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

 

柏拉图《大希庇阿斯篇》专论“什么是美”,最后却说“美是难的”。如说美是“漂亮”,那“最美的年青小姐比起女神也还是丑”;如说美是“恰当”,那“美最不容易赏识”①;如说美是“有益的”,那“原因和结果不能是一回事”②;如说美是“由视觉听觉产生的快感”,那“这个结论是不能成立的”③;但,“你既然不知道什么才是美,你怎么能判断一篇文章或其他作品是好是坏?”④

“美是难的”。然而人人都有“美的理念”,从而判断是美是丑。真正的美是绝对的,人的美感却不一定。只有锲而不舍者,才能从形体到心灵,从体制到知识,逐步接近并最终看见“美本身”⑤。

假如没有这篇《雪夜》,可能我就想评论阿钟的长诗《作意》了。京不特说阿钟的诗是“恶之花”,是“从一代人的心灵苦难之中缓慢地绽放出的花蕾;透过表象,养育这朵花的土壤,也是文明世界全人类的苦难”⑥,诚然确然。“这朵花”里⑦,有精准的比喻“一段被拆散的城墙/一段已失却的记忆”,有暗示的情绪“街道上明灭的灯光/言语着灵魂深处的秘密”,有印象的世界“精致的人们在橱窗里/已忘记了未来”,有深刻的洞察“她们含情脉脉的目光/好像资本的抒情”,有坦白的孤独“我是拒绝的/我的藏身之所有谁介入”,有现实的关怀“一个世纪的哀伤/这哀伤的雷鸣响彻天空”,有自嘲的解构“历史的回音里/我们抽取了水果的甜味”,有傲慢的魅力“我在高大的蔑视里/记录沉沦之美”,有敏感的神经“田野里金色的菜花/吐露着令人疯狂的清香”,有异常的清醒“我在倾听/岁月深处坠落的一枚坚果”,有残酷的真实“我头脑的蕾/爆出败落的花”,有悖论的张力“夜里的惊醒是花香四溢的倦意/夜里的呼吸是涵义隽永的愠怒”,有奇谲的想象“梦里,一颗核心所包含的全部秘密/开始绽放”,有超验的灵觉“车速的拖曳之迷/在远途汹涌的幽暗中”,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雪夜》虽短,冰山一角,却情节完整,“赋比兴”俱全。

一曰赋。

“赋”就是讲故事,“直书其事”⑧。

“脖子有点僵/酸乏的劲聚在胸口”,小诗开头,不加修饰(掩饰),诗人首先感到的,也是首先想让读者知道的,是自己生理(心理)不舒服,酸乏无力,伤心郁闷,这是一股“劲”,“聚”结不散。读者不禁要问,怎么了?所有的故事就都从“问号”开始了。

二曰比。

“比”就是打比方,“以彼物比此物”⑨。

“月亮在我的梦里昏睡”,点明时间,本该“梦里昏睡”,但“昏睡”的只有“月亮”。这是在形容月亮,说明天气。天气很阴,好像“梦里”;月亮很暗,好像“昏睡”。

“月光下鼾声四起的雪花/纷扬在这没有尽头的冬季”,下雪了,雪很大,纷纷扬扬。雪有多大呢?好像“昏睡”的人们“鼾声四起”,起劲带劲,漫天飞舞。还要下多久呢?好像“没有尽头的冬季”,永远不会结束;好像“鼾声四起”的“昏睡”,不知何时醒来。

“冬季的夜晚钻进被窝”,被窝冰凉,好像“冬季的夜晚”。

“雪花落着落着”,好像时针嘀嗒嘀嗒。

“迷路的小猫咪/在梦里回了家”,小猫咪回家了,它没有迷路,它很清醒,“迷路的”,“在梦里”,是说它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是。

三曰兴。

“兴”就是写环境,造气氛,“比显而兴隐”,“赋比之义皆包于兴”⑩。

兴中含比。

比,是意象之间的比,以熟悉比陌生,以具体比抽象,以可说比难言,如以“昏睡”比“月光”、以“鼾声”比“雪花”。有时,直接把本体当成喻体,“月亮(人)”“昏睡”、“猫咪(人)”“迷路”;有时,喻体直接修饰本体,“鼾声四起”的“雪花”“纷扬”;有时,只出现喻体,“冬季的夜晚(凉风)”、“雪花落着落着(时间)”。

兴,则是选择、安排多个意象,好像搭积木,人为设计出一种场面、画面,如“月光”背景下的“雪花”、“雪花”背景下的“猫咪”。兴,是环境、意境(“月光下鼾声四起的雪花/纷扬在这没有尽头的冬季”),是气场、气氛(“雪花落着落着/迷路的小猫咪/在梦里回了家”),吸引读者进入并感受。兴也是比,以景比情。

兴赋一体。

“脖子有点僵/酸乏的劲聚在胸口”,我们看见一个人醒了,他动了动,或许叹了声气,或许流了眼泪。“月亮在我的梦里昏睡”,夜深沉,如梦中,他意识到月亮,一点不亮。“月光下鼾声四起的雪花/纷扬在这没有尽头的冬季”,他知道下雪了,窗外,飘飘洒洒。他感到冷,雪下个没完。他想睡,睡意全无。

“冬季的夜晚钻进被窝”,更冷了,他似乎裹了裹被,似乎有些蜷缩。“雪花落着落着”,不知过了多久。“迷路的小猫咪/在梦里回了家”,他瞧见他的小猫咪回来了,迷迷糊糊,傻傻呼呼,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小猫咪惹起了他的爱怜之意。他暂时忘记了冬季,忘记了寒冷?赋也是比,以事比情。

阿钟诗的总体风格沉郁顿挫,常常令我想到杜甫。杜甫诗中,我最喜欢《曲江》第二首,“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白天的生活,到了阿钟诗里,就成了夜里,“脖子有点僵/酸乏的劲聚在胸口”,不论“人生”如何“买醉”,终要面对“梦回”“酒醒”。“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多美的春光,到了阿钟诗里,就成了冬季,“雪花落着落着/迷路的小猫咪/在梦里回了家”,“猫咪”只能“暂时”相赏(醉),“莫”相违的“终”要相违(醒)。

阿钟此诗,我最欣赏“月光下鼾声四起的雪花/纷扬在这没有尽头的冬季”一句。“冬季”怎会“没有尽头”?“没有尽头”的是“感觉”。我们看诗人《雷电》以来三十五年的创作(《雷电》1980年/《雪夜》2015年1月),一直都在“重复”这种感觉,“无边”的“黑暗”,“无尽”的“冬季”。如京不特言,这是“文明”“世界”中,“心灵”的“苦难”。然而这“苦难”孕育“花朵”,有时“电闪雷鸣”,有时“鼾声四起”,光彩照人,不可一世,雄浑,浪漫,美丽,娇艳。

《雪夜》依然自然押韵,虽然不太规则。上半段“昏睡/冬季”,都是去声,“灰堆”“一七”,邻韵通押;下半段“被窝/落着”,押“梭波”韵,“窝”字阴平,“着”字轻声似入。结尾的“猫咪”遥应前边的“冬季”,“回家”则暗合“雪花”。再读一遍:

《雪夜》

脖子有点僵
酸乏的劲聚在胸口
月亮在我的梦里昏睡
月光下鼾声四起的雪花
纷扬在这没有尽头的冬季

冬季的夜晚钻进被窝
雪花落着落着
迷路的小猫咪
在梦里回了家

注释:
①“我们是否承认一切事物,包括制度习俗在内,如果在实际上真正美,就会在任何时代都被舆论一致公认其为美呢?还是恰恰与此相反,无论在人与人,或国与国之中,最不容易得到人们赏识,最容易引起辩论和争执的就是美这问题呢?”“如果承认恰当就是美本身,而且能使事物在实际上和在外表上都美,美就不应该不易赏识了。”
②“有益的就是产生好结果的”,“产生结果的叫作原因”,“美是好(善)的原因”,“原因不是结果,结果也不是原因”,“美不善而善不美”(结论荒谬可笑)。
③“一种性质是这两种快感所共同的,而就每种快感单独来说,却没有这种性质,这种性质能否是原因,使它们成其为美呢?”“从我们俩是双数,可否得到我们每一个人是双数的结论?”“‘由视听来的’这个性质只属于两种合在一起,不属于单独的某一种,……美的是双,每部分却不然?”(除了“美在部分,也在全体”之外的美的另一种可能?)
④以上引文均出自《大希庇阿斯篇》,《柏拉图文艺对话集》178—21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朱光潜译。
⑤参见柏拉图《斐多篇》及《会饮篇》。例如《斐多篇》32页“我们一定是早已有了相等这个概念,所以看到相像的东西,就觉得像虽像,却不是概念里的相等,还差着点儿。”70—74页“世间万事都是由智慧安排的,那么,一件东西怎么样儿最好,就是这件东西所以然的原因。”“原因是一回事,原因所附带的条件是另一回事。”“为什么一件东西美,因为这件东西里有绝对的美或沾染了绝对的美(随你怎么说都行),不管它是怎么样儿得到了这绝对的美。”辽宁出版社2000年,杨绛译。例如《会饮篇》“如果说人的生活值得过,那么全在于他的灵魂在这种时候能够观想到美本身。一旦你看到美本身,那么你就决不会再受黄金、衣服、俊男、美童的迷惑。”《柏拉图全集》第二卷 253—255页,人民出版社2003年,王晓朝译。
⑥文章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84458e0100ax2w.html。
⑦《作意书》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84458e0100ymqg.html。
⑧梁•钟嵘《诗品序》。
⑨宋•朱熹《诗集传》。
⑩前句出自梁•刘勰《文心雕龙》,后句出自清•刘宝楠《论语正义》。

2015/5/22

来源: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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