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副所长比龙仁钦多活了四小时,严所长则被停职反省。这段时间刑警老廖被指定为临河路派出所的临时负责人,但他领着联防队把所里角角落落都清扫一遍,把所有的玻璃窗都擦洗一遍,就再没啥大的作为了。
这个三十年未打扫的牛圈,现在看起来有些闪闪发光,但不论咋看临河路派出所似乎还是处在强震之后的无序状态,从干警到联防队成员几乎没什么人在干活,上班很久,才会陆续传来各办公室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不到下班时间,各办公室的门早早在空洞的走廊里发出空洞的关门声,然后到处都显得空荡荡的,只有煤房兼水房兼厕所那间黑屋子里有湿漉漉的老鼠窜来窜去。
值班室是从未有过的清静,很久了,也没有一个捉进来的人在这过夜,更没什么人被押出押进,好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渣统统立地成佛了。但老倪大蔡二毛梁子小宋臭蛋他们家里的事却骤然多了起来,三天两头有人请假,但纪昆仑不管,继续上常白班,继续在考勤表上打勾。
每天八点,纪昆仑跟严所长一样准时上班。与大蔡二毛交接班后,纪昆仑随手从那堆旧报纸上,拿过一份摊在面前,但纪昆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木木地坐在桌前,直到户籍室的门开了,他才插上电炉子烧水。
照例,那双如骡马钉了铁掌的硬底皮鞋的声音应该从那方台阶那儿响起来了。不过,所里每一个人都会觉得这双硬底皮鞋的声音就这样一劳永逸地消失掉才好哩!
但纪昆仑怀念甘副所长,每当甘副所长外出办案巡查,头一个要喊上的总是他纪昆仑。这只长脚蛛似乎想让他多少感受下这里的日子也并非完全无趣,谁把谁当个事,人和牲口都知道,但他还是为龙仁钦抱屈惋惜,尤其是甘副所长已作为烈士报上去之后,他益发愤愤然了。
水开了,但纪昆仑作了一件与水开了没有任何必然联系的事,一把抓住面前的报纸扔回旧报纸堆,但就在他介于起身和未起身之间,他瞥见了斜压在那摞杂乱的报纸下的小半张报纸上那一行字:擦枪走火,不慎杀妻……
纪昆仑将那半张破报纸拖出来:过失杀……一案审结
不慎杀妻到一案审结中间被撕了,只还残留一点有关案情的介绍。
开水壶时强时弱地将凄厉的声音传遍临河路派出所角角落落。

刚过七点,纪昆仑就到了。看值班室墙上的钟,他才知道手脖子上那块刚买了两星期的电子表快了大半个小时。这十元钱由关里倒把倒来倒去的玩意儿,的确靠不住。但既然提前了,接班吧!
昨晚就臭蛋值夜班,臭蛋的大名叫莫昌明,一般情况,大伙都臭蛋臭蛋的这么叫着。一见纪昆仑提前大半个小时来接班,他的牙全呲出来了。他说把那碗“马家杂碎”想着想着,已经很久了,必须八点以前赶那,要不又不球有了!
臭蛋也能感受到纪昆仑对他的排斥,但他无所谓,该咋咋的。他高高兴兴在联防队日志上签个名,作了交接。然后揿下那台三洋牌的双卡收录机的按钮,取出一盘歌带,对纪昆仑说:“刚打算录歌呢,呵呵。”
这收录机是臭蛋从家拿的,他还真有点以所为家呢,床下一纸箱里还有他的两身换洗衣服和两双鞋。
纪昆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臭蛋将披在身上的军大衣往后一抖,摊在床上,像画皮似的。
他换下他的塑料拖鞋,穿上皮鞋,在地上使劲跺一脚,摇晃着肩膀,脚步轻浮的离去。
昨晚羁押在此的,不是送分局了,就是直接被大脚踹出门去。
纪昆仑将带着臭蛋体温的大衣,像卷皮张那样卷巴卷巴,往里一推,然后,慢慢走到门口。他站台阶上冷冷地扫了一眼这个似乎还未从晨曦中醒来的城市和臭蛋远去的背影。
纪昆仑看不上这小伙,他从来就认为人可以貌相。臭蛋有一副少年狼的嘴脸,冷漠无情,懵懂中透着几分似乎与生俱来的残忍。
刚到所里第一天,就见这个小畜牲在拔一个小贼的眼睫毛。
铐在床头的小贼将他记得起来的人世上所有比他年长的称呼,都对臭蛋喊了个遍:爷爷爸爸叔叔大哥,最后连祖爷爷啊先人都叫过了,但他那只眼的眼睫还是少了一多半。
那小贼睁着那只似乎陡然浮肿的眼睛,眼泪叭嚓又强颜欢笑的样子,令纪昆仑对这枚臭蛋大为反感。
纪昆仑接着把值班室和外走廊和户籍办公室那方小厅都扫了一遍,所里还是没动静,打扫卫生原本是羁押人员的事,如无羁押人员,那就是纪昆仑们的事。抢在严所未来之前,他早早就把这活干了,犹如小时候抢在大人发声之前把家里诸如扫地挑水之类的活干了,他那时就觉得这事关他的尊严。
扫完地烧上水,纪昆仑铺张报纸在桌上,然后从包里取出《亚洲腹地之旅行》。那是他收藏的三十年代开明出版社的老版,还是竖排的。前两日有个哥们颇自得地在电话中对他说,“在看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的旅行》,真他妈的棒!”他想说他十七八岁就有看过,但他啥也没说,都他娘的联防队了,还说啥!
纪昆仑泡上茶,那双铁掌的硬底皮鞋的声音就响将起来。严所今天竟然提前到了,纪昆仑又如小时候那样把书掖进被褥。
“严所长这么早!”纪昆仑惊讶地问候道。
“哦,早!”严所照例看都未看人回应道,径直向所长办公室走去。
纪昆仑取出书来,重重地搁桌上。
一走廊重重地开门声,钥匙重重地抖开重重插入锁孔,脚尖再重重地踢蹬着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再弹回来。
“小纪,把你们几个的考勤表拿给!”严所从办公室往外喊,他几乎从来都是这样隔空喊话。
纪昆仑再次把书掖回去,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同样是油耗耗的考勤表,急忙填写起来。
水房里传来阵阵擦洗琴键似的刷牙声,同样值夜班的刑警康三开始洗漱了。

纪昆仑把考勤表送过去,回到值班室,刚刚撳下那台双卡收录机的按键,想听个新闻,甘副所长就揹个黄挎包,伴着一浓眉大眼国字脸的壮小伙走进来,他连忙又按下收录机的停止键,但收录机依然在发声,他又试探式的按下另外两个键,嗡嗡蝇蝇的声音终于戛然而止。
“你先在这坐一下,我们马上走!”甘副所长竟带着几分客气地让壮小伙坐在下铺。
这壮小伙呼吸之间透着点酒气,面色惨白如纸,一头乌黑的天然曲发还湿漉漉的,但无一丝醉态,穿着也还算整洁体面。而甘副所长敞开的夹克下摆,一高一低,显得有些衣衫不整,一看就是被硬叫醒用冷水洗把脸的样,眼皮脸皮都紧绷绷的。
纪昆仑正思谋壮小伙是个啥角色,甘副所长示意他一块儿出去一下。
“市检察院的,说是擦枪走火,把自己老婆给打死了,自己刚报案!”甘副所长不知为何从包里掏出了那把用布包裹的杀过人的手枪,像是要让他验证似的,“我这会有点事,一会过来,这会给看住!”
纪昆仑迅速而又怪异地翻了一眼这个面孔稍稍长得与他大哥有两分相像的副所长。
甘副所长拍一下纪昆仑的肩,大歩向严所办公室走去。
“有点事?有比向分局移交一个杀人犯更要紧的事吗?”纪昆仑不解地走回值班室。
再进门看这个壮小伙,纪昆仑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此人眼神呆滞木木地坐着,一条高档讲究的夹克衫,一条裤缝镶红边的军绿色裤子,一双高帮黑色警靴。
纪昆仑看看他那双皮肤白皙但青筋毕露的大手,心里一阵寒。尽管是自行投案的,一般来说不可能有逃跑或暴力行为,而且除了值夜班的康三,这里还有两个佩枪的所长,但纪昆仑心头还是掠过一阵不安,因为甘副所长没用铐子!
不管是故意还是过失,总是杀了人了,咋弄得跟打了个兔子似的,就这么个随随便便地撂这了呢?纪昆仑心里有点怨甘副所长,同时心底起了波澜,他这是平生第一回与一个杀人犯这么近距离接触!
纪昆仑的手掌无意识地在平板的胸部摩了一回,慢慢地坐在三屉桌前。
壮小伙一头天然曲发,面目俊逸,一脸的异族风情,纪昆仑尽量保持平静地问道:“藏族?”
壮小伙木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微微点一下头。
“你老婆干啥的?”纪昆仑随口问道,等半晌不见回音,他提高嗓门儿又问,“你老婆干啥的?”
壮小伙依然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墙,哑着嗓子轻声道:“歌舞团。”
虽然没说唱歌还是跳舞的,但一听歌舞团的,那必定是佳人一枚,纪昆仑无限痛惜地叹道:“大清早你擦那门子的枪啊!”
纪昆仑说这话时,根本不指望这位藏胞回答,但他却分明听到那个哑哑的嗓音再次响起,他订正道:“…早上不是,昨儿…晚上……”
“昨晚出的事,……你今早才打电话?”纪昆仑浑身一震,猛然坐直了,上下审视着对方没有任何血迹的衣着,“那昨晚,你啥时候…擦的枪…?”
“晚上十点多十一点这么个,也没特别留心……”
“这一晚上你都在干什么,…没见任何人?”
这位万念俱灰的藏族同胞揺揺头低语道:“一直坐着,甘所长来,才洗下个,换个衣服。”
“这些,甘所长在路上问过莫?”
“啥也莫,就上这儿来!”
纪昆仑猛地坐直了身子,仔细打量起了这个他在一刹那已确定无疑的杀妻凶手。
“他妈妈的,面对被自己一枪暴毙的妻子尸体,就那么坐了一夜!杀了人,出门还洗个,换他妈个衣服!…那么这人绝非如甘副所长所言:过失杀人!”
一个擦枪走火,不小心打死娇妻的年青的丈夫,在这样的惨剧发生之后,会做什么?当是拥抱那具中枪的血乎拉拉的尚有体温的身体呼天抢地、四处奔走求救,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啊!
枪响之前,一定有过叫人崩溃的争吵,那一枪是蓄意的,这就是所谓的“激情犯罪”!
纪昆仑因沦落为联防队队员倍感屈辱而怠惰并休眠的时刻准备着对任何事都渴望一一求证的那一根根神经即可被唤醒了。
仅仅问一问,显然不够正式,如果不够正式,那么有些问题对方就不一定回答,即使回答了也很可能不够正式。于是,纪昆仑立即与对方拉开距离,拖过那本油耗耗的接案登记簿,拔出笔来。
纪昆仑判定对方不知他纪昆仑是何等人,甘副所长和刑警老柴康三常常一身便装,当然,他们联防队的都虚荣到很愿意被人犯视作是身着便装的公安干警而不是二狗子,纪昆仑也不能免俗。不过,一般“到案”的人也大都会使纪昆仑们如愿以偿,称呼他们警察同志警察大哥警察叔叔什么的。
“姓名,叫啥!”纪昆仑跟真的一样。
“党加”
纪昆仑很“职业”地按程序走,问了一个又一个诸如职业家庭住址一系列问题,然后逼视着这个始终如一只是表现出心如死灰的藏族检察官,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们晚上吵架了沙?”
杀妻凶手浑身微微一震,瞥了审讯者一眼,垂下眼皮,沉默不语。
许许多多藏族同胞还未完全学会撒谎欺骗,有时在必须撒谎欺骗时,他们常常选择沉默,即使他是个检察官。
好,那就是吵了!
“昨天白天,也就是说星期天一天你们都在哪里,啥时候回的家?”
纪昆仑为甘副所长和刑警老柴他们审讯时做过笔录,他清楚如何讯问,虽不知讯问技巧,但是他如那“十二怒汉”,有常识,还有正常人该有的逻辑思维。
“我们办公室同事各自带下家属到苹果园喝酒去了,四五点这么个才回的家。”杀妻凶手不加思索地回道。
“喝酒时,你老婆一直在干吗?”纪昆仑知道有的女藏胞喝酒不输给男藏胞。
“喝酒。”
“差不多喝了一天的酒,你们两口喝大了没?”
“喝大了。”
“咋回的家知道不?”纪昆仑不知道他是否是在醉酒状态开的枪。
“知道,我开的车。”
还能开车,那就是说,这个怂还扛得住,那么回家以后呢?有些人醉酒断片是进了家门开始的,他继续发问道:“回家之后,你们两口又干啥了?”
“我烧个奶茶,后面一起又揪了个面片。”
又是奶茶,又是面片,那就是这两口清楚得很咧,完全把住哉,就是说,这位检察官并未丧失刑事责任能力。
“那不是好着沙,谁先翻的脸?”
“…她吧!”
“为啥?”
杀妻凶手又沉默不语。
那些导致一个男人难以启齿的翻脸原因,迅速从纪昆仑脑际飘过:除了一方不忠的事穿帮,抑或有一方疑心生暗鬼,打翻醋坛子,还有可能大翻脸的是,一个女人拒绝履行一个女人的义务,一个女人指摘一个男人不男人。
于是,纪昆仑开始排除法:“她,在外面花花草草?”
自从到所里,面对这些坐他对面接受讯问的对象,纪昆仑问起话来就没啥顾忌。
这位检察官的眼睫、咬嚼肌和那双青筋毕露的大手,令人不易察觉地颤抖一下。那就再不用问下面一个问题:“你,在外面花花草草?”了!
“有证据吗?”纪昆仑紧追不舍。
杀妻凶手极合作地微微叹气,还微微摇摇头。
纪昆仑又奋笔疾书起来,但他还是写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
严所办公室的门啪的一声打开了,一走廊重重地开门声,门重重地撞墙又弹回来。
纪昆仑一听,心有点慌了。不过既然像真的一样,那就一真到底,他立即对这位杀妻凶犯说:“好吧,那就先问这些!”
“不签字?”这位年青的藏族检察官抖颤着手,指指纪昆仑的本子。
纪昆仑摇摇头,在对方略略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合上了几乎是涂鸦的本子。
那双如骡马钉了铁掌的硬底皮鞋一路去了厕所,而甘副所长的脚步声,嚓嚓嚓地朝值班室移来。
纪昆仑立即将本子塞回抽屉。但在甘副所长已经站在值班室门口时,他见缝插下针地问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出事之后,你没立即给你家人,给你们单位打电话?”
“天亮了,才给我阿大打了个电话,他们给报的案。”凶犯揺头否认了给单位打过电话,也印证了甘副所长之前撒了个屁谎!。
“咳,你还问上了!”甘副所长显然不高兴了,他愠怒地地说了纪昆仑一句,随即他朝这位藏族检察官示意跟他离开值班室。
那双硬底皮鞋出厕所,与甘副所长他们三人一齐去了甘副所长的办公室。
纪昆仑正在纳闷,甘副所长又急歩而来,扑进门就问:“接案登记簿在哪?”
纪昆仑拉开抽屉,甘副所长一欠身,一把抓出接案登记簿,急忙翻到后面,快速扫了一眼。虽然他很惊讶,纪昆仑只是在本子上胡写一气,但他还是刷的一声撕下,揣兜里,而后瞪了纪昆仑一眼,扔下登记簿,再扔下句,“你开玩笑,哪轮得到你做这事!”就急匆匆回他的办公室了。
紧接着,那双硬底皮鞋响声大作地过来。
“把这文件送街道办事处刘主任,搁收发室就行,马上去!”严所递给纪昆仑一个大信封,然后又是头也不回地对一脸尴尬的纪昆仑扔下句,“你毬一个联防队的,不该管的事就甭管!”
严所径直回办公室了。
纪昆仑一下就闷在那儿了。
严所这句话与甘副所长那句差不多是一个版本,但对他更粗暴,更鄙视。大清早,连续两回遭喷,纪昆仑闷死给他们看的心都有了。
是,这干你毬事!突然间纪昆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嗑药了,这是!
严所看不上联防队的装逼,一天中午臭蛋穿着午睡的老柴挂在衣架上的警服,上街溜跶,恰巧被他撞见。这个正神气活现的臭蛋,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并被当街剥下警服。
你,臭蛋,一个德性?
纪昆仑想了想,把自己捊清了:一切都因为受了刺激,面对一个杀人犯,神经了下下,大大刺激了好奇心,说到底,就他娘的想把这事整个明白,还能有啥!但同时,这两位所长的过激反应和甘副所长刚才明显撒谎,让他生一丝疑心:这是干什么!
这一刻,值班室里静得出奇,纪昆仑听到自己气不打一处来的呼吸声,但还听到了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咦,他搜索着这沙沙的声源,最后目光锁定那台双卡收录机。
那块有机玻璃后面,有盘磁带在旋转。

纪昆仑送完文件骑着那辆老破车,回所里,刚到大门口,一个五十开外的壮年男子急吼吼歩下台阶与他擦肩而过,向停在远处的那辆“皇冠”走去。
这人古铜色的皮肤和暗红色的眼睛都显示出他也是藏人。
忽然门厅传来一阵脚步声,纪昆仑一抬头,见严所与甘副所长押着那位杀妻的藏族检察官走了过来。
严所对坐户籍室里的王师傅一挥手大叫道:“送甘副所长他们去分局!”
满头华发脸色紫红的王师傅殷勤地拉开车门,才上了另一侧的驾驶座。
“走吧,哥们!”甘副所长依然友好同时又不无惋惜地拍拍这个藏族帅哥的肩膀,取出手铐,带着几分歉意地说,“这回铐给!”
康三奔过来,先上了车。
这位杀妻凶手向前伸出双手,四处扫视着,在找寻什么,见到纪昆仑,他意义不明地瞥了他一眼。
纪昆仑不肯对这个犯罪事实清楚,在他看来当必死无疑的杀人犯道再见,但当他直视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还是忍不住似点非点地点了点头。
但这个杀人犯面无表情地一扭头,一锉腰,木木地上了车。
那一眼,纪昆仑在想,也许知道了他联防队的身份,对他有些轻视和惊异,也许对他的好奇,对他的多事,很是不悦,也许…也许算是向他道别!
纪昆仑心怀悲戚,直觉得这一对藏族小夫妻,靓男俊女,可惜了!
车走了,严所仍双手扠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带着审视意味地俯视着纪昆仑。
纪昆仑微微昂起头,拾级而上,从严所身边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但他觉得夹克衫内袋里那盒磁带显得特别得沉甸甸。

纪昆仑将这条短短的本报讯翻来覆去地看,这小半张报纸上也没有日期,但他看到了撰稿记者的名字。
尽管这两位所长,还有那个坐皇冠的藏族中年汉子,当时都有些可疑,但对纪昆仑而言,那个藏族检察官杀妻一案,从他这儿早就斩立决了,这事算过了。
下班时间一到,所里的干警和纪昆仑们再无须等着那双硬底皮鞋率先响起,一个个忙不迭地走人。
这座城市的冬天常常是说来就来,少有南方秋冬那样从容交接,树叶常常一夜黄掉,一夜就在枝头被剥离。这里的冬天,也总是伴着把天吹成灰蒙蒙一片的大风而来。
纪昆仑把自个裹成塔利班,从这一湾老林前骑车通过。
这是马歩芳时代种下的树,没啥章法,就那么愣愣得沿着温泉小溪两边满满地种了一长溜。春夏之际蓊蓊郁郁,要把荫凉留给人间,而一到秋冬时节,那些枝干粗砺的大树,枝杈齐齐儿向天的形象,没风,如展臂乞援,有冤情,令人心生悲悯,风一来,呼号声四起,如摇臂乞援,还是有冤情,令人不禁心生悲悯,而且还心生怨愤。
突然,一声凄厉的小号拔地而起,如这穷冬烈风吹透人的衣裳,把人的心吹得凉凉的因为这小号吹下的曲子全部是二战时期的苏联民歌,那些妈妈在家门口,在峻峭的岸上,在纺车边,在油灯下,唱给她奔赴沙场再也没有音讯的儿子听的歌。
纪昆仑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途经此地都要受到这嘹亮而又悲壮的小号洗礼,但这个时段,不是时候啊,买菜的买菜,做饭的做饭,接孩子的接孩子,人家着急着呢,谁有这等闲情逸致听你吹这劳什子呀?纪昆仑不买菜做饭不接孩子,但他的白发爹娘就在阳台眼巴巴张望,只要他那边一穿过门卫小屋,这边就噼的一声炒开菜了。然而,这小号声是不可抗拒的,分贝在那放着,你不听也得听!
这一二再,再二三的,常常整得纪昆仑在这个时段不关心他的白发爹娘,只关心谁他妈的这个时候在吹小号,但纪昆仑像印度阿三参加国庆检阅那样,骑在车上,脑袋一直跑偏,向着那没有叶片也依然是密密的丛林行注目礼,可始终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纪昆仑的自行车已经滑向出离这湾老林的小门了,但今儿他终于受不了啦,他不要再受这等折磨啦!
纪昆仑跳下车,抓住车子掉个个,折回了那片密密的丛林。
小号对天空说:“为了寻找爱人的坟墓,天涯海角,我都走遍,但我只有伤心地哭泣,我心爱的人在哪里?”
纪昆仑知道《苏丽坷》,他考入大学的第一个迎新晚会唱的就是这首格鲁吉亚民歌。这时,他脚下的枯叶哈啰哈啰地碎裂着,这首悲情忧伤的曲子,密集而又沉重地覆盖在这湾老林的上空。
这老林中除了小号手,另有听众三人,其中有一年青藏族小伙,跟纪昆仑是前脚后脚进的林子。
纪昆仑终于一睹这个小号手的庐山面目:一个高昂的藏族汉子,花白的头发如奔放的小浪一泻而下,披挂在肩头,他那一双暗红的眼睛中分明含着泪水,泪水不时地顺着那些刀砍斧凿般的皱褶滴下。
突然,藏族汉子的小号戛然而止,他对周围的人完全视而不见,看了一下腕表,然后满掌撸一把脸,抹去眼泪鼻涕,手肘向下一沉,在膝下作引领状,满满地握着一只小手,轻轻地捏一捏,与纪昆仑背道而去。
那个年青藏族小伙尾随着小号手,若即若离地跟了过去。
纪昆仑的眼泪哗的下来了。
一个手里盘着俩水晶球的戴一副褐色水晶眼镜的胖子指定那个年青藏族小伙,对同样闲得蛋痛的戴一副同样的褐色水晶眼镜,手中盘俩核桃的另一个胖子,道:“小伙说哈哉,每天来,这个省歌舞团吹小号的,女儿被女婿喝下酒打掉了,女婿才判下六年嘛七年,说酒醉擦枪,不是故意杀人咯,不小心呗!他就疯哈了!”
纪昆仑眼泪立止,瞪眼看着那张没有一丝皱纹的团团圆圆的大脸。
藏族小号手的《苏丽坷》,如阴魂不散,继续在他耳中,在这老林的上空盘缠不去。

纪昆仑坐在值班室里的那把椅子上,双肘支在三屉桌上托住腮帮,凝神沉思。他给那个记者打过电话了,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年青的记者连面都不愿见,压根儿不想介入此案,他说那位杀妻检察官的伯父就是现任的省政法委副书记。
中午,值班室就剩纪昆仑时,他掏出让臭蛋帮买的那盘磁带。磁带封面上的白玛措如白天鹅般的优雅纯净和稳重,那双黑眼睛透着一个暗恋者的眼风,羞涩而又深远地看过来,令任何男子怦然心动。纪昆仑觉得白玛措死在这对眼睛上了,但那盘磁带放入臭蛋的收录机时,他意识到白玛措是死在她的嗓子上了,那副将整个天空唱亮的嗓子当令世界上任何男子为她火中取栗!
在纪昆仑印象中,那些翻身农奴一直如一枚枚欢蛋那般欢心地拉开大幕似的嗓子唱:雪山呀闪银光雅鲁藏布江啊翻波浪……
他本以为这世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停止歌唱,即使他们的精神之父在异国他乡漂泊,即使当年他们那些身着藏红色法衣的师长良友被迫一批批还浴……
他本以为他们是需要援手一助的弱势群体,即使他们有无所畏惧的锅庄有山呼海笑的歌,可那些拥着羊皮袍三五成群过马路被气急败坏的交警斥责驱赶的藏族草根,那些如泥塑木雕三五成群席地而坐在汽车站火车站的广场上坐在骡马大店的墙根下的藏族草根,有时会让他的心有点痛。因而,他忘掉了他们中间也会有傲慢刚愎没有是非不讲恩怨的嗜权者弄权者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奸佞之徒!
整个中午,这只曾录下她那个冷血男人的收录机中的白玛措始终在大声放悲。
那一夜,许久没有睡不着觉的纪昆仑,失眠了。

纪昆仑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这个小号手的兄弟即那个死掉的藏族女歌手的叔叔,满头乌发,气宇轩昂,很贵族的样子,但他镶了一粒金牙,令纪昆仑颇为遗憾。
他们双双落座在客厅的沙发上,奶茶香烟还有几样藏式小点心,在纪昆仑上楼前已备下了,茶几上还摆着一只被青海人称之为“煤砖”的三洋收录机。
寒暄中,纪昆仑看到客厅的一侧有佛堂,看到佛堂的供品是鲜果时,心里好受了许多,他不喜欢没有宗教感的藏族同胞。
纪昆仑取出那盒磁带摆在了这位在省民院教藏文的才旦老师面前。

带子放完了,才旦老师并未按键停止,任其空转许久。
纪昆仑看不出才旦老师在听完这盘足以证明侄女被残杀的带子后有什么反应,才旦老师的身姿与黑眼镜框后的那对眼睛,依然僵直而又木然。
纪昆仑听说,这个叔叔在二审之后对前侄女婿重罪轻判,一直不依不饶,在折腾,但在电话中听见他打算交给他们这样一盘带子时,这个嫡亲叔叔竟出乎他意料之外地沉默了半晌,他很清楚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这令他感到极其不快,也扫兴之极。
最后,这个叔叔才要求听一听这盘磁带,纪昆仑之所以应下,因为这盘带子实在没什么人要听,他向那位记者提出来听一听这盘带子,对方直接一口回绝了,但他不能白录了啦!
那盒磁带取出来了,被生涩地推到了纪昆仑面前。
在没上这儿来之前,纪昆仑刚弄清楚省政法委是干啥吃的,他已经想好了,回家把带子翻录之后匿名转交北京的新华社和最高人民检察院。
纪昆仑将本想留下的盒带揣进大衣内袋并拉上拉链,起身告辞。
才旦老师也不留,憋到门口时他才开腔道:“我和我哥哥全家都非常感谢你,但我们再不想整了!死的死了,疯的疯了,把这个怂杀一百回,又能咋样?”
纪昆仑瞥了一眼这个据说有康巴血统的叔叔一眼,他本来觉得他们是怂了,但一听不是这回事,他手搭在锁头上,就再听一下。
才旦老师指指客厅道:“他们部落老人都上这儿来了,他就这么个儿子,我哥哥女儿没了,还有个儿子,球,他啥也没了!他们家族老的老小的小,跪下一屋子,你叫我再说啥?青海西藏大大小小的寺院,他们全都去给了,点灯,念经超度,几万块钱用给了,他们一辈辈的积蓄全部用给了,儿子牢里哩,也是人财两空,再出来,一个杀人犯,再啥也莫有了,你叫我再咋说……”

纪昆仑没出门前,差不多已经被才旦老师说服了,再甭整啦,没球啥意思,但他穿行在校园,这念头便被风一吹而散,那悲怆的小号,那唱亮了天空的歌声,呼啸而来,打得他满脸生痛。
纪昆仑下了公交车,往家走去,他走得很快,他饿了,本想在小园门那儿下车整个加肉干拌,但一想伏在窗口的爹和随时升火待命的娘,还是算了。
因为是饭点,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大家不是在家吃,就是在外面的店里吃。
此刻天空一片深灰,地上也是,一看这灰色的干净的地儿,就知道这是个肃杀的冬日!
那辆同样是灰色的皮卡车从纪昆仑身后的街上飞驰而来的声音,他听到了,但这跟他有啥关系,他走的是人行道,他连头都没回。
纪昆仑被拦腰撞上腾空而起时竟想到大衣内袋里的盒带咋不早早翻录一盘呀!
纪昆仑在落下时,才看到这天地和周围的一切都是灰的,什么都是灰的,祗有枝头被剥光的小林子和地上的枯叶是黑的。

2015-12-3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