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溪人鬼情

茅亭坝子位于紫坪铺峡谷上游约七公里,比之紫坪铺和鱼嘴两个主战场, 这里恍有“桃园”之感……好一个河谷平坝, 舒舒坦坦地睡在青山怀抱之中,岷江向右转了一道大弯子,在左岸滩涂留下了不少泥沙和卵石, 经年储积, 数量可观。茅亭采沙队就是在这个河滩上采集着江涛运来的天然沙石骨料的……

由于我比之陈大胡子、罗大麻子、周二杆子具有外表和气质上的绝对优势, 故得到的好处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然, 这同我的随和也不无关系。

此处人不多, 未及三百人, 女民工占了半数以上, 成天叽叽喳喳的, 小乖小乖的还不少, 这渐渐令我生出了几分欢悦来, 觉得这个河谷平坝不同寻常, 两岸青山也格外俊朗,一簇簇映山红仿佛就是山的笑靥, 甚至向我孤寂的青春岁月预示起了什么事情来……这种感觉当然是以肚子胀饱为依托的。自到茅亭后, 我已从未产生过特别饥饿的感觉了,因为有不少小女孩都会悄悄地、十分乐意地送些饭票给我。我也从她们一张张黑红黑红的脸蛋上看出了丁丁点点的意思来, 尤其在她们略带野性的讪笑和打闹中,就显得更加直白了。这叫我既须拿出正经模样来回避, 也叫我渐渐产生了一种异样的难以言状的奇特感觉来,犹如阳光与愁云同在, 心中,既不时涌起久旱的饥渴, 也不时化作了风雨雷电。为了浇灭这份可怕的肉欲, 白天,我有空就会浸泡在冰冷的江水里,但黑夜却是难熬了, 间或只好在自悦自乐中听任梦的摆布, 尤其是在魂归故乡的梦幻时分……

那是童年的花溪河。这条被喀斯特地貌夹岸蜿蜒的小河也是一条丽人长廊, 与我大致同辈的有杨家美人鱼, 许家百灵, 和周家姊妹花,或含苞,或吐艳。无论在岸上或水中,她们都恰似缤纷的花蔟……兴许, 人心(含童心)对异性身体的爱慕,性本能的躁动,正是罪之源。我是后来听到“原罪”这个词儿才恍然大悟的,尽管这种 “原罪” 还是是一颗童心的爱之萌,春之祭……

该死!即使戴了“极右”帽子之后(除了加班苦战兼饥饿磨人之外),一旦偶有闲隙,我还是拔不掉“意念犯罪” 之根的……嗨,花溪河,在花溪河的清波中,周家姊妹花如今都会听从我的意念摆布了……醒来后,心中的感觉则是格外空虚,而且痛苦, 因为我的青春岁月只剩下了夜之歌,再无白天的情歌了。未婚右派头上的帽子不仅是政治上的死刑, 而且也是肉体上的腐刑。

在毛主席泡制的典籍中尽管没有拿出任何法律条文来明令禁止右派结婚生子,但是,他的“阶级斗争理论”的无限延伸却使未婚右派们的婚姻成了一大禁区,它是数十万(鬼才知道多少万)经济也很拮据的青年右派难以逾越的一片大沼泽,更莫说卑贱异常的血统了……对于这样的阳谋配套工程,我是极不服气的, 所以才会倍加痛苦,因为,我毕竟才满二十三岁啊,正当年啊,在情爱和性爱的要求上,我,陆小骥,正如山中长啸的一头雄狮呢。

是的,才貌双全的陆小骥乃是断然不能接受右派帽子对人性本能和灵魂的双重绞杀的,但是,哪个未婚右派又可逃脱这份披着文明外衣的残酷绞杀。囿于这个无可解脱的矛盾,我有时很像笼中发情的猫,在心中叫得很苦很苦。为了销蚀这份盈盈横溢的青春欲念, 我每有空闲就会在茅亭上下独自走动, 也好避开叽叽喳喳的村姑们。弄不好, 说不定她们中的某一个,就会在无意之中,仅在片刻交欢之间,将我这个“阶级敌人”推下万丈深渊的,是的,那是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我必须避开她们。

某个星期天, 与我同组的林玉芳几乎与我同时走进了路边理髪店,此店是茅亭坝子的独家国营,只有两把椅子,共享一面镜子。我们皆在镜中相顾一笑,没料到,这一笑竟启开了我俩的心扉。她的笑容本来就很甜很美, 此时令我觉得更加迷人了,宛如她家乡西岭雪山下的一朵野百合, 水灵灵的。她发觉我在看她, 顿时泛起红云, 满面娇嗔,仿佛变成了一朵野玫瑰。少顷, 她掦面挺胸,迅速解散了两条鸟黑发亮的长辫子, 瀑布似的撒在滚圆的肩膀上, 并微微地摇着头, 不好意思地自我端详着。于是,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了, 而这一次却是互不躲闪。仿佛是老天安排,镜中映出的一对俊男美女分明是一张定情照,并叫我们从此展开了一段难以忘怀的镜中缘。

是一九五九年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 岷江在初汛中开始变得浑浊了, 但以灌丛植被为主的带谱景观却日渐清晰而美丽, 远处雪线之上的冰峰时隐时现。峡谷中的云雾在这个季节总是不知疲倦地跑进跑出。若是不停地吹来进山风就会下雨, 反之就放晴。我和林玉芳悄悄约定的日子是个好兆头, 一大早就是吹的出山风, 头上只有蓝天一片。

我们按极其秘密的约定方式先后溜进了龙溪沟, 并终于寻到了一处绝对不会被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因沟中人烟本来就稀少, 何况他们在放完“亩产万斤卫星”并“敞开肚皮吃”了“高产卫星”之后,已在陆续变成坟中新鬼了。

我俩牵手走到一处飞瀑清潭旁, 快要行至中天的太阳筛下的烁烁光斑仿佛只顾歌颂着初夏的繁荣, 全然无视人间的饥饿与苦难, 就连幸得逃生的小麻雀也在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如小雨点似的在林中扑腾着。万物仍在自顾无暇地繁衍着生命的种群。雄与雌, 粉与蕊,精与卵,都在神奇而伟大的本能中交媾着, 在上天赐予的权利和快乐之中铸就着生命世界的秩序,毫无顾虑地展开着繁衍的美丽与永恒。这有声的和无声的生命乐章顿时令我感动极了, 而其中的两性媾合断属华彩音符。

当然, 对于人类世界而言,此份即兴情怀还是缘于体内尚有足够的热量支撑。昨晚食堂打牙祭, 林玉芳的那份咸烧白几乎全都偷偷倒给我了。这是一个季度以来的梦中美餐。今日的午餐也是她省下来的馒头和咸菜, 再凑合着清甜的溪水, 我俩还是吃得有滋有味的, 以致才使我的情欲骤如洪水猛兽,在铁闸面前发出了阵阵狂啸, 甚至再也不敢看她一眼了。

我不由长叹一声, 无奈地倒在草地上,把下唇也咬破了。她是那样地纯洁漂亮, 性感诱人, 但却从不与人轻佻打闹。在叽叽喳喳的村姑中,她宛若鹤立鸡群。自从我们在镜中生情以来,我才仅仅偷偷地牵过她的手, 只一次, 尚未偷偷吻过她的唇, 尽管她的两片红唇恍若盛满琼浆的杯, 令我冲动不己,但我还是不敢贸然造次。她完全懂得自尊自爱, 甚至显得过份矜持, 有好几次,她都用手心挡住了我嘟起的嘴唇, 只顾娇矜地微笑着。不过, 她此刻却在强作镇静了, 我看得出来。她侧倚桦树, 低头玩着辫梢上的蝴蝶结。腊染的蓝底白花侧襟短布衫和一条黑色的无褶长裾,把她装点得素净而别致, 显然就是一朵刚刚绽放的野百合;而两个滚圆的乳房则恰似刚刚上气的馒头, 与腰、臀一起画出了撩人心脾的三度曲线, 令我霎时就想搂住她的腰, 亲吻她, 抚摸她, 不怕坠入万丈深渊了……而我澎湃的心潮却仍然止步在铁闸之前,狂啸着,不敢向前挪动半步。无奈中,我只好赶紧翻身伏在草地上, 把脸埋在青草中。待此番冲动稍稍平息之后, 我才坐起身来,轻声问她:

“玉芳, 你晓得右派是啥不?”

“……”她的眼睛扇动着长睫毛,不作答。

“右派就是毛主席说的反动派, 晓得不?”

“……”她微微呲开红唇, 蛾眉稍扬,仍不作答。

“我就是反动派!是坏蛋!晓得不?”

“啊!不不不, 不是的, 不是的 ……” 她猛然捂住我的嘴, 倒在我的怀中,呜咽起来了。

我一时不知所措, 但却被她的这个举动深深感动了, 心中顿时升起了神圣而崇高的责任感,并且化作倾情之爱,急忙拭去她的泪水, 果断地捧起她温顺的面庞, 送上了一个甜甜的无限酸楚的长吻。

这是我们的初吻。是一个青年右派和一个贫农女儿的心之吻,魂之吻。

我们真心相爱了。我们勇敢相爱了。在这偷来的美妙时光里,在林中柔和的绿色的阳光下,仿佛正在证明着爱情是天然无罪的……

当我们酥软的爱魂从云端回到地面之后, 愈发转动照人的她,才向我莺声燕语般地坦露了她多日来的一些想法。她说, 只要你不嫌我文化低, 只要你情愿, 等电站建起后, 你就跟我一块回西岭雪山。我家背靠大山包, 面对大坝子, 条件还可以。到时候,我是不会让你干粗活的, 供你一张嘴巴没问题。你人好, 我看得出来。你有文化,有技术, 总有一天用得着。日子还长咧, 愁啥?年纪轻轻的。人嘛, 人一辈子哪没得坡坡坎坎的?只要自已提得起,放得下,对不?我才不管啥右派不右派咧,你就是你, 只要我觉得你是好人就够啦,别人嚼舌头我才不怕哩,只要我情愿,种地吃饭, 有啥怕头?人正不怕影子歪。你不过是多给领导提了点意见嘛, 别的又有啥? 一没偷二没抢, 犯了啥?又怕啥?嗯? 只要你不嫌弃我, 只要你情愿, 以后转了好运不学陈世美……嗯,还有,到时候, 把你妈妈接上来,大家一起过, 我保证会好好生生孝敬她老人家,我保证……她最后还说到她的双亲。父亲是远近闻名的泥瓦匠, 兼有木匠手艺,另外还有一个刚刚成年的弟弟, 长得人高马大的, 也随父亲进山炼钢去了。她一再保证她的家人都会欢迎我,善待我……

我始终枕在她的怀里聆听着这来自天国的莺声燕语。这如歌如诗如画如梦般的来日境界已胜过我的全部梦想了, 哦,玉芳,我还有啥情不情愿之理呢?巴不得明天就兑现, 到浪漫与苦寒之中去吮足爱的乳汁, 隐在雪山之中呼吸与思考, 那将是个何等浪漫而美满的归宿呀,玉芳!——我用无声的长吻和两行热泪作答, 并以令她告饶的狂拥作为感激。狂拥中,她的气息和喘息令我很快变成了一头猛虎,且在心中来了念头, 就请苍天作证大地作媒吧 ,就让我们今日成婚吧,就让狂野的浪漫为我们的生命,为我们的青春,为我们的爱情立碑作纪吧!——于是, 我毫无顾忌地撩开她的衣裾,将面庞埋进了她底两个丰乳之中, 顿时被她幽兰般的肉香灌醉了。这香, 也许正是她家屋后兰草坪滋酿的,令我醉得快要发狂了。待到即将放开性爱的缰绳时, 我的灵肉却被猛击一掌,赶紧滚下了嘶啸的野马, 不无惊恐地纵入溪潭, 耳畔顿时回响着一个世俗而威严的声音:

你别胡涂哇, 怀上孩子该咋办?!……

仍然躺在林下的美人儿好似睡着了, 她好像还在着意享受情爱风暴之后的片刻宁静。腮上的笑靥和颤动的乳峰仿佛都在向天向地诉着她底快乐, 但却远远不够。此时,她霍然撑起身子, 向我发出了一道威严的命令:

“你上来, 把衣裳穿好,快过去,到大石包那边去,要背过脸去哇!”

我遵命照办了。从雪山流来的溪水已经令我冷静多了。不一会,在我背后发出了一阵阵劈水声和舀水声, 我断定是她在清波中裸浴着, 并能想象这朵出水芙蓉该是何等地清丽、娇媚而诱人, 但我却严格地遵守着她的命令, 绝对没有偷看她的玉体, 毫无苟且地向她证明着我的诚实。冷冽的溪水已着实减弱了我的欲火, 令我开始转念于中国传统的,和现实之中的性伦理、性观念及性悲剧了。我深知如今的性问题己经全面纳入了毛的政治范畴, 且与人的等级有关……假若林玉芳未婚先孕,或孕后无夫可投, 那至少也得同各类卑贱的称谓挂起勾来并且怏及后代, 而我,则必将罪加一等, 永劫不复。当年尚无青年右派可婚甚至可娶贫下中农之女的先例在。违例即违法, 违法即犯法。这是阶级斗争的逻辑归宿。设若玉芳未孕, 但却因我而失去了处女红, 那还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川西农村尤其看重洞房花烛夜的那张白帕子,倘无血渍作证就完了。所以,我只有在心中命令自已恪守规矩, 断然不可轻率玷污她的清白, 待她浴后立即返程,尽快了结这次偷来的美妙时光……

没料到,这个小精灵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我的计划,她突然猫似地从背后捂住了我的眼睛, 同时骂着“你个瓜娃子”,娇嗔地乃至挑衅地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嘻笑声,而且不松手。当我不经意地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的时候,则骤如触电般地颤抖起来了, 在万般惊恐中迸出了岩浆似的热浪, 足可立刻化作灰烬。

啊,我们是在伊甸园吗?

桦树下,斜阳中,在我的怀抱里, 闭目横躺着的竟是一位全裸的美女呀,她活像一条白色的鲤鱼, 但却更像一团灼人的烈火, 就不知火种来自何方, 好似光明与黑暗突然结成的一对姊妹, 用火钳撩动着我的灵魂, 叫我不知立即飞升天国,或者下到地狱。于是,在杀不灭毁不尽的情欲中, 在灵与肉的格斗中, 我已忘了铁窗, 忘了责任, 忘了后果, 忘了人世间的全部深重灾难,愿作本能的奴隶, 决定偷食禁果了。我已来不及仔细打量她的胸、她的腰、她的腹……反正,她的局部与整体都是如此地协调, 如此地柔和,似乎她刻意要用她美得无法形容的美丽,证明着一个既有争议但却无容争议的审美理念:只有人体美才是美中之美,美女则是地球上最鲜最美的花朵,是造化的骄傲,上帝的闺女……。啊, 你究竟是圣女或是魔鬼呀?你这个撩人的精灵啊。

我们抱成一团,在林中翻滚着……如锦的草地已被我们蹂躏了一大片,是疯狂拥抱疯狂, 烈火拥抱烈火……但, 我心中的铁闸还是令我始终保全着她的处女红,而且始终不敢让我坚挺的爱欲穿透 “阶级斗争” ……尽管她在我的肩头上咬出了深深的齿痕……们都疯了,也困了……

太阳也困倦地向西边移动着。山谷中的夜幕是会提前下垂的。我赶紧提醒她, 但她却在半梦半醒之中吱吱唔唔的, 仍然沉浸在难尽的坍塌般的快感里……青春与活力,活力与青春,煞是天地之间最伟大的力量,也是最神圣的希望。这力量与希望交汇的初欢不仅是我今生最美好的回忆,而且也是最悲怆的纪念……

经此番交欢(而非交媾) 之后, 我敢说我已绝对填满了她的芳心。她说她巳完全成了我的人, 我更是成了她的人。她久久地舔着我肩头上的齿痕,温存无限,歉疚无限,而且还嘟哝着小嘴,不依不饶地骂着“瓜娃子”,怪我墨水喝多了……

“我怕啊, 玉芳,真的, 我怕得要命啊!已经够啦, 何况我们都很快乐,尽管……”我没向他说出而且又向她说不明白意思是:我不可能像《悬岩》下的那个旧俄政治犯一样放纵啊,他之所以敢同豪门闺秀薇拉在悬岩下面纵情交欢,那是因为沙皇没有提倡阶级斗争哦,更没有对政治另类动以腐刑哦。

“不,还不够……你个瓜娃子……”

“那不行, 后果太严重啦……”

“我才不怕咧!”她头一扬,倔强得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的这股子勇气尽管令我不敢接受,但转念一想,倘若果真顺着她的意愿, 兴许我们在野合之中可能创造一个非常健康而完美的生命呢, 说不定还是神童呢,但是,这孩子同时也会是一个天生的罪人呀……是的,林玉芳毕竟是林玉芳, 她是不知其中厉害的,我也一时也向她说不清道不明……

进山风已经愈括愈大了, 雨云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但我们仍在斜阳中相亲相拥, 尽情地拥抱着这分分秒秒的梦幻时光, 等待着灵魂与落霞齐飞天国的那个时辰, 而全然忘了身边的灾难、饥饿和死亡,也忘了我是戴着铁链在舞蹈,忘了这片静悄悄的白桦林不是属于爱情的——毛泽东时代不容人鬼情……

在继后一段日子里,我和林玉芳心有灵犀, 任何人都没查觉我们的秘密恋情。这将是一桩永远的秘密。日月照旧轮回着,岷江照样流淌着。我已全然忘了导流明渠中的肥田粉, 尽管江水已呈汹涌澎湃之势了……

本文责编:川先生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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