烂之上建立的繁荣就如同将高楼大厦建立在朽木之上,于是高耸它就越接近崩溃。正如托克维尔所说,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对于一个政府,尤其是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候。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中国的清末新政引发了辛亥革命、俄国的农奴制改革也使亚历山大二世被刺身亡。路易十六个改革同样也断送了自己。不健全的社会发展是极度危险的,我们可以看到路易十六时期的社会经济和政府绩效都处于一个很高的水平,但当时也有着三种最主要的弊端:一是官僚主义行政集权,二是政府主导的经济发展模式,三是实用主义的意识形态。正是这些弊端和不健全的社会发展让法国突然而生猛的崩溃,大革命才在法国爆发。

既然知道了大革命在法国爆发的原因,那么就不难理解大革命爆发的为何这样猛烈,法国人民为何以前所未有的最大努力将自己与过去一刀两断。正是这样强烈的专制和如此残酷的压迫持续了如此长久的时间才让觉醒的民族忍无可忍的爆发。大革命并非得偶然事件,它是一项长期工程的完结,是一代代人劳作的突然而生猛的终结。大革命坚定而迫切的想要摧毁旧制度,就好比从社会这个躯体之中摘除某个血肉相连的部分,势必要激烈而混乱,这对大革命的结局带来了重要的影响。

四、大革命前后

尽管大革命如此猛烈,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将旧的一切全部摧毁,摧毁了皇帝、摧毁了阶级和特权、摧毁了原有的不平等。但仔细观察,却会发现大革命前后法国境况的相似甚至是相同。首先是旧制度的核心—中央集权制并没有消失,它反而因为新政府和新制度的建立变得更加强大。它将以前零散的权力全部吸引过来,进一步打碎了社会的中间团体,革命前后的新社会由孤立的个体组成并全部服从于一个强大集权的国家。其次,法国的民情并没有很大变化。托克维尔说过“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从旧制度继承了大部分情感、习惯、思想,他们甚至是依靠这一切领导了这场摧毁旧制度的大革命。”这就意味着社会生活方式影响了人民精神,而正是旧制度下的中央集权塑造了法国人的思想和情感。虽然,法国人民依靠对自由和平等的热爱完成了大革命,但似乎人们对不平等的仇恨却更为渊源流长,它让法国人彻底摧毁了旧制度的一切去建立了一个人人彼此相像、地位平等的社会。然后,人们忘记了自由却记住了平等。平等带来的立竿见影的效果“使人们沿着一条漫长的、隐而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道路上被奴役的状态”。其结果就是法兰西民族对权力的衣服和服从,还有对中央的信赖。最后,旧制度和大革命共同摧毁了传统社会中个体的归属感、能把个人凝聚起来的社会中间组织,制造出孤立的、单子化的个人,人与人之间相似而冷漠。商业经济活动更让人醉心于物质利益而失去对公共利益的关心。在一个民主化的个人主义社会,自由是艰难的,专制的危险就在眼前。在个体退居于私人生活而陷于孤立时,专制趁虚而入并让所有个体信赖且服从它。

经过大革命的冲刷和洗礼,旧制度中仅存的自由荡然无存,中央集权却在新社会里重生。旧制度摧毁了法国社会中保障自由的中间团体,大革命后建立的民主却在个人主义和物质主义的反复涤荡中孕育着专制的种子。并且,在追逐个人私利和彼此冷漠中公民心甘情愿地将权力交给了中央政府,结果就是建立了一个比大革命所推翻的政府更加强大、更加专制的政府。托克维尔在他的回忆录中不无伤感地说道:“在法国只有一件事是我们干不成的,自由政府;只有一件事物是是不能摧毁的,中央集权。”

五、大革命反思

“历史是一座画廊,在那里原作很少,复制品很多。”大革命之后建立的专制政府再现旧政府的疯狂,或许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们似乎热爱自由,其实只是痛恨主子”只要是自由什么都可以,但与自由相比似乎平等的价值更高,哪怕这种平等被置于专制之下。或许正是对应中国那句古语:“宁患寡,勿患不均。”不公比贫穷更让人难以忍受,这种“相对剥削感”让人感觉低人一等,嫉妒激发人类本性中的那应有应有的欲望。欲望、原始的力量可以激发一切且不可战胜。它使一个温驯、仁慈、甘于忍受的民族变得瞬间狂暴、野蛮且不可理喻。他们将一切旧制度全部摧毁,无论合理与否,如此,如此蛮横、残暴,很难让人相信他们竟是在追寻自由、平等和博爱。仅凭文人作家想象中蓝图便让他们不顾一切地将旧制度完全粉碎,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新制度建立。理想无法与现实衔接,只要政府能让他们得到依靠他们便去支持。即使这政府专制更胜从前。所有制度都脱胎于旧制度的废墟,被毁灭的旧时代孕育了新时代的一切。在新时代中,大革命之后的人民在不断追逐世界霸主的路上忘记了最初的梦想,忘却自由、迷失自我。正是他们依靠的强大无比的政府带着他们追寻虚幻,亦或是荣耀。

早已失去的美德—真正的独立精神、对伟大事物的欣赏、对崇高事业的信仰。属于旧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顺便带走了这一切。交替的时代中,矛盾没有界线,存乎于任何存在之间。失去政权却保有特权的贵族、觊觎权利富有的资产阶级、希望改革却畏惧特权阶级傲慢胆怯的王室、被孤立游离于各阶级之外的农民,每个阶级都封闭在自己的生活和利益之中。

于早已失去特权的贵族阶级上推翻他们,在富裕繁荣的国度里萌发反意,与压迫最轻的地方爆发革命。是的,这矛盾的一切就是真理。不健全的社会越是极速发展就越是趋于毁灭,当一个坏政府开始改革之时便是它走向破灭的时刻。在平等而专制的社会中,人的心灵和精神永远得不到升华,只会不断的下滑。

自由是极其宝贵的,即使在夹缝中生存的自有,也能浇灌出最后激情澎湃的大革命之花。失去自由,一切平等和公平都是无根之木,一切高贵的品质都会沦丧,最后整个民族会陷入沉沦。

在我看来,建立一切不能以摧毁一切为代价,一切新的变革都无法一脚踢开旧事物从头再来。或许这才是变革的真谛,绝非狂飙突进的洪流,而是步步为营的渐染,正如老子所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变革的精神应该是猛烈的,但变革的方式应当是尽量温和的。

我对自由的看法正像托克维尔所说:“当人们渴望自由的时候,我表达了我对自由的崇尚;当人们摒弃自由的时候,我仍对自由保持着坚贞。”

革命终结之日,新生归来之时。矛盾诞生,时代前进。或许,当我们后人一次又一次按照自己的想法解读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时,他正用当时法国人惯有的冷漠嘴角表达着不屑。革命真的真结束了吗?法国大革命的确是结束了,但或许我们的革命才刚刚开始。

来源: 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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