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可以有要求快乐、要求良好行为和良好生活的欲望,而不同时有要求生命、行为和生活,亦即要求真实存在的欲望。──斯宾诺莎《伦理学》第186页

*

王华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来了,来了。”他披衣跳下床。来访的客人站在门口,朝王华笑。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在炎热的夏夜,一个弥漫蚊香味的小院子里,王华坐在一盏悬挂在墙壁上的白炽灯下面看书。“王华,快睡觉了!”随着这喊声出现在灯光中的那张面孔就是眼前这个站在门口的客人所具有的。

“爸,是你,进来坐吧。”王华赶紧把来客让进门。他匆忙系好裤带,就去厨房给客人泡茶。

“房子很小,嗯,只有一个卧室。先将就着住吧,以后再想办法……。”来客说。他绵软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传播,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爸,你喝水。”这当儿王华端来一杯茶水,放在一张简易的折叠餐桌上。

算起来,王华与此刻正喝茶的父亲的上一次见面是在十几年之前了。那时王华还是一个在校的大学生。王华记得那次父亲也是带着今天这样的神态突然来到N城。他去一个遥远的省份,途径N城,就下火车来看望他的儿子。那晚王华送父亲去他住的旅馆,在公共汽车上父亲的皮包被小偷偷了。“包里没几个钱,但有一堆证件,”父亲凄惶地站在3路车站牌下,反复摸着自己的口袋,“怎么办呢?那些证件都很重要啊。不行,无论如何要找到它们。”父亲沉思了片刻,问王华,“3路车路线是循环的吗?”王华点了点头。父亲焦急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那就有了,我们不要离开,在这儿等刚刚我们坐的那辆车再次开过来。我认得那司机。小偷是偷钱的,他要我的证件有何用。没准他把证件还摔在车厢里了。”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父亲截住那辆3路车,上车后在座位下找到了散落一地的证件。“只少一张医药费单子,损失不算大。”父亲自言自语。

“你最近身体还好吧?”王华问。

“身体没有毛病,只是头发白得厉害。人老了。”

王华向来客的头上看去,果然头发白了,面孔上的皱纹也深了。父亲是十几年前,也就是他去王华的学校看望王华之后不久抛弃母亲的。其后王华只从母亲那儿听到她诅咒父亲的话,并不知道父亲这些年中住在哪儿,生活的情况如何。这也就难怪刚才他开门时,心中会暗暗吃了一惊。

来客好像看出王华的心思,“我找你真难,你还记得那个五叔叔吗?他去年死了。他有个女儿也在N城工作。他女儿从报纸上看到你发表的文章,就寄给我。我又到那报社打听你的地址……。”

“五叔叔死了吗?”王华心中又是一惊,五叔叔是父亲最小的弟弟。

“喝酒把他害了。”来客说。他神色黯然,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这房子多少租金一月?”

“五百元。”王华这样回答的时候听到一股较强的风在半掩的门口穿梭了一下。

“五百元,是有点贵呀。城市里的物价太高了,钱不值钱。你发表还正常吧?”

“发表了一些小说,就是稿费少。”

“能有稿费就行了,”来客说,“至少把房租抵消了,能吗?”

“勉强吧。”王华说。这时他听到门外的风声更剧烈了,一只无形的手向里推着门,使门的缝隙更大了。

这时,王华想起一件事,昨晚临睡前,妻子吩咐他今天起床后去换煤气,“家里煤气瓶空了。”由于这个不期而至的来客,这事差点给弄忘了。王华走进厨房卸去煤气瓶上的管子。正当他准备把煤气瓶搬起来时,脚下的地砖发出“咯吱”一声。他低头看到他踩中的两块地砖向上翘起,整个厨房的地面呈凹凸不平状。甚至地砖的起翘和松动有蔓延到客厅去的趋势。

“爸,我换煤气去,一会就回来。你自己倒水喝。”王华把煤气瓶拎在半空中对来客说。他顺便朝来客看了一眼,显然来客并未注意到地砖的异常,仍在低头喝水。

“骑车子小心。”来客说。

*

十多分钟后王华就换好了煤气。他扛着满满的煤气瓶爬上楼梯,来到家门口时,发现门紧闭着。他“爸,爸”地喊了几嗓子,门里没有动静。王华只好放下煤气瓶,掏出钥匙开门。家里的来客不见了,来客坐的椅子空着。这就奇怪了,王华暗自思忖。折叠餐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那杯沿上还残留着来客的手温。王华“吭哧吭哧”地把煤气瓶搬进厨房,在他重新接上煤气管时,看到地砖又回复了平伏而坚实的状态,地面不再坑坑洼洼了。这让他的情绪一下子平静下来,他用力跺了两脚,证实自己的判断不是出于幻觉。

来客的偶然造访,打乱了王华的生活节奏。他必须找到往常的感觉,继续每天相似的生活。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就是进入写作的状态,简单地说就是面对稿纸坐着。这才是一种他甚感安全的生活模式。即使这“安全”只是他心理的、暂时的、脆弱的。在这个安全的山洞里,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纽带就是他的妻子,她是与他见面次数最多的人,她带给他生活下去必要的物质支持。像一部电影描述的那样,女人(!)把饭食送给正在囚禁的丈夫,丈夫从铁窗的栏杆中接过碗,流露出很感动的样子。因而在王华习惯独处的漫长的白天,大部分时间就是用于对他妻子下班归来的等待。

王华把来客用过的茶杯洗干净,然后就走向写字台。房子的门“呜”的一声被风吹开,这次风很大,门几乎完全敞开着。消失的来客又出现在门口,他的衣衫在门口的风中飘拂,显得有点单薄。

“你去哪儿了?”王华问。

“我到门外面的走廊上站了一会,怎么,你没看到吗?”来客惊诧地说。

“快进来吧,爸。我不在家,你不要擅自走动,你不熟悉这儿的环境。”

“没有关系,我只是去走廊上,就是门外面的走廊。我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有几根晾衣服的架子挡着,所以你才没看到我。但我看见你扛着煤气瓶上楼。”来客说着走到王华的身边,向王华面前的纸上看了看。

“爸,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出去的好。”王华的手掌下意识地遮在纸面。

“我知道,”来客说。“小陆什么时候下班?”

“一般下午5点就到家了。”

“还有半个小时。我想我应该回去了。”来客说,“你和小陆打个招呼,我一个月之后再来看你们。”来客说完就随即消失了。

王华没看清他如何隐身退出这间房子。他的告辞就像他的敲门一样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另外,他说他在走廊上站着,王华扛煤气瓶时没看到他。这可能吗?走廊只是一截很短的过道,上面晾的几件破衣服和一些杂物一览无遗,怎能藏个大活人?

小陆──陆惠如──王华的妻子回家后,王华和她谈到白天他父亲来过。

“哦,是吗。”陆惠如反应很冷淡,好像她早已知道今天会有人来。“你父亲吗?他不是早就与你们不来往了吗?”她说的你们是指王华和他母亲。

“不来往是真的,谁知道他今天会来,当时我还在被窝里呢。”王华说。

“你没留他住一宿?”陆惠如歪着脑袋,盯王华看。

“他……坚决要走……像要办什么事。”

“那就对了,”陆惠如说,“他不可能特地来看你的。哼,这种人。”

“可他是我的父亲。”王华说。

“父亲就了不起吗?哼。”

“听他说,我五叔叔死了……。”王华说。

“你这个五叔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可一直被你蒙在鼓里。”

*

王华的父亲履行了他自己的诺言,大约一个月之后他又来到王华家。星期天的早晨,陆惠如在家打扫卫生,王华去门外的走廊上弯腰踢腿。王华的父亲现身在走廊的楼梯口,身后还跟了一个老妇女。老妇女穿一件翻毛领子的皮衣,皮肤白皙而细腻。王华请他们进屋,并把陆惠如介绍给他们。老妇女的眼珠“滴溜”转了一圈,打量着房子里简单的陈设,嘴角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嘲讽。

“布置得不错啊,像个家的样子……,”老妇女口是心非地说。

“爸,喝水。”王华泡了两杯茶给他们。

陆惠如站在一旁,回答着王华的父亲的提问,“在哪儿上班啊?”或者“有没有哥哥姐姐啊?”等等。老妇女趁机把陆惠如从头至脚端详一番,像在观赏一条金鱼。这一男一女两位来客反复唠叨他们来访的目的:“我们都退休了,在家闲着没事,就想出来走走。我们来看你们,是要弄清你们的生活是否有困难。我们也好适时地给予帮助。”

“困难总是有的。”陆惠如说,“但还不致到无米下锅的地步。”

“我知道,你们的日子其实很艰难。”老妇女笑眯眯地说。

王华的父亲把手放在口袋里,很久才抽出来。“这是阿姨叫我给你们的。”他把一张小纸片摊在桌上,朝老妇女看去,老妇女向他抛了一个媚眼。

“我们怎么好意思要你们的钱。”陆惠如说。

“拿着吧,”老妇女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说着她捋了捋头发。一撮头发在她的手经过时被牵扯下来,像蜘蛛网挂在她的脑后。

王华的父亲也用目光鼓励陆惠如拿走那张纸片。陆惠如只好趋前几步,从桌上抓过纸片,紧紧捏在手心。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惠如说。

“再说,我们也不是外人,”老妇女说,“他是你们的父亲,我呢,是你们的阿姨。我昨天还对你们父亲说,人老了可不能自私,要多关心孩子们的生活。”

“你阿姨是个善良的人。”王华的父亲说。

王华注视着周围这几个人的举动,大家似乎都很亲热,温文尔雅,充满爱心。可是,王华也注意到了房子里的一些变化。和上次他父亲突然来访时的情况一样,自从这对男女走进家门,地砖就在悄悄地一块块翘起。可不能让陆惠如发现,王华想,否则在王华的亲人们走后,陆惠如就会说出不利于他亲人们的话了。现在唯一能阻止地面状况恶化的手段,是这两个人尽快从王华的家里离开。假如他们不走呢?王华问自己。“那就把他们赶走。”王华心中的另一个声音狠狠地说。王华焦急地看着地砖。在陆惠如去厨房给他的父亲和阿姨添水时,地砖由于与地面脱开,发出了难听和恐怖的挤压声。虽然目前这挤压声还不太明显,但随着地砖的进一步松动,不久所有人就都会看到地面这一怪异现象,听见那回响在狭小房屋里的“咯吱”声。

“我们这就走了。”王华的父亲说,仿佛他听到王华内心的声音。“这是我的名片。”

王华接过名片,上面印有A城某公司经理的字样。

“你不是退休了吗?”

“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号码。”王华的父亲抹去嘴边的水迹,对老妇女说,“我们走吧。我可以陪你逛N城的风景区。”

老妇女站起身,看上去很高兴:“正好,N城我还没玩过呢。”

他们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很长一段日子,他们没有再来王华家。王华偶尔也会想起来客──他的父亲,但那来客的外表毕竟不能唤起他对父亲的情感。一天,有关他父亲的一些消息,却通过电话线传来。

*

晚上王华躺在床上看书,陆惠如已经睡着了。电话铃打破夜间的寂静,发疯似地叫起来。王华赶紧提起话筒,轻轻“喂”了一声。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拨通这个电话的人在话筒里沉默着。

“喂,找谁?”王华压低嗓门。

“你是王华吗?”那边一个年轻女人说。

“我是。你是哪一位?”

“真抱歉现在给你打电话。”年轻女人心事重重地说。

“没关系。你找我有事吗?”

“我很抱歉,本来我不该找你的,但我又忍不住要和你说说你父亲。我实在没有人好对他说了。”电话里年轻女人哽咽着,“我只能和你说,关于你的父亲。我想告诉你,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请问你是谁?”王华给这个女人弄糊涂了。

“我妈现在和你的父亲一起生活。听说你见过我妈了,是吗?”

王华想起老女人白皙的皮肤:“哦,我想我见过她。她和我父亲到我这儿来过。”

电话的那头又沉默了,年轻女人在伤心地流泪。王华几乎想放下话筒,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人,她凭什么要对他哭泣呢?况且,他并不特别想了解他父亲的事情。

“你听着吗?”年轻女人说。

“我听着呢。”王华说。

年轻女人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我18岁那年,你父亲破坏了我们本来很好的家庭,和我妈结了婚。我那时还小,渐渐也就承认了这个事实。几年后,我就和我现在的先生结婚了。结婚时,我们没有房子,暂时住在我妈家。那个人,就是你父亲,他知道我对他不好,就想方设法要报复我。他在我怀孕期间,往我的饭菜里下毒,致使我生下了一个死胎。我告诉我妈,可她不信我的话。所以我今天实在忍不住了,才给你打电话。这就是你父亲,一个杀人犯。”

“你不要难过,保重身体。”王华安慰年轻女人。

“他是一个杀人犯。”年轻女人停止了哭泣,咬紧牙关说。

“我也没有办法……,”王华说。

“你知道就行了。你父亲真不是人。”

“是啊,假如他干下了这件伤天害理的事。”

“抱歉,我以后不再打电话了。”年轻女人说完搁下话筒。

一个杀人犯,王华的耳边响着年轻女人的哭诉。这一夜王华没睡好。他父亲的影子在他的头脑中萦回。“你父亲真不是人”──这是年轻女人说的。可如果他父亲不是人,那他王华还是不是人呢?这是困扰了王华一夜的问题。也许他应该避免再见到父亲了,不管那年轻女人说的是否真话。一个被人称作杀人犯的人和一个真正的杀人犯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

哭吧,像那个年轻女人一样地哭。王华真想发出女人的哭声!至少他可以发泄掉心中的苦闷。这一切该结束了。忘记他们吧──来客、老女人和那打电话的年轻女人。父亲早就不存在了,父亲的形象只是厚积在天空中的白云,迟早会变得空茫。身边的陆惠如睡得很甜。她不会有任何烦恼,除了疾病最终击垮她,她的头一歪,死了。

当陆惠如醒来,得知那个年轻女人打电话的这码事时,对王华分析说:

“不要天真了。她可能编出个故事来吓唬你。她怕你去分得她家的财产呢!”

“要是这样,那女人也太可怕了。”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我宁可相信她的话,被她欺骗。我宁可在她的谎言中痛恨我的父亲。我宁可叫恶魔惩罚我的父亲,也不愿那女人受到伤害。”王华对陆惠如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大概爱上那女人了。”陆惠如说。

“胡说!我根本不认识她!我更不知道这世界上是否还有男女之爱。即使那爱有的话,我也不会爱一个让我恨我父亲的女人!”王华说。

*

王华的生活一如既往,偶尔浮出水面的枯枝败叶,经过水流的冲刷,也都消失无踪。每天与他相伴的,只有纯净的写作。在这种写作状态中,写与不写并无大碍。王华的写作,仅是他活下去的借口或证明。他在音乐和遐想中打发时光。他倦于房屋四周吵吵嚷嚷的人声和汽车喇叭的鸣叫。他倦于和陆惠如谈论家庭经济状况。甚至他倦于听到自己的咳嗽和吃饭时饭碗的碰撞。他渴望着自由和热情,无奈在等待中他的头发已然变白,在等待中他逐渐成为一棵老树。

陆惠如──他的妻子──便是他每天等待的对象,他坐在空寂的房屋里等着她的下班。她回家后,除给他做晚饭,还能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事情。他通过她朝外看,虽然那由她折射的世界有点变形,不太真切。

“我看到你父亲了,在菜场。”陆惠如说。

“不要和我开玩笑。”王华正在翻看一本书,他很讨厌有人干扰他看书。

“谁开玩笑了。我千真万确看到你父亲了。在菜场买菜时。”

“他不是在A城吗?”王华放下书。“怎么他也不来我们家?”

“菜场人多,我又顾着和卖菜的还价,没来得及喊他。等我再回头时,他就不见了。”

“你一定看错人了。”王华说。

“随你说吧,反正我看到他了。”陆惠如不耐烦地转身去了厨房。

吃饭时,王华问:“你平时在哪个菜场买菜?”

“卡子门菜场。”

王华记得父亲说过那个死去的五叔叔有个女儿也在N城,没准他住在五叔叔女儿家吧。可王华与五叔叔的女儿素无交往,他只是小时候在上海奶奶家见过五叔叔女儿一面,那时她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笑起来两颊就现出很深的酒窝。

卡子门是个什么鬼地方,王华从没听说这个地名。那一定是在陆惠如下班的途中。第二天阳光灿烂,王华锁好门走到街上。他已从地图上查到卡子门的方位,便搭上一辆公共汽车去那里。他在卡子门菜场里、在卡子门旁的高速公路上徘徊,希望能撞见父亲。但事与愿违,经过他身边的都是些陌生人。他只好回家。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整,次日的早晨他又满怀冲动地乘车奔向卡子门。此后,每天他都去卡子门一趟,他陶醉在卡子门的郊区风光之中。有时他凝视高速公路两旁的农田,不觉热泪盈眶。

一天,天下着蒙蒙细雨,他从泥泞的卡子门菜场里走出来,尽情地呼吸掺杂着雨滴的空气。周围的绿树像披着雨衣,反射着白光,昂首挺立,显示出勃勃生机。王华站在雨中,不时瞟一眼走过身边的人。

他对一个急于要走进菜场的人说:“你见过我父亲吗?”

那人掉脸看着王华,叹了口气说:“王华!你终于来了。”

王华也看清了,这人正是他寻找多日的父亲。他的穿着打扮像个乡下人,准确地说,像那些卖菜的菜农。他们对视片刻,王华的父亲猛然拉住王华的手,拽着他离开菜场,跑上一条田间的小路。“到我住的地方看看。”他父亲说。

王华跟着他走进一间小屋,这小屋是在一个大院子里,四周全是人家。进院子时,那些人家的门口陆续有人朝王华的父亲点头致意。王华一踏进小屋,立刻就像掉进了漆黑的地道。屋子里散发一股霉败的气味。王华的父亲“吧嗒”拉亮了电灯。

“你参观一下,我马上就把灯关掉。大白天我一般不开灯的。”

小屋里的空间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坐了一会,王华还是不能把父亲和这间小屋、这张破床和院子里的那些人联系在一起。A城呢?父亲在A城的家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的这人真是他父亲吗?他长着父亲的脸,拥有父亲的身材,具备父亲的嗓音和细小的特征,但他却不生活在王华印象中父亲应该处在的生活里。

“这次轮到我给你倒水了。”菜农一样的父亲微微一笑,端来一只盛满水的脏茶杯。

“爸,你一个人跑到N城干什么?阿姨呢?”

“你先喝点水。”王华的父亲用拳头捶了几下椅背,把椅背和椅面之间的榫头捶紧。

*

“我已经死去多时了。”王华的父亲拉灭了灯,舒服地靠在椅背上说。“你以为你看到了我,我一定就是你父亲吗?你以为我现在和你谈话,就一定是个真正的人吗?我只是徒具你父亲的模样而已。你想必已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比如每当我去你家,你家的地砖就会翘起。所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每次去你家都不久留。你见到的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也都死了。是的,我们都曾经活过。”

“那你到底是谁,如果你不是我父亲?”

“我告诉过你了,我已经死了!”黑暗中的人叫起来。

“你说你死了,这我姑且相信,”王华倔强地说,“但我还是要问,你与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是他吗?”

“我只能说,我曾经是你父亲。但现在我是我,你父亲是你父亲。这样说你该明白了吧,虽然这样说在逻辑上还不够严密。既然你父亲死了,你父亲也就不存在了,而你父亲的那个‘我’同样也丧失了存在的可能。既然‘我’和你父亲都不存在了,那我怎么还能用‘我’来称呼自己,或者告诉你‘我’是谁呢?”

“不管你是否我的父亲,”王华端起茶杯,凑到嘴边,才发现手中空无一物,“你去我家找我,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有何用意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黑暗中的声音说,“‘我’既然已经不存在了,怎么可能‘我’去找你呢?我说我去过你家,只是一种省略的、顺口的说法。实际的情形是,你梦见了你父亲去你家,梦见了你和你父亲交谈,梦见了你父亲的女人和她的女儿。由于你的梦,我才成为了我。我才成为你父亲的‘我’。”

“好吧!就当我是在做梦!”王华说,“能和我谈谈你是怎么死的吗?”

“我死于我性格上的弱点。我和你母亲离婚,是因为我爱上了A城的一个女人,你一定曾听你母亲说起过她的大致长相,所以你才梦见了她去你家。我相信我当初的爱是真诚的、纯洁的,不像你母亲污蔑的那样。到A城的起初几年,我过得很幸福,我以为我这辈子终于可以安定下来。要知道‘爱一个人’对我是多么新鲜的感觉,因为在和你母亲离婚前的大半生中,我几乎没爱过任何人。同样,你可能听你母亲说起那女人有个女儿,常和我吵架,扬言要把我赶出她家,所以你就在梦中接到了她的电话,并编造说我曾对她下毒。其实你没有冤枉我,只是细节有些不对。我没有下毒,这倒不是说我没产生过这个念头,尤其在她动手打我的时候。坦白地说吧,我本来在A城重新恢复的那点生活的信心,全毁在我养女的手上。我爱上了她。这种错乱的爱一方面由于我对‘爱’的误解吧,更主要的方面是由于我的性格所导致。我的性格深处隐藏着无限膨胀的情欲,和你母亲的离婚实际上就是将封闭情欲的瓶塞拔开了。自从对我养女有了这个想法,我度日如年,备受折磨。有一天,家中只有我和她两个,我对她干下了使我搭上死亡之车的坏事。事后我杀了她,也杀了她母亲,我确认她们已死后,便挥刀杀死了我。我的记忆一直保留到我咽气前,然后我就从世界上消失了,直到你梦见我,我才有了知觉,重新意识到‘我’的存在。是你的梦在你父亲的亡灵和这个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也就是说,只要我永不醒来,你就永远会在世界上游荡?”王华浑身颤动。

“是的,”黑暗中的声音说,“既然你已经梦见了我的养女,你将来也就一定会梦见我和她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享受人生最大的、也是最丑恶的乐趣。”

“我才不想梦见我父亲干那种卑鄙的事。”王华对黑暗中的人说。

“那可由不得你。”黑暗中传来一声怪笑,“虽说我是你梦见的,但我现在已经控制了你的梦,你来卡子门找到我就是一个明证。”

“我要走了,”王华说,“我要回家。”他虚脱无力地站起身,不再理会黑暗中的人,径自走到小屋外面仍飘洒着细雨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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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怀着不安和恐惧的心情回到家。他静静地坐在写字台前,想着卡子门小屋中那人的话。刚才的谈话显然遗漏了一点(这一点对王华至关重要),那就是,既然王华和那人目前处在同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一个梦幻的世界(由王华梦见),那么王华便是王华自己梦中的一个人物。不但如此,陆惠如、这所房子、这座城市都丧失了真实性。因为谁也不能担保,在王华沉睡的那个绝对真实的世界里,一切是否和现在梦中的情景一样。让王华更加感到绝望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的哪一张床上沉睡,因而他就无法把自己从梦中唤醒,只能任由死去的父亲闯入他的生活,只能任由一个并不确切的女人──陆惠如──他梦中的妻子和他朝夕相处。

“我找到我父亲了。”晚上王华对正在洗碗的陆惠如说。

“那很好啊。他来N城做生意吗?像他这样的人,退休后会有活干的。他有没有对你说做什么生意?”陆惠如停下手上的动作。

“我一时也说不清。”

“你放心,我不会挡了别人发财的道。不告诉我就算。”陆惠如粗鲁地敲打着空碗。

“你把那天我父亲丢下的名片放哪儿了?”王华说。

“他人不是在N城吗,还要名片干嘛?那上面只有A城的电话。”

“拿给我看看总行吧。”王华说。

王华看著名片,名片印得很精致,电话号码也很清晰。他按照此号码拨通了那边的电话,电话中传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的声音:“喂,找谁?”

王华握着话筒,心中升起一股暖流,他很想和这个女人聊几句。

“喂,喂,找谁?”女人说,“怎么搞的,电话又坏了!”

接着电话里的声音变小了,她似乎把头转了个方向,“老头子,哪天去买个新电话。”这时电话里响起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发什么呆!”陆惠如走到王华身边,把歪斜在电话机上的话筒搁好。

1999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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