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天琪:只要世界上有一个作家没有言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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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笔会年会侧记 

德国笔会于5月5日至8日在南德美丽的古老城市Ingolstadt举行年会。德国笔会拥有七、八百名会员,这次来参加的约有一百名左右。另外受到邀请前来的,有白俄罗斯笔会会长、土耳其的一位坐了22年牢狱的女作家、历届获“流亡作家”奖学金的来自伊朗、斯里兰卡、土耳其的作家,包括现居慕尼黑的来自中国的作家和出版家周勍。独立中文笔会近年来跟德国笔会有一些合作项目,特别是去年刘晓波得到德国笔会的赫尔曼. 凯斯腾奖以来,二笔会在维护言论自由方面,一直携手。故此次年会,笔者受邀为特别来宾。

创建于1925年的德国笔会,于纳粹上台之后,在1934年被迫解散,许多优秀的作家如汤玛斯曼的家族、多布林等,大约有1500名作家被迫流亡。战后数年,德国笔会于1948又再起炉灶重新建立起来。由于本身体会到遭遇极权体制镇压的痛苦,该笔会对于言论自由和基本人权这些普世价值,是坚定而执着的。他们本着“只要世界上有一个作家没有言论自由,我们其他的作家也都没有这份自由”的精神,德国笔会在以往的年月,对于周遭和世界各地受到迫害的同仁们,具有深切的关注,并极力地声援和给予实质性的帮助。其中于1999年开始运作的“流亡作家”奖学金项目, 就曾邀请过斯里兰卡、古巴、白俄罗斯、伊朗、土耳其、孟加拉、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哥伦比亚、车臣、津巴布韦的作家来到德国,享受一段安静的写作生活,给他们提供住处和生活费。为期一年的写作计划可以视情况,延长到两三年。中国作家中,北京的焦国标2007年曾经来过一整年,曾获得过尤利西斯报告文学奖和独立中文笔会自由写作奖的周勍,自2009年秋季起,获得了为期三年的写作资助,他目前住在笔会提供的慕尼黑的居所,专心从事写作和出版。

开会的第一天晚间,富有国际色彩。副会长萨格先生Dirk Sager和狱委负责人Christa Schuenke女士主持节目,围绕中国、白俄罗斯、伊朗和土耳其为题,进行了文学和言论自由的发言和朗读。首先由一位女演员和一位男性作家朗读了刘晓波的几首诗,接着是萨格和笔者的对谈:艾未未被捕显示了,在中国作为一名良心知识分子的险恶境遇。从反右、文革、六四到刘晓波被判重刑,到今日受茉莉花运动牵连的人数之众,是其他国家无与伦比的。晓波的11年,事实上至少是两人——他和刘霞的两个11年。最近官方的“抓狂”,是因外在的国际反专制暴政声浪的冲击,和内部将面临换届、权力交接的一种恐惧,加上因经济力的提升,而产生的傲慢心态,两种极端情绪的结合,就产生当下的“有罪推定”,预先抓人的现象。德国政府投入大量资金在北京的国家博物馆推出欧洲启蒙运动的艺术,以为可以为中国人开窍启蒙。由德国外长4月间到北京举行揭幕,然而中方不让外长的顾问史迪曼入境,原因是他在赫尔曼. 凯斯腾奖授予刘晓波的仪式上发表了祝词。吃了一记耳光的外长还是忍气吞声地到北京进行访问,当他结束访问后,又挨了屁股上一脚,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北京就逮捕了艾未未。笔者批评了德国的这种低三下四的低姿态的外交政策,秀才遇到兵、君子对流氓,吃亏不说,对于改善人权状况完全于事无补。接着,演员朗读了晓波的“我的最后陈述”中的话:“我期待,我将是中国绵绵不绝的文字狱的最后一个受害人。”这句话的实现,虽然还有待时日,但是知识分子的笔,永远是刺向专制政权心脏的一把利剑。

白俄罗斯于十月革命后第5年,即1922年并入了苏联,将近70年之后,于1991年分离出来成立了白俄罗斯共和国。可惜独立之后,自由和民主并未接踵而来。卢卡先科当了首任总统之后,已经十几年了,还是恋栈,去年12月的大选,有很多候选人参选,结果卢卡先科依然高票当选,据说有严重舞弊现象。反对派的抗议被残酷镇压,7、8名总统候选人被投入监狱。白俄罗斯笔会的负责人就是因参选总统而被投入监狱至今。故而他们在国际上寻求声援。这些如今加盟国联、已经是独立的前苏联国家,都饱受民族庞杂、纠纷不断的困扰,人民仍然摆脱不了专制政府和秘密警察的魔爪,媒体和知识界的人士身历险境,格外痛苦。这位专程前来赴会的白俄罗斯笔会会长,虽然年轻,却已经满脸风霜,似乎肩负着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伊朗自从成为伊斯兰共和国以来,实行政教合一,虽然也有议会和选举,但是明确拒绝西方民主人权的价值,是个威权主义国家。其中对于异议分子和妇女的权利,进行严格的压制。自从亲西方的巴列维国王下台,有大量的伊朗政治难民流离失所,散居欧洲各地,德国境内就有不少的伊朗难民。德国笔会向来非常关注伊朗的流亡作家,在过去的10年中,为许多位流亡者提供了栖身之地。当天晚上,伊朗的女作家Mansoureh Shojaee 朗读了她的诗和散文,她也是记者和女权运动者,曾在伊朗坐过牢,被禁止出国,去年成功地来到德国,得到了伯尔故居的奖学金,在那里写作生活了数月,现在再度获得笔会流亡作家奖学金,安静地在纽伦堡暂时栖居写作。

两位土耳其的女作家的遭遇,

特别令人震惊。Pinar Selek多年来就是土耳其政府冤狱的受害者,她被指控为恐怖分子,曾经在看守所度过两年半的时间,并受到酷刑侍候。多年来她不断寻求正义,官司打了近10年,2006年土耳其政府突然宣布她于2001年递交的申诉状有效,并判她无罪,但是两天之后又撤销了判案,令她至今依然处在“妾身未明”的尴尬危险状态中。德国笔会帮助她声张正义,发动国际签名,收集了6200个签名,其中包括独立中文笔会的联署。同时将冤案上告到欧洲斯塔斯堡的国际法庭,至今未有结果。Selek女士向听众表达她继续追求民主和正义的意愿,她说在土耳其像她这样的受害者还很多。

相形之下,Nevin Berktas贝克塔斯这位同样来自土耳其的女性,就更令人感动了。身材娇小、年龄大约50岁的贝克塔斯,生命中将近一半的岁月都在狱中度过,22年的冤狱,并没有把她击倒。1980年的军事政变期间,她因“替非法机构进行宣传”而被判刑18年(跟中国的“反革命宣传罪”异曲同工)。然而稀里糊涂的司法机构,把她的刑期算错了,结果多坐了三年。她于2000年写了一本狱中纪实的书,再度触犯政府,被判刑45个月,经过各方的抗议,减刑为10个月。今年4月15日,突然在连个人衣物都来不及收的情况下,狱方就把她赶出监狱。德国笔会通过各种外交渠道,火速替她办了手续,请她来参加这次的会议。贝克塔斯是个奇女子,她曾经被关禁闭,在地下室一间潮湿的黑屋里,跟蛇蝎、爬虫为伍长达18个月,在狱中其他的时间里,也经常被反铐殴打,倍受折磨,但是她从不屈服。难以想象,眼前这位满脸挂着阳光般笑容的小女子,竟然是位有钢铁意志和傲骨的巾帼女侠。笔者跟她谈话,想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了她度过这样非人的年岁。她说,关键是知道自己无罪,而且有母亲、家人和朋友的温情在温暖她的心。开完会后,她将去柏林一周,之后就返回土耳其,继续在那里写作和为其他冤狱的人去寻求正义。我问她:“考虑流亡吗?”她轻轻地摇头说:“经过了那么多,没有什么会再让我害怕的。”

接下来的两天,德国笔会举行年会,听取正副会长、秘书长和工作组的工作汇报,并进行选举。本来有意要让组织年轻化的会长小说家Johano Strasse和秘书长 Herbert Wiesner 的“引退”,都没有成功,因为愿干这苦差事的年轻人呼之不出,所以他们两位还是连任了。狱委负责人兼副会长的Dirk Sager也依然继续留任。由于明年是中德两国文化交流的重点年,可以想见中国官方会大手笔在德国推出各式的文化卖点,故而德国笔会邀请独立中文笔会一道来举办一些“另类”的文化活动。因为对中国文化诠释的话语权总不能由着官方独家来操纵,否则孔老先生进出天安门的文化政治秀可能在国外重新上演,那也太腻味了。

周五晚间的文学讨论会围绕着几位小说家的作品,以“时间”、“虚拟”、“现实”在小说中的体现为题,由作家亲自现身说法,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解析,同时接受同行的提问,由于都是行家,有些问题真是直指痛点。作家因作品中处理“虚拟”、“现实”上越了界,吃上官司的例子并不鲜见。周六晚间则是比较感性的会员作品的朗读会。德国笔会里面有许多著名的小说家、文评家、翻译家和诗人,在这样以文会友的场合,就更是可以兴致淋漓地发挥了。有一位北德的老诗人G.O.Cott许多年前曾经到过中国,偶然在十三陵邂逅诗人公刘,彼此并不知道对方是何许人,又因语言不通无法交流,却都真情流露,以诚相待,成就了一段文坛佳话。Cott先生为此写了一本小书,纪念此事。老先生跟我坐在小城街边的咖啡馆,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撒在肩头和桌边,听他娓娓道出那段异地或故国的陈年往事,似乎时空都消逝了,长城外古道边的空气中也飘着咖啡的香味。。。

来源: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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