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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闹嚷声打断了我和奇加的交谈,吐丹次仁肯定赢了,因为他的声音最响亮。也是出于想搞好跟吐丹次仁的关系吧,当他的对手离座时,我走过去分开众人,面对吐丹次仁坐下说:我来跟你杀两盘。人群爆发出骚动,有人在欢笑。吐丹次仁怔了一怔,随后从紧绷的嘴里迸出一个字来:好!

吉韧的游戏规则类似于台球,都讲究技巧,简明易学。最大不同是:台球击球用球杆,吉韧用手指。毕竟玩吉韧是初次,第一局我输得稀里哗啦。吐丹次仁情绪高涨,正要摸烟抽,我已经把一整包红塔山放在桌上,从中抽出一支递给吐丹次仁,吐丹次仁脸上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眼里隐含的敌意风流云散了。我也拿起一支来。吐丹次仁掏出打火机,先为我点燃,然后把烟叼在嘴唇上,他边点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属于那种会抽烟但平常根本不沾的人,这时也摆出瘾君子的架势,猛着抽。

第二局相持不下,末了还是败下阵来。按三局两胜制我已经输了,但我提出再玩一局。咱们赌点什么。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吐丹次仁立刻表示同意:你来定。我说:如果我输了,送你一箱名牌啤酒。我要是赢了——我瞅着他笑道:从此你叫我张哥,其他的称呼一概免去。吐丹次仁先是满脸困惑,随即明白我的用意,欣然应允。

这一局,我竟然赢了!不知是吐丹次仁故意让我,还是我的击球技巧有了突飞猛进?可惜当时我忘了问问他,再也没机会了。一天之后,他几乎杀了我。三天之后,他死在军警的枪口下。

吐丹次仁用藏语跟人交谈。我起身准备离开,忽听他喊:别走,张哥,来,喝酒!

这一声张哥,扣入我心。进藏以来我第一次因为这个称呼而感动。有人去拿酒了,我跟吐丹次仁聊起来。我问他现在都做些什么?他自嘲地说:专职酒鬼和乞丐。我说:你还没喝酒,怎么就满口醉话。他说:这是实话,我们有句民谚:山羊喜欢柳叶,藏人喜欢青稞酒。要是没钱喝酒了,不去乞讨行吗。我一转话题问:你的酒量如何?他说:最高纪录是去年庆祝新年时创下的,我挨家挨户敬青稞酒,在村里走一圈,花了一整天,每户至少敬三杯,你想喝了多少,少说也有几大桶吧!夜里回家,鞋也走丢了,光着脚。后来倒在路边,呼呼大睡。我边听边笑,吐丹次仁沉默下来,眼神中多了几分怅惘。忽然他轻声问:你和阿塔要结婚了?我平静地说:还没定日期,我们会请你的。

正好青稞酒送来,吐丹次仁往茶碗大小的酒杯里斟满酒,递给我说:请喝三杯。我知道这是当地习俗,就顺从地一气喝完。吐丹次仁也连喝三杯,让我看他的空杯,豪气十足地说: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啦!说完,又喝了三杯。我不想示弱,也跟着再喝三杯。这时我猜到吐丹次仁想要灌醉我,因为他继续往杯里倒酒。尽管青稞酒度数低,但像这样无休止地喝下去,我肯定招架不住。真要醉了耍起酒疯,可就丑态百出了。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吐丹次仁又喝了三杯!大约他看出了我在犹豫,索性替我把酒倒满,送到我面前。我告诉他我酒量有限,不能再喝了。话音还没落下,吐丹次仁张开嗓门唱起歌来。奇加刚好走过来,笑着对我说:这是敬酒歌,按规矩,你要不喝,他不会停:

我敬你一杯青稞酒,
酿自最好的青稞麦,
我只希望你喝了它,
请不要说不。

我意识到再不喝就过分了,只好硬撑着再喝三杯。几乎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吐丹次仁又连着喝了三杯。我已无路可退:再连着喝吧,肯定醉倒。扭头就跑吧,太没面子了。眼看吐丹次仁又要开口唱歌了,我急得手足乱颤,差点端不住酒杯了。忽然听见奇加在茶馆那边吆喝:阿塔要唱歌了!阿塔要唱歌了!人们都涌过去,我也趁机跟在后面。我大松一口气,多亏了奇加,见势不妙,跑去找到阿塔出来解围。

吐丹次仁站在原地没动。我偶尔回过头,见他孤单单一人,嘴叼着烟,眼睛不知望着何处,一阵风起,刮得满天灰尘,纸片、破碎的塑料袋,在空中飘舞。他神态恍惚,似乎心事重重。

茶馆右侧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阿塔神采飞扬,放声歌唱,一支歌接着一支歌,听歌者一片叫好声。

有人在冲着阿塔喊:唱《霍岭大战》!

这支歌根据《格萨尔王传》中的故事改编。该故事描写的是霍尔国兴兵去抢岭国格萨尔王的妃子珠牡。歌曲唱道:霍尔国王派遣四只乌鸦寻找天下美女,乌鸦给他带回了消息:

美丽的姑娘在岭国,
她向前一步能值百匹骏马,
她后退一步能值百头肥羊;
冬天她比太阳暖,
夏天她比月亮凉;
遍体芳香赛花朵,
蜜蜂成群绕身旁。
人间美女虽无数,
只有她才配大王;
格萨尔王去北方,
如今她正守空房。
……

这首歌很长,据说几天几夜也唱不完,阿塔选了其中一段。歌声时而低徊,时而悠扬,时而缠绵,时而激越,令人心荡神移。

掌声中阿塔又唱起了一支小曲,幽默,诙谐:

拉萨的酒吧挤满了人,
可是没有我的心上人;
再喝多少也没事,
因为全都是酒鬼。

阿塔边唱还边做动作,逗得全场笑语欢声,紧跟着好像引发了海啸,全唱起来。唱什么歌的都有,边唱边喝酒,越喝得多,唱的劲头越高。奇加告诉我,对藏人来说,唱歌与喝酒是一对孪生姐妹,如果没有歌声,青稞酒只是一杯凉水。

趁众人乱哄哄唱成一片时,阿塔跑到我跟前,悄声嘱咐说:别老盯着我看,弄得我好紧张!我嘻笑说:我担心有人把你抢走,不盯住行吗?阿塔说:讨厌!扭头跑回人群中。

她开始指挥人们手牵着手,围成一圈,看架势是要跳舞了,一件事发生了:吐丹次仁像从地下钻出来似的,一直冲到阿塔跟前,把跟阿塔拉着手的那个小伙子一掌推开,他握住了阿塔的手。这下我慌了,也没多想就赶紧上前,强行挤入,抓住了阿塔的另一只手。我虽不会唱藏语歌,但学着别人的舞步蹦两下,还是可以的。在阿塔带领下,人们边唱边跳了起来,因为是齐唱,歌声响遏云天:

我们在此相聚,
祈愿永不分离;
祝福聚会的人们,
永远无灾无疾。

这首歌刚一结束,仿佛早有准备,所有的人突然停止跳舞,仰望高天,一支雄壮的颂歌喷涌而出:

至高无上的佛,在我心中,
像天上明亮的太阳,
驱散了笼罩着我的黑暗。

那青稞酒的甘醇,
犹如花蜜一样甜,
向佛门三宝敬献。

在无数的经历中,这一次让我感触尤深。忽然想到阿爸讲述的往事,想到奇加的担忧,我泪如雨下。不过我已经躲到一边,不让人们看到我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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