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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7月底的一天,下午两点多钟,在一个叫关镇的乡村小镇,张帆正在睡觉。“呼,呼。”他轻微地打鼾。他睡得多么沉啊,全然不顾窗外的土路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火辣辣的阳光,蒸烤着关镇的土路、房屋和行人。土路变窄了,房屋变小了,行人们更是被阳光逼得全都变成扁平状的、纸一样薄的东西。整个关镇弥漫着大火焚烧过的焦味。张帆是大学二年级学生,10来天前,他放暑假从省城回到了关镇。

关镇位于梁县县城的近郊;以关镇那座大概有上百年历史的拱桥━━关桥━━为起点,骑自行车去县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大概需要半个小时。据理发店的小伙子马林说,他骑得最快的一次,10分钟就到了县城。也许马林是在瞎扯,也许这是真的,不过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关镇离县城之近。

窗外土路上,几辆装满砖头的拖拉机发疯似地奔跑,把张帆从酣睡中唤醒。

张帆刚才正做着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他和外婆、舅舅在一张方桌上吃饭。吃到一半,他的饭碗滑到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外婆狠狠地揪住他的耳朵,大声训斥他。他很难过,他要哭。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耳边只有拖拉机声嘶力竭的嚎叫。他暗暗地惆怅起来,自从他弟弟出生以后,他父母忙不过来,在3岁时他被母亲送到外婆家,由外婆继续抚养,直到小学毕业他才又回到父母身边。虽然外婆在他小时候确实打过他,但他知道自己并不记恨。他那个梦之所以奇怪,并不是由于梦中的情景,而是由于……外婆早在前年就去世了。

张帆睡的床,在窗户旁边,与另一张床形成一个直角。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另一张床背面的蚊帐。张帆的床前面,窗台下面,有一张深红色的写字台,上面摊了一本书。“现在我干什么?”张帆想。他爬下床,趿拉着拖鞋,懒懒地坐到写字台前。此时此刻,家里只有张帆一个人。他父亲张柏松去关镇中学给学生补课,母亲田莉和弟弟张旗都上班去了。

最近这几天,张帆痴迷于一本乡土小说,著名乡土作家刘东篱写的《柳树下》。张帆坐在写字台前的藤椅上,把《柳树下》捧在手心,翻到上午看的那一页,才看了两行,却又放下了书。

刚才那个梦,弄得张帆心情烦躁,他的精神一时难以集中到书上。他站起身,绕过另一张床,从照片框旁边的钉子上,摘下两把由红绳栓在一起的钥匙,走出房间,穿过客厅,打开父母住的小房间的门锁。

小房间里散发着一股冰凉潮湿的气味,像是石灰水的气味,又像是某种素菜叶子的气味。小房间只有一扇朝着土路的窗户,房门又时刻关着,通风状况就不如他和弟弟住的有两扇窗户的大房间了。

他母亲田莉是关镇供销社会计。他的家,这一大一小两个房间,是供销社职工宿舍中的两间。宿舍大门朝西,面向供销社院子。从宿舍大门进出的,还有一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丈夫是棉布门市部营业员小陈,妻子是杂货门市部的小李;和一个尚未婚配的年轻姑娘,脆饼车间的工人小黄。

这三户人家共用一间客厅。宿舍的墙壁不隔音,深夜张帆入睡前,总能听到从那对小夫妻房间里传出的、听上去像是床板折断的声音,伴有小李吓人的惨叫。好像小陈在床上使劲殴打小李一样。张帆想到小陈浑身的蛮肉,不禁为娇滴滴的小李担忧:“千万不要弄出人命啊。”小李一叫,张帆就在心里嘀咕。有时,张帆也会去田莉的会计室坐一会,翻阅当天的报纸。会计室在脆饼车间后面,出了宿舍大门,沿着供销社院子向前走,走到脆饼车间的墙角,再向右拐个弯就到了。

张帆在小房间里四处张望。后来他把头伸到父母的床下,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静静地躺着的木头箱子。他从床底下拖出那只灰色的木头箱子。

他踢开床前的一双破烂拖鞋,把箱子搁在脚边。箱盖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他皱了皱眉,揭开箱盖。这只木头箱子,张帆以前从没注意到它的存在。张帆拨弄着箱里的物品:一把表面有裂纹的小圆镜子,一支歪头的钢笔,一根生锈的手电筒,半截红色的粉笔,……还有一捆用皮筋扎得紧紧的信件。

张帆取出那捆信,扯下早已失去弹性的皮筋。根据信封上的笔迹和邮戳推断,这些信是他父母刚结婚时的通信。

他对父母年轻时的情况,知道得并不很多。他只是听母亲田莉断断续续地说过,他父母结婚时,父亲张柏松在另外一个县的中学教书;母亲田莉则是关镇供销社的新职员,走上工作岗位一年有余。他们是经人介绍才认识的。在举行了简单的结婚仪式之后,张柏松就匆匆赶往几十公里外的学校去了。只有在寒暑假,张柏松才能前来关镇和田莉相聚。这种局面持续了两年左右,直到张柏松调到关镇中学为止。

这批通信,大概就是这段时期的产物。信的内容主要是一对两地分居的年轻夫妻之间的琐事。

张帆研究着父母的每一封信。他把这些信件按日期整理好,从日期最远的一封看起。他怀着好奇心,或许还有少许偷窥的乐趣,抽出信封里折叠整齐、由于尘封太久而酿出清香的信纸,蹲在床边,就着窗户射进来的光,慢慢地看下去。渐渐地,窗外行人的脚步声和咳嗽声、知了的鸣叫声、车辆的行驶声,都退向了遥远的天边。他的头脑中,只剩下父母信中所说的一切。

他父母刚开始通信时,言辞相当的亲密,张帆每每看到信里蹦出“亲爱的”这几个字,眼皮就会迅速跳一下。他长这么大,还未接近过女人,对于男女情感上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所以热恋中父母的通信难免会使他的神经有点紧张。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在接触过于亲密的字眼时,他尽量让目光停留的时间缩短一些。毕竟在令人昏头胀脑的酷暑里,除了这些信能引起他的兴趣之外,他没有其它的消遣,又无法看书;外面的阳光那么厉害,他可不想仅仅为了去会计室翻阅当天的报纸,而到烤脆饼的炉子一样灼热的供销社院子里,露天走上一圈。

他大体上把第一封信看完了,这是张柏松写给田莉的,张柏松告诉田莉,他已安全抵达他那时工作的和平县长集中学了。信的落款是1965年3月2日,张帆的父母是在3月之前的寒假中结婚的。那时张柏松刚好30岁,田莉23岁。在张柏松写这第一封信的时候,张帆还没有出生。

在他们第3次通信时,田莉发现怀孕了。张帆是在他们第10次通信之后才出生的。

“婴儿的小衣服,准备好了没有?”在张帆出生前的某一封信里,张柏松问田莉。

“我已托化肥门市部的许丽萍给婴儿织毛衣了。你安心教学工作。这里的事情,有我。我会安排好的。预产期大概在元旦左右。你元旦能请假来关镇吗?”田莉回信说。

“我想应该没问题,到时候你把确切的日期写信告诉我,我就请假,去服伺你坐月子。无论如何,你在生产前,不要有剧烈的运动,要多休息,注意营养。我给你寄去了20元钱,你卖几只鸡,补补身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要把我们的宝宝饿着了。”张柏松说。

看到这里,张帆很受感动,他父母谈论的那个婴儿就是他啊。当他还没有在世界上露面、还藏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有人无微不至地关心他,难怪世人都乐意去无条件赞美和报答父母的恩情呢。

可是另一方面,那一对年轻父母对小生命的渴盼,又似乎与那个小生命本身没有多大关系。他们谈论的那个婴儿,难道真的就是指张帆吗?张柏松和田莉的通信中连篇累牍所表达的,无非是他们两人的柔情密意。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只是他们爱情的证明、他们生命延续的希望。那个婴儿,从现在来看,它是指张帆无疑,可是在那时,在婴儿还未出生之前,那个“婴儿”是什么,是张帆或者别人,谁都不知道。至少在张柏松和田莉的通信中,他们并不真正关心那“婴儿”到底是谁。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只要那“婴儿”是他们的婴儿,是他们的宝宝,就足够了。“唉……,”张帆甚至有点嫉妒那对年轻的夫妻了。

大房间墙壁上的照片框里,夹有他父母的结婚照、张帆目瞪口呆的周岁留念照、张柏松在和平县长集中学教书时的照片、他们一家四口人去上海玩的合影,以及田莉年轻时的一张上过彩的黑白放大照。田莉的放大照,布置在镜框正中央,其它照片则像小星星一样簇拥着它。年轻的田莉,长得很漂亮,一对亮闪闪的大眼睛,放射着天真烂漫的光芒。

这个漂亮的女子,在众多求爱者中,最终选择了张柏松,其原因大概是由于以下的几个方面:

一、在田莉看来,张柏松学问比较高,是大专毕业生。那个年代,大专毕业生毕竟是极少数人。张柏松的教师职业,地位虽说不高,但也不算丢人。郎才女貌的古老传统,使得田莉情感的天平倒向了张柏松。

二、张柏松的父亲,也就是张帆的爷爷,早年从梁县的老家马坡镇去上海开店,公私合营后,进入上海的一家国营大厂工作。而“上海”,在涉世不深的乡村姑娘田莉心中,简直是一个充满幻想和幸福的天堂。与一个上海人的儿子结婚,等于说她就和上海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田莉在认识张柏松之前,连梁县的县界都没有踏出过半步。她根本无法抵御“上海”给她带来的诱惑。

三、田莉和张柏松的婚姻介绍人张明英,是张柏松的堂姐,同时也是关镇供销社的上级单位梁县供销社的总帐会计。田莉是在去县供销社进修时,被张明英盯上的。其后张明英屡次邀请田莉去她家吃饭,她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可以说,田莉是在张明英半哄半骗之下,与张柏松达成了恋人关系。

话说回来,人生不就是一连串偶然事件的结合吗?年轻的田莉,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机会和时间,来给自己规划一个最佳的未来。张柏松所具有的那些优越条件,对田莉来说,已足够使她把终身托付给张柏松了。她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在供销社系统内找一个对象,但那只是她一闪而过的念头。当时在她的身边、她的工作单位里,并不存在从自身条件到家庭条件都让她觉得合意的男人。

张帆继续往下看信。第10次通信时,田莉对张柏松说,孩子快生了,预产期在12月28号;张柏松回信说,他一定在这个日子之前赶到关镇。事实上,张柏松12月25号就乘汽车到了关镇。张帆的生日是12月30号,而不是预计中的28号。30号中午,田莉在关镇卫生院顺产了孩子。张柏松一直陪伴着她,端茶到水,熬鸡汤给田莉吃。到元月15号,他才返回和平县的长集镇。他回去后没多久,学校放寒假了,张柏松一放假就立刻来关镇,和田莉母子团聚。

张柏松和田莉的恋爱浪漫曲,就是在这个寒假中,基本告一段落。田莉出院后,身体日渐复原,由于刚做了母亲,人的精神也相当饱满。她把注意力全都投到婴儿身上,几乎把张柏松整个儿忽略了。张柏松一时难以适应田莉的这种变化,春节期间的一个多月里,他们连续吵了好几架,吵得最凶的一次,竟然打了起来。田莉打了张柏松一个耳光,张柏松不甘示弱,推了田莉一把,差点把田莉推倒在地。田莉扶着方桌,咒骂张柏松。在他们看上去你死我活的战斗中,毫无疑问,夹杂着婴儿张帆的无助的哭泣。

过完寒假,张柏松带着一颗受伤的心,离开关镇,奔赴长集中学去了。田莉也正常上班了,她请关镇擀面店的汪老太帮忙照看婴儿。婴儿白天由汪老太抱走,晚上再由田莉接回供销社。

这对小夫妻的争吵,并没有随着他们的分开而结束。在第11次通信以及此后的数次通信里,他们言语之中的火药味依然很浓。张柏松埋怨田莉过于固执,过于懒惰,对家庭缺乏责任感,随心所欲。他对田莉请汪老太照看婴儿这件事,尤其不满,他信中说:“汪老太自己都需要别人照看,她能带好孩子吗?你这不是把孩子往火坑里推吗?张帆出了任何意外,你都要承担全部的后果。”田莉在回信中反唇相讥:“你怎么不去和你妈说说,让她来带孩子?她宁可给你兄弟做牛做马,也不愿意来关镇看一眼我和孩子。”

张帆在读这几封信时,为自己成为父母吵架的导火索,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说实在的,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他并没有什么遗憾。没有人能够选择他自己所出生的家庭。━━他不责怪父母,他也无权去责怪他们。况且,这样的家庭,不也是挺好吗?哪个家庭里,夫妻之间没有吵过架?张帆只是为儿时的自己感到难过,或者说,为自己还是婴儿时他父母的处境感到难过。

那时,张柏松只身在外地工作,独自应付着工作和生活,已经很忙了,还要牵挂远处的妻儿,那也够难为他的。而田莉,一个弱女子,本身还是个孩子,却要为另一个孩子操心……唉,还能对她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呢?虽说她在带孩子的人选安排上,有考虑欠妥的地方,(那汪老太,张帆隐约能回忆起她的模样,驼背、瘪嘴、拄着拐杖。张帆隐约记得,每当他被送到汪老太家,汪老太就把他往一张倒过来的方板凳里一戳,任凭他叫喊,也不去理会他,就像拴着一只小猫小狗似的。只有当晚上田莉快来接孩子时,汪老太才装模作样和他亲热一下),可这有什么办法呢?那时张柏松和田莉两人的工资加起来,才30元钱,汪老太带孩子的费用便宜,而且汪老太面慈目善的,看上去要比关镇上其他带孩子的老太们体面一些。在这事上田莉本没有错啊。

张柏松如果站在田莉的角度想一想,他会体谅到这些的。问题在于,他对田莉与他之间的分歧耿耿于怀,他一直揪着汪老太不放,主要目的是找个借口,好和田莉继续吵下去。

“你寄来的张帆周岁照片,我收到了。我真无话可说。张帆的两条腿弯成那样,快成罗圈腿了,这都是你的那个汪老太一手造成的。我估计汪老太从来不抱孩子,她根本就抱不动孩子。刚生下来的孩子,哪能总是站着?我叫你换个人带孩子,你偏不听,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跟你声明在先,要是孩子残废了,我就和你离婚。别以为我是在吓唬你!”张柏松在信里谴责田莉。

张帆从床边站了起来。他的双脚,都蹲得麻了。他站直身子,跺跺脚,活动一下手臂,然后弯下腰。他发现他的腿骨确实有点弯曲,当他并拢脚后跟、做立正状时,两个膝盖却靠不到一起。膝盖中间留了一条细细的、可以穿透光线的缝隙。以前他没注意到这一点;即使他注意到了,他也会以为人人都如此,人人的腿都是弯的。幸亏张柏松在信中的提醒,张帆才得知他的这个毛病由来已久,病根早在他幼年时就落下了。

张帆去客厅里倒水喝,他提起水瓶的时候,听到大房间书橱上的座钟,“当当当”敲了三下。哦,3点了。他向敞开的宿舍大门外看去,供销社院子里的阳光仍很毒辣,水泥地面白得晃眼,仿佛一面镜子。院子的右侧,是脆饼车间的红砖高墙。张帆向院子里张望的时候,一辆三轮车刚刚把车头伸出脆饼车间巨大的金属门,工人正把烤熟的脆饼拖往前面的食品门市部。一阵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的脆饼香味,伴着热浪飘进宿舍大门,在客厅里徘徊,钻进张帆的鼻孔。

张帆偶尔会去脆饼车间转转,他和一个叫宋小皮的小伙子比较熟悉。宋小皮会做脆饼,是食堂掌勺师傅宋大皮的弟弟。每次张帆走进脆饼车间,总看到宋小皮围着油光锃亮的皮围裙,坐在一张长条桌前面,左手拿起面团在桌面一按,右手的短棍在被他压扁的面团上滚来滚去。

宋小皮最近正和小黄谈着恋爱。小黄在脆饼车间烧炉子。他们一边工作一边眉来眼去,搞得脆饼车间里人心惶惶。宋小皮一下班,就钻进小黄的房间,和小黄两个人躲在里面窃窃私语。宋小皮今年19岁,比张帆小一岁,他这么年轻就谈恋爱,在关镇那是很正常的。只是他相对于张帆,应该算是早恋了。张帆到现在还不知道和女孩谈恋爱是怎么回事。

张帆很羡慕宋小皮。有一次宋小皮对张帆说:“老子敢做敢当,谁也不怕,就是我哥,我也不买他的账。为什么?老子工作了,拿工资了。一人挣钱一人花。我虽说没上过几天学,可你们上学的,又能怎么样呢?到头来,还不是和我一样。我比你早工作,也就比你早快活。嘿嘿。”宋小皮吹嘘他初中毕业,而实际上,他初中只上了一年就上不下去了。他哥哥宋大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进供销社做临时工。

张帆大口大口地喝着茶杯中的水,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客厅的中央,是一张公共餐桌。张帆眼前浮现出他们一家四口在这餐桌旁吃饭的情景。宿舍里的其他三个住户,小陈、小李和小黄,一般都不用这餐桌,他们都在食堂吃饭。只有张帆一家像个家庭的样子,自家开伙,很少去食堂买菜。一来这样节省,二来食堂里的菜实在也没有营养。供销社食堂年年都被评上先进集体,主要是宋大皮的功劳,他炒菜很少放油。

而张帆家烧饭,用的是“碳炉”。张帆每每在太阳落山之前,见到他父亲张柏松,站在红光遍地的院子里,举着木榔头,敲击铁模子,制作那种多孔的煤饼。张帆和弟弟张旗,也会在张柏松敲累了的时候,前去换换他的手。张柏松把新做的煤饼从铁模子里倒出,摞在先前做好的一堆煤饼上面。直到和成稀泥状的煤粉全部用光之后,张柏松才收起铁模子,拍拍粘在手上的少许煤粉,将一张巨大的塑料薄膜覆盖在煤饼堆上面,以防夜间的露水打湿了煤饼。

每天一大早,田莉起床后,第一件事,是用木柴和碎纸生碳炉。他们一家,用于烧水和做饭的煤饼,平均一天需要5块。夏天用得少一点,4块就够了。

张帆端着茶杯,又走进小房间。他把茶杯放在床前面的柜子上,蹲下来,趴在床边,继续翻看他父母多年前的旧信。自从张柏松和田莉的关系闹僵之后,他们的信中就充斥着责备、谩骂和恐吓的言语。田莉在张柏松的强大攻势下,并不害怕,她反驳道:

“我当初瞎了眼,怎么看上你这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你老子在上海,他给我什么了?我落得他什么好处了?你结婚时候,穿得破破烂烂,还是我花钱给你做了新衣服。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你把孩子甩给我,把我们孤儿寡母扔在关镇,你倒快活了,一个人在和平县享清福了。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你这个杀千刀的!有种你就离婚。你离婚,把孩子带走,你的孩子你带走,我不想沾你一点光。把你买的手表拿走,全拿走,我不希罕。不希罕!”

在1967年初,张柏松回关镇度过了又一个吵吵嚷嚷的寒假。他开学返校后没多久,田莉写信给他,说她又怀孕了。她骂了一通张柏松,然后问张柏松怎么处理这件事。张柏松在回信中说:“啊,你又怀孕了,你也太能生了!你这个女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生孩子。有了一个孩子还不够,还要再生第二个!你快去卫生院把孩子打掉。”

可是田莉没有按照张柏松的命令去办。也不知她当时有何打算,反正她没有去卫生院把这个孩子打掉。正是这第二个孩子的出生,使得张帆被迫离开父母,去了梁县角落上的一个小镇,与外婆一起生活了10年。这10年,几乎是张帆的整个童年时代。在张帆刚开始的人生之途中,在他的印象里,他总感到自己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父母的面容是他珍藏在心里的礼物;他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炫耀自己的父母,因为他始终对自己的父母不太了解。父母离他那么远,真是太远了。在他的现实生活中,父母的分量变得越来越轻。他每天面对的人是外婆,只是外婆,只是这么一个年老的、守寡的老妇人。虽然他假期中,也来关镇浮光掠影地过几天,但他只是来度假,来玩。他真实生活的那个世界,是一个没有父母的世界,这一点,他心里是清楚的。

张帆小学毕业,正式回到父母身边,在关镇中学上初中。可他那时岁数已经太大了。他已经无法让自己融入到父母和弟弟的生活中去,也无法在自己的心里装下父母、弟弟和他这四个人组成的“家”了。因为他的头脑中,另一个“家”的烙印实在是太深了,那就是他和外婆的两人之“家”。在他和外婆相依为命的10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早已占据了张帆幼小心灵的每一个角落。再后来,张帆初中毕业,考上地区的重点中学,他仅仅和父母相聚了3年,就又匆匆离开他们,到一个比梁县县城大得多的城市上高中、继而又到省城上大学去了。

1967年底,正逢田莉临产的时候,张柏松得了肺结核。他狼狈地从和平县逃回来,住进梁县人民医院。张柏松的堂姐张明英,去梁县教育局找人把张柏松的工作关系,从长集中学调到了关镇中学。此后,张柏松就一直在关镇中学任教。张柏松写给田莉的最后一封信,是他在溃逃之前的一周内写的。在信里,张柏松恳求田莉原谅他,不要计较他们之间的争吵。他说他愿意与她和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亲爱的莉,你是我在人世间最思念的人。我虽然已经是个废人,但你要是能像我们谈恋爱时那样关心我,我的病情就会好转的。你快生了,要注意保重身体啊。……”

张帆看到这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父母的和好,使张帆很高兴。尽管他们的和好,是发生在一个生病、另一个临产的特殊时期,发生在他们都迫切需要对方精神支持的情况下。

张帆把所有散落在外面的信纸各就各位,塞回信封。他端详着信封上那些带有文革印记的邮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这两种邮票最多。大概这两种邮票,是那时的普票。他用皮筋把信封扎成一束,放入箱子,再俯身把木箱推到床底下。那双破烂拖鞋,他也小心地拎到床前。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转动脑袋,检查是否还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小房间的陈设都恢复原状之后,张帆端起茶杯,走出小房间,锁好房门。

张帆像鬼魂一样飘过客厅,回到大房间的写字台前,坐在藤椅上。

窗外知了叫声、行人走路声、自行车铃声,仿佛死而复生一般,在张帆的耳边响起。他翻开《柳树下》,寻找先前看的那一页。这本书的作者刘东篱,在文革中曾被打成右派,坐了十几年牢,近几年才放出来。一放出来,刘东篱就发疯似地写作。据刘东篱在《柳树下》的序言里说,这本厚厚的书是他1983年一年勤奋写作的成果。刘东篱笔下乡村青年男女的恋爱,深深地打动了张帆的心。一边看,张帆一边想:“哪天我要能写出《柳树下》这样优美的书,那多了不起啊!”

张柏松和田莉,对张帆的文学爱好,都抱着不以为然的态度。堆在书橱里的《红楼梦》全套四册、大仲马《基督山伯爵》、雨果《悲惨世界》,都是张柏松年轻时候买的。可张帆没见张柏松捧起过那些书。也许年轻的张柏松,曾爱好过一阵子文学,但现在的他早把那爱好丢掉了。当然,张柏松买的那些书,对张帆来说,用处却是很大━━“无心插柳柳成荫”吧。这是刘东篱最喜欢在书中引用的一句诗。

张帆用膝盖抵住写字台抽屉,把藤椅翘起,伸手从藤椅侧面的衣柜上拿起一把蒲扇,扇着冒汗的额头。暑假才开始,下面还有一个多月,可以在家消消停停地看书。想到这里,张帆居然从心底升起一种幸福感。“哦,一个人能无忧无虑地看书,那真是再幸福不过的事呢。”张帆思忖。

张帆想抓紧下午的时间,多看几页书。再过一会,他的另外三个家人就要陆续回家了。外婆的去世,尽管对张帆打击很大,但也使他摆脱了对家的犹疑不定。外婆把他的过去带走了。现在他只有眼前这个家,只有关镇供销社的这个家。父母、弟弟,是他的亲人。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他靠得这么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使他觉得,他们和他是一个整体。

2

下午4点10分。张柏松腋下夹着讲义,从关镇中学出来,走上关镇唯一的街道。街道被强光照射了一整天,十分闷热。张柏松教高一数学,兼任高一(2)班的班主任。暑假中,他每星期有3个下午给学生补课,从下午2点到4点。繁重的教学任务难不倒张柏松,真正使他烦恼的事情,全都来自教学之外:学校的同事,和他的妻子田莉。

那些同事,表面上为人师表,实际每人怀里都藏了一把尖刀。张柏松稍不留意,背后就会挨上一刀。有一次他在课堂上打了一个调皮的学生,那些同事立刻把这事捅到校长那里。张柏松打人事件的前几天,学校为维护自身形象,刚颁布了“不准老师打学生”的校规。张柏松为此差点受到校方的处分。后来打人事件不了了之,但张柏松算是看透了那些打小报告的同事━━其中居然有他以前很信任的人,教高二语文的“包秃子”。

同事对他的暗算,张柏松当时很生气,事后也就不去想它了。他不屑于和那些讨厌的家伙计较,如果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他在关镇中学一天都呆不下去。本来工作只是混一口饭吃,何必吃出那么多气呢。

而他的妻子田莉却是每天都生活在一起的人啊。他和田莉经常为芝麻大的事情拌嘴,这让他很苦恼。虽然共处一室,他们却各有各的心事,始终不能想到一处。田莉总想占他的上风,总是在以各种方式提醒他,他是一个无能的人。

张柏松神志恍惚,沿着关镇的街道,缓慢行走,仿佛走在多年前的和平县长集镇。虽然和平县长集镇,与关镇的情形大同小异,但那时的他,并不认为他会在长集镇一直呆下去,他一心想回到妻儿身边,他的未来是不确定的。那时,无论处境多么艰难,他心中都怀有火一样的希望。

可是现在,他的心火熄灭了,这就是说,他真的老了,老得不能再挪窝了,像一只孤零零的快死的野猫,只等冥冥中的命运之手来取走他的性命。自从他工作关系调到关镇中学,一晃18年了,时间过得太快。大儿子张帆上了大学,小儿子张旗也进了工厂。想到这里,他脚步很沉重。50岁,意味着他大半个生命已经结束,他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折腾了,他似乎要永远困在关镇这个又破又小的地方。

夕阳的红光,洒在关镇的街道和屋顶上,像雾一样笼罩着张柏松,使他透不过气来。他突然间虚弱得几乎要跌倒。街道上看不到几个人影,整个关镇像是一座空城。

“张先生,放学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街道边冒出来,把张柏松吓了一跳。张柏松回头看,和他搭话的那个人,是擀面店的汪七。汪七的母亲,死了好几年的汪老太,曾经带过婴儿时的张帆和张旗。汪七站在自家门口,一边搓着手上的面粉,一边朝张柏松咧开嘴笑。

张柏松浑身一哆嗦,应了汪七一声,就加快步子,把擀面店远远甩在后面。

前面是供销社的门市部,再前面是关桥。张柏松的目光在关桥的拱形最顶端扫了一下,落到桥旁边的土路上。供销社大门开在这条土路上。张柏松缩着肩膀,顺着关桥延伸下来的坡子,走上土路。又走了一百米的样子,他转身拐进了供销社大门。

“难道……就这么完了?”张柏松刚一进入供销社,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闯入他的脑海。

这18年来,他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生活,像陀螺似的,不停地在这小小的关镇转圈;他天天表演着同一出戏,面对同样的布景,同样的人物,同样的观众,18年了,即使再精彩的戏,他也已经演腻了。他身上的活力,早被消耗光了。他连一点反抗的欲望也没有,他沉在一口干涸的井中,早已不指望井外面会有救他的人,他也懒得喊一声,让他的呼救声从井底传上去。

“……就这么完了?”

这个闪烁的念头,“簌”地飞出了他的大脑。他眼前只有供销社的院子、院子里的宿舍、他的家。

他家大房间西面的窗户,朝着供销社院子,几片窗玻璃反射着夕阳的光线,张柏松走过的时候,不得不眯了眯眼睛。

最近张帆放假在家,这孩子一天到晚捧着小说书,没完没了地看。张柏松不知道张帆整天在想些什么。他感到越来越不了解张帆了。他甚至害怕看到张帆的眼神。那眼神怪怪的,带有一种张柏松感到很生疏的内容。

私下里,张柏松和田莉,对张帆这个孩子,其实都是有愧疚心理的。张帆3岁被送到外婆那里,虽然这是为当时的情形所迫,但他们作为父母,难道就没有一点贪图安逸的想法?他们本来可以早点把张帆接回关镇的,可他们却一拖再拖,直到张帆上初中了才接回来━━而张帆有别于父母的性格已经养成了。张柏松觉得张帆骨子里有点藐视他,这让张柏松的心隐隐作痛。

宿舍大门外靠他家窗户的这一侧,放着碳炉,上面搁了一只灰不溜秋的水壶。张柏松弯腰把炉门开了少许。

田莉工作忙,做饭的任务常由张柏松承担。夏天炉火上得快,等一会他就可以炒菜了。碗橱里有中午烧的鱼,只要把几个素菜炒一下就行了。素菜也是现成的,今天一大早,附近的菜农老杨送来了3斤青菜和5斤芹菜。老杨的女儿杨翠花在张柏松班上,老杨三天两头就送些他家种的菜来拉拉关系。

“张帆,我回来了。”张柏松把讲义放在大房间的方桌上,对蚊帐里喊了一嗓子。

“爸,你回来了?”张帆在里面答道。

“去把菜择一下。”

“我没时间,我在看书。”

张柏松无奈,只得自己动手,先在钢精锅里淘好米,搁在碳炉上,然后开始择菜、洗菜。一边择菜,他一边愤愤不平地在心里骂张帆,这孩子太懒,这样下去要成书呆子了。张柏松也不好逼他做家务,都这么大的人了,由他去吧。对于这个家,张柏松不是不想负起责任,可他的话没人听,没人把他当回事。甚至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张柏松都感到矮了半截,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张柏松有时真想一走了之,可是,走,往哪里走?好歹这里是他生活了将近20年的家;除了这个家,他一无所有。

在外界看来,他两个儿子的前途都有了着落,妻子又是令人羡慕的供销社会计,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连关镇中学的领导们,都因为他那做会计的妻子,敬他三分呢。谁没有求人的时候?供销社掌握着食品、煤炭、肥料等等的计划,而田莉手上握有一定的批条子的权力。经常有学校的领导托张柏松帮忙,多买几斤白糖什么的。每每遇到这样的事情,张柏松就很尴尬,这忙肯定是要帮的,这点小事田莉能办到,问题在于张柏松在这些事情中扮演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跑腿和传话的角色,这让他的自我感觉糟透了。他可是一个男人啊,总不能就这么被一个女人的光环罩住。

张柏松洗好菜,站在门口观察快要煮好的饭锅。斜对面供销社仓库的山墙下,栽有一株孤单的月季花。前一阵子供销社挖地沟时用剩的水泥圆筒,正好充当了花盆。张柏松很喜欢月季花朵的红色。在夕阳的余晖里,那朵花站在那儿很安静。张柏松走到山墙下,提起一只破瓷碗,把碗里的水全都浇在花茎下的土中。那土在水泼下后,颜色由浅黄立刻转为深黑的样子,花儿也显得更有精神了。

“也许我的生活需要有些变化吧。”张柏松想。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仿佛他的生活真的变化了起来。“该有些变化了,我目前的生活需要一些变化,即使这变化只是很虚假的变化,只是原地转圈,那也比现在这样死气沉沉要强。……可是怎么变呢?”

他感到一股水流一样的激情从心里哗哗涌上了喉头。他使劲憋住气,才把那股呼啸而来的情绪忍了下去。他想起了他的学生杨翠花,她对他有一种别的学生所没有的依赖感。杨翠花虽然长得一般,但她身体早熟,已经像个大姑娘了。有一次,杨翠花弄些数学题目,去数学教研室向他请教。当时教研室只有他一个人,也不知杨翠花是不是故意的,她的发梢频频碰到张柏松的脸。张柏松闻着她的少女气息,很不自在。

这之后,他常收到杨翠花传给他的小纸条,有些是问数学题目的,有些是问一些琐事,比如你家谁做饭、你儿子工作了吗、你老家是关镇吗等等。张柏松刚开始以为是小孩子闹着玩,后来渐渐发现杨翠花不那么简单,杨翠花有事没事总粘上他,和他套近乎。她父亲老杨也在杨翠花的鼓动下,给张柏松家送菜。张柏松再怎么劝说,老杨还是照送不误。杨翠花暗中给老杨做了思想工作,让老杨为了她的学习,不要可惜那几斤菜。而田莉见有人送菜来,不管三七二十一都收下了,甚至还夸奖张柏松教学教出了成绩。

饭熟了。张柏松端下饭锅,开大炉门,让火苗蹿上来。此时太阳已完全落山,供销社院子里蒙着一层青光,淡淡的脆饼香味随风飘来。张柏松估摸着另外两个人也快回家了,他把铁锅架在炉火上。

“无论如何,不能再要老杨的菜了。”他一边炒菜一边想,“明天就和杨翠花说这事。她父母种菜不容易啊,是卖钱的,不能这样白白送人。要不下次老杨再送菜来,就给他菜钱得了。”

张柏松快速簸动着锅铲。青菜在锅里被油炸得吱啦吱啦响。杨翠花的反常举动,一方面使张柏松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一方面又使他担心这样下去的后果。他知道,如果他对杨翠花表现出任何暗示和鼓励,杨翠花就会越深地陷进她的幻想中。她在班上本来成绩就不算太好,自从她对张柏松有了感情,她学习上就更加退步了,她的思想不在学习上,根本不在学习上。她的时间都花在发呆和揣摩张柏松的心思上了。张柏松后悔自己没有一发现苗头不对就立刻加以阻止,现在再对杨翠花说什么,再让她收起她已经甩出去的心的缰绳,似乎有点迟了。

前天是星期天,上午张柏松骑自行车去县城他堂姐张明英家。张明英来信说,老家马坡镇来人了,让他过去商量一些事情。张明英信上说得很不具体,张柏松只好亲自跑一趟。上午9点钟,天已很热。那轮鲜红的朝阳,毫无顾忌地将它全部的能量向大地上倾倒。张柏松才从关桥上骑下来,骑上镇边的石子公路,衬衫里就沁出了汗珠。公路两旁,是碧绿的菜田。路上汽车不多,空气也比较清新。

他骑到杨翠花家附近的村子时,看到前面的公路边,一个女人在跳着向他招手。他怀疑自己看错了,可当他骑得越靠近,那女人就跳得越欢。那是杨翠花。张柏松很奇怪,怎么会碰上杨翠花,竟然这么巧合。远看,她还真像个成熟的妇女。杨翠花说她也要去县城,想搭张柏松的车子去。一个小女孩,一个学生,一个张柏松不讨厌、或许还很喜欢的半大的姑娘提出这样的要求,张柏松只能同意了。

自行车后面增加了几十公斤的重量,张柏松骑起来吃力多了。没一会,他的衬衫都湿透了。杨翠花在车子后座上笑个不停,特别开心。她的手臂总是触到张柏松的脊背,张柏松感到后面麻麻的。张柏松想起年轻的时候,他也曾这样带着田莉去县城,是在这同一条公路上。十几年来,这条路还是老样子,两旁的田野和村庄也还是老样子,也许连阳光也是一样的,也是在这种夏天的早晨。不同之处,只是田莉换成了杨翠花,而张柏松成了一个半老的人,不再是那个黑发的小伙子了。

他们在县城老街上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分手。杨翠花依依不舍地向张柏松挥挥手。张柏松有事在身,只好匆匆和杨翠花道了别,就钻进巷子里,去他堂姐张明英家。刚才杨翠花挥手的样子,刻在了张柏松的脑海里。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一样让张柏松生出怜爱之心。他心中沉睡已久的感情被唤醒了,仿佛快要枯干的老树又有冒出嫩芽的冲动。不,不能这样,他在心里叫道。无论杨翠花有怎样的举动,张柏松他作为一个可以做杨翠花父亲的人,是不可以有非分之想的。这种事情处理得稍有不慎,后果对他和杨翠花来说都会是毁灭性的。

他心事重重地走进张明英家。老家马坡镇的人还没回去,他们一起吃了个中饭,边喝酒边谈到老家的白果树和房子什么的。张柏松和张明英,都有些兄弟姐妹在马坡镇,此人是受那些兄弟姐妹们之托,来和张柏松、张明英商量老家的财产分配问题。张明英看到张柏松在饭桌上无精打采的样子,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张柏松“哦”了一声,也没有回答张明英。唉,什么白果树、房子,张柏松实在不关心这些问题,他心里在想:“杨翠花说是来县城百货商店买东西,她买到了吗?……要是能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她,那就好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假如杨翠花不乘公共汽车,而是步行回去的话,没准就能在路上碰到。”

那次邂逅,使得张柏松和杨翠花的关系更近了一层。今天下午,张柏松上课时,发现杨翠花托着腮帮子朝他窃笑,张柏松看着她娇媚的笑容,砰然心动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以免在课堂上闹出笑话。

张柏松把炒好的一盘青菜,端到餐桌上,洗了一下锅,接着炒芹菜。

这时,张旗下班回来了。张旗的个子比张帆高出一个头,不熟悉的人会以为张旗是张帆的哥哥。他们弟兄两个的性格不太一样,张旗要外向和活泼一些。他初中毕业进了关镇机械厂,现在每月的工资已经和张柏松差不多了。

“张旗,去把你妈喊回来吃饭,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啊……好的,我这就去喊。”张旗放下工具包,跑出宿舍门。

张柏松看着张旗从他身边跑出去,背影消失在脆饼车间的墙角。张旗小时候不听话,常挨张柏松打,心理上对张柏松的畏惧在长大之后也没有完全消失。一般张柏松吩咐他干什么,他即使有不同的想法,也会立即去干。张柏松对此甚感欣慰。尽管张旗文化程度不高,但张柏松在张帆那儿失去的优越感和自尊心,从张旗身上得到了部分的补偿;并且张旗的一举一动,活脱脱就像张柏松自己年轻的时候,这就足以使张柏松的情感砝码偏向于张旗了。“还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对自己亲啊。”张柏松时常这样想。

张柏松拉亮了门口的白炽灯,灯光射向黑暗的院子。

张旗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张柏松的视野里时,张柏松正在烧紫菜蛋汤。张旗穿过淡淡的灯光,迅速向宿舍靠拢,伴有沉重的脚步声。

“怎么一个人回来?你妈呢?”

“她在做帐,让我们先吃饭。”

“做帐!又是做帐!”张柏松把锅盖“乓”地摔在锅上。

“她确实在做帐。她说让我们先吃饭。”

“简直不像话!到了吃饭时间不回来吃饭!哪像个家!张旗,去盛饭去!张帆!张帆!出来吃饭了!”

“来了!”张帆拿着书从大房间冲到客厅里。

“快吃,吃完洗澡。”张柏松对张帆说,“张帆,吃饭了,还看什么书!吃饭就是吃饭,不要看书,把书收起来。”

张帆并没有收起书,而是把书摊在碗边,用一只手翻看。

张柏松狠狠地瞪着张帆。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大学生嘛。张柏松恨不得把张帆手上的书抢过来,撕烂了,扔到院子里去。张柏松感到太憋闷了,他真不想再在这个破供销社里呆下去。他当初兴致勃勃地来关镇,想不到一呆就是18年,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得很厌倦,很厌倦了。

张柏松趴在油腻的桌面,搛了一筷子中午烧的鱼,噘起嘴吐鱼刺,“噗”的一声,像是要把心中的怨气全吐出去。闷热的天气、做饭炒菜的疲劳、田莉不回来吃饭给他的难堪、张帆不听话对他的打击,这些因素凑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压力,积蓄在张柏松的心中,使他的心都要爆炸了。

他猛地把筷子朝桌面一拍,筷头上夹着的一小块鱼,被桌面弹起,随着两根筷子,一齐飞向对面小陈和小李家的墙壁。张柏松指着张帆吼道━━

“把书放下!我叫你把书放下!”

张帆和张旗,都停止了吃饭的动作,吃惊地看着他。张帆嘟囔着,把书合上,推到桌边。

“简直不像话!”张柏松又吼了一声。

张旗递给他一双干净筷子。“吃饭吧,爸。”张旗说。

“吃!吃!”张柏松敲了一下桌面,“翅膀长硬了,我说话没用了。这饭还有什么吃头!”

“我只是看看书……”张帆说。

“吃饭的时候不许看书!”

“不看就不看,你干吗叫。”

“我叫什么!我叫了吗?我叫了吗?天这么热,吃过饭大家还要洗澡,你在慢腾腾地看书,耽误大家的时间,你还有道理!”

“我耽误谁了?”

“耽误我们大家!”

张柏松发了一通脾气,心情舒畅了一些。他用勺子舀了汤,泡在饭碗里。现在,餐桌上只听到碗筷碰撞和咀嚼食物的声音。张帆总算在张柏松的威慑之下,停止了看书。张柏松一边吃饭一边摇头,张帆这个孩子长大了反而不懂事了!张柏松想起张帆小的时候,他每次去张帆的外婆家看望张帆,张帆都很热情,那才叫父子感情。张柏松想,虽然他以前没有带给张帆过多的关心,可他的确是曾经抚养过张帆的,他每月都给张帆的外婆寄钱,无论刮风下雨,没有哪个月中断过。难道这不叫做关心?作为一个父亲,张柏松感到他已经尽责了。

他端着饭碗,扫了一眼正郁闷地吃饭的张帆。他越看越觉得张帆身上有哪里不太对劲,除了张帆浑身的气息叫他感到异样,而且……张帆的相貌,张帆的个头,张帆的性格,这些都让张柏松很困惑━━难道张帆不是他和田莉生的?啊,不可能,不可能,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他被自己头脑中突然产生的这个古怪念头吓了一跳。张柏松眯了眯眼,竭力想把它赶走,可是,这念头却像魔鬼一样钻进张柏松的体内,在他五脏六腑间滑行,挑起张柏松隐秘的、敏感和脆弱的、无法形容的怨恨和嫉妒心理。

张柏松喝了一口碗里的汤,在喝汤的“哧啦”声中,他暗自嘲笑着自己的荒唐想法,同时,却又很矛盾地鼓励自己按照刚才的思路继续探究下去。……张帆12月30号出生,往前推10个月,也就是说田莉怀上张帆的时间应该是2月底、3月初,那时候正是他和田莉新婚蜜月期间,这些都是没有问题的呀。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问题出在哪里呢?

父子三人吃完晚饭,张柏松收拾碗筷时,向院子里望去━━斜对面供销社仓库的山墙,被宿舍门口的白炽灯朦朦胧胧地照亮,院子的其余部分则是黑黢黢的。脆饼车间通向会计室的墙角,显得很阴沉。

……田莉到底在搞什么鬼!张柏松对田莉把家里的烂摊子全摔给他,感到忿忿不平。一个小小的供销社会计,哪来那么多帐要做!非要做这么迟?不能明天做吗?太不顾家了!娶这样的老婆,真叫受罪!

张柏松回头看到张旗在抹桌子,张帆却不见了。八成张帆又躲到哪里看书去了。这个孩子……他难道真的不是……不,不,不会的。张柏松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自己的想法。算了,不去想了,即使张帆真的不是他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呢?也许……这倒是一个和田莉离婚的借口。对了,离婚,为什么不离婚呢?离了大家都轻松,省得搅和在一起相互看不惯,谁都觉得对方是绊脚石。这个家,这个他呆了18年的家,如果就这么完蛋了,张柏松内心不能说没有一点惋惜之情。虽然这个家统共只有几样旧得不成样子的破烂家具,可这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血汗换来的,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凝结着他对过去岁月的回忆啊。

张柏松把碗筷和铁锅,搁在宿舍大门后面的水缸盖板上面。天太热了,太热了!对了,明天的课……明天该给学生做高一强化试卷了。今晚先看一看试卷题目,不要难度太高了。杨翠花……啧啧,那香味……啊,可怜的姑娘。要是这家里的所有人都像她那样善解人意就好了……嗯,不错。找机会和她再聊聊。对,再聊聊,摸清她的真实意图,她有没有其它的打算,还是……啊,杨翠花那胸脯,那奶子,那走路的姿势,那神态,啊,……那屁股……甜甜的笑,柔柔的嗓音……天气怎么热成这样了,往年可没有这么热。反常,太反常了!张柏松咬牙切齿地对张旗叫道:“张旗!水开了,你先洗澡!”

3

会计室里,田莉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办公桌前,低着头,面带沉思的表情。她右手的五根指头,把算盘珠子拨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田莉微胖的脸,在日光灯白花花的光线中,几乎看不出一丝皱纹。43岁的人,长得只有37、8岁的样子。她抽空去省城看望上学的张帆时,和张帆并肩走在一起,给人感觉一点不像他的母亲,而像是他的姐姐。

算盘声的间歇,田莉往桌面的表格里填入一个数字。刚才张旗过来喊她吃晚饭之前,她其实已经饿了。但她急于做完7月底的报表━━这对她来说是头等大事,吃饭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张旗走后,田莉在脚边点了一支蚊香,继续做帐。张柏松的怨言,她不是不知道,可会计岗位责任重大,如果帐上少了钱,就得自己掏腰包垫上。她对待工作向来一丝不苟,在她二十多年的会计生涯中,从没出现过由她引起的失误,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绩!她自认为,她对工作负责,也就等于对家庭负责。张柏松多做了一点家务,根本没必要发牢骚和抱怨!这个家,光靠张柏松那点工资,根本无法维持下去!

算盘又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脆声,这是最后一笔帐了,田莉红润的嘴唇里滑出轻微的叹息,像梦呓一般的叹息。总体上说,田莉觉得目前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期。她最近经常想起自己刚来关镇时的模样,那时的她孤苦零丁、无依无靠,对会计业务又不精通,常常受人欺负。她7岁丧父,靠母亲一个人拉扯大,辛酸的往事常使得那个20岁的年轻姑娘田莉以泪洗面。后来她迅速结了婚,迅速有了孩子,连她在远方的母亲也着实为她捏了一把汗。然而,渐渐地,她的工作博得了单位领导的赏识,人际关系也建立了,家庭各方面的状况都走上了良性的轨道……这么多年她算是一帆风顺地过来了。在关镇这个小地方,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家,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对以往生活的挫折,她现在是含着无比激动的泪花去回顾它们的。她甚至有点庆幸她20岁高中毕业时,稀里糊涂地接受了县供销社的招工,稀里糊涂地被分配到关镇供销社当会计。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如果说她的生活中还有什么让她感到美中不足的话,那就是她的丈夫张柏松。在她看来,张柏松好吃懒做,不懂人情世故。婚后她一直就没把张柏松当个男人看待。或许她曾经爱过张柏松(她爱过他吗?━━她有时仔细想想,还真的不知道是否爱过),可现在她更多的是把他当作家庭里的一样摆设,和桌子、板凳差不多的摆设,用处不大,又不能没有。她只希望张柏松不要给她增添麻烦就行了。

在报表最后一格里,田莉填进刚刚算出来的数字。她整体上浏览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把报表放进办公桌中间的抽屉,锁好抽屉的锁。

“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回家途中,田莉走过脆饼车间墙角的小巷子时这样想。她很想先洗澡,不过肚子实在饿得难受,这又使她犹豫不决。转眼间她穿出巷子,来到供销社院子中。吊在宿舍门口的那盏白炽灯,像只发光的鸡蛋,勾起她旺盛的食欲。她脚步踉跄地朝那淡淡的光源笔直走过去。

田莉到家时,张柏松刚好洗完了澡。

“大忙人,你回来啦?”张柏松一边说,一边捧着澡盆出了宿舍大门,把洗澡水“哗”地泼进阴沟里。

田莉明知张柏松是在挖苦她,便不去搭理他,径自拿碗盛了饭吃起来。张柏松跳得再凶,田莉也只当他是一只跳蚤。想到自己天天要与这个一脸苦相、老气横秋的人同床共枕,田莉心里只有厌烦。

“你比供销社主任还要忙啊,家也不问了,孩子也不管了,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你对我有意见可以说出来,我们去离婚。我不想耽误你升官发财的大好前程!”张柏松把空澡盆靠在门口,不依不饶地说。

田莉仍默默地吃饭。每次张柏松说到离婚两个字,田莉都从心底里对他更加鄙夷。这人太不识好歹了,真拿他没办法!有时为了躲避张柏松,田莉在晚上没事的时候,会去河对岸的一个好朋友家里。她眼中的好朋友,自然是那些对她有用的朋友。关镇委实太小了,她的朋友倒是不少,但能力比较强的、可以称作好朋友的并不多。河对岸那一家的主人,应该属于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中的一个。那人就是高福祥,关镇机械厂厂长。

这几年高福祥的确帮了田莉不少忙。张旗的工作就是田莉请高福祥出面操办的。高福祥是厂长,安排个把人进厂还不是小菜一碟。算起来,他们的朋友关系,历史很悠久了。田莉刚来关镇时便认识了高福祥。那时高福祥只是机械厂的小工人,个头不高,不过人长得白白净净,敦敦实实,还拉得一手娴熟的二胡。文革中,每次在大礼堂召开群众大会,领导做过报告后,总少不了高福祥的二胡独奏。而田莉那时则是关镇出了名的美人,她的保留节目是民歌“好一朵茉莉花”。田莉唱歌,高福祥伴奏,简直可以说是绝佳搭档。

文革一结束,机械厂领导班子改选,高福祥由科长一跃而成了厂长。可在田莉的眼里,高福祥还是那个会拉二胡的小伙子。高福祥也只把田莉看成那个梳大辫子的会唱歌的姑娘。

他们平时的交往,一般都是田莉去高福祥家聊天,聊到深夜才回家。偶尔高福祥也会来供销社,和张柏松喝酒吹牛。张柏松有时真有点嫉妒田莉和高福祥之间的这种亲密关系,甚至他还有点怀疑他们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嫉妒也罢,怀疑也罢,张柏松都只放在心里,从来不表露出来。这种事情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况这么多年来张柏松也没有抓住他们的任何把柄。高福祥一直待张柏松很友好,当厂长后也丝毫没有架子,这些也多少博得了张柏松的好感,以至于张柏松不想把高福祥想得太坏。

“吃完你把锅洗了。”张柏松对田莉说,“就剩你没洗澡了,我们三个都洗了。抓紧时间吃饭、洗澡。晚上我还要看学校的试卷。”

“唠唠叨叨,让不让人吃饭!”田莉实在忍无可忍。

“啊?!我不让你吃饭了?家里一大堆事情,你做了哪样?你就不能稍微吃快点!吃饭都这么慢,你还能干什么!”

“你管得着吗?!”田莉说。“你不就做个饭嘛!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你这人真是没治了。到一边去,不要影响我吃饭。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多少心血?你靠我靠了这么多年,还有脸在这里指手划脚!”

“我靠你?你说说,我怎么靠你了?没有我,这个家早就完了!”张柏松指着田莉。

“你怎么靠我,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还要我告诉你?”

“你能干!你多能干啊!我的工资呢?你每月都像强盗似的把我的工资抢走,你忘了?”

“你那两个臭钱,我还瞧不上眼呢。”田莉说,“行了,行了。我吃饭,不和你说了。”

田莉决定,无论张柏松再怎么挑衅,她都不和他争吵了。每次争吵的内容都是老调重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吵得人心烦,又毫无结果。在田莉看来,张柏松心眼狭窄,一点趣味都没有,连吵架也不换个新鲜话题。没意思,实在没意思!

经过张柏松这一吵,田莉吃饭的雅兴完全破坏了。她草草吃完饭,很不情愿地把脏锅脏碗抹干净;然后去小房间洗澡。

洗过澡,田莉站在小房间的镜子前梳头,整理了一下装束,准备出门。与其在家和张柏松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出去遛遛,散散心。而出门的最佳去处,对田莉来说最有诱惑力的去处,自然是河对岸的高福祥家。

在田莉梳头的时候,张柏松正好走进小房间。他看到田莉对着镜子搔首弄姿,便用复杂的眼神打探着田莉。

“又要出去?去哪里?这么晚了,你就不能在家息息?”张柏松说。

“把你自己忙好,我去哪里不关你的事!”田莉杵了他一句。

“啊!不关我的事!你太放肆了!离婚!离婚!”张柏松气急败坏地叫道。

“离就离,谁怕谁!”田莉面带轻蔑的微笑。

张柏松狠狠地瞅着田莉的脸,仇恨在他心中蔓延。离婚,离婚!和这种女人捆在一起,太难受了!离,一定离,张柏松想。

田莉转过脸,看也不看张柏松,就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出小房间。她的耳边只有大房间传出的电视声。张柏松刚才那几声装腔作势的叫喊,已被她像灰尘一样从记忆中掸掉了。她本想拐进大房间,叫两个儿子早点睡觉,转念一想又没这个必要,便直接出了宿舍大门。

自由的快感在田莉心中游荡。夜风袭来,吹起田莉额前的发丝。她昂首走过供销社门口的两盏明亮的路灯。从高空射下的灯光,打在土路上、河岸上、岸边稀稀拉拉的几棵树上。夜色,这无边的夜色,使她的心境变得安祥。空气中夹杂着从镇子四周的村子里飘来的干草气息,芬芳而甜蜜。前面关桥的巨大轮廓,横跨在宽阔的河面,在迷蒙的雾一样的夜光下,显得那么雄伟壮观。她不由自主地哼起一段熟悉的曲子,仿佛青春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田莉在关桥上放慢脚步,注视着桥下黑沉沉的河床。她知道那里面的河水无时无刻不在奔流,尽管她看不到河水,尽管她不会特意去观察河水的流动。20多年来,关河始终没有干涸,河水从哪里流来?又要流向哪里去?她从没查问过。这里,这个关镇,已经成了她的第二故乡,如果不出意外,她会一直在关镇生活下去。这里就是她的家。就像一个人不会时刻留意家里的每件日用品一样,她也不会太在意关镇大大小小的自然景观。她频繁穿越的这条关河,她知道它不会变、它在那里,这就让她很满意了。

她的目光在河床上一扫而过,落到对岸的一座房屋上。那座房屋紧靠水边,窗户中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很是好看。那便是她即将要去的高福祥家。

田莉很清楚她对高福祥表现出的友情,是建立在利用他的基础上。高福祥手上握有权力,对她来说,就有利用的价值。如果高福祥不是厂长,田莉很难说会对他怎么样。然而,田莉也朦朦胧胧地觉得,她与高福祥之间,似乎并不完全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至少从高福祥这一方面来说,他似乎并不打算从田莉身上获得什么。高福祥和供销社领导都很熟,如果他需要计划外物资,开了口就能办到的,不必通过田莉。

那么……高福祥是为田莉的女性魅力所倾倒?这似乎也是无稽之谈。他们都这么大年龄了,都有家庭和孩子,不可能再闹出风流事了。何况,田莉保养再好,也无法恢复她20多岁时闭月羞花的容貌了。

田莉想不通高福祥在她身上图什么。也许,由于年深日久,他们的友谊很牢固了,已经超越了利用的关系。

好在田莉并不打算深究她和高福祥的关系。她喜欢和高福祥一起说说话,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就是想在自己感到孤独的时候去高福祥家坐坐,又何必想得太多?

田莉敲开高福祥家的门,他妻子金巧云出现在门口。金巧云是高福祥老家的农村妇女,原先在家种田,高福祥当厂长后,把她弄进机械厂做仓库保管员。据高福祥说,金巧云年轻时精神受过刺激,他怀疑她患有精神病。有几次,高福祥曾考虑过把她送到精神病院检查,但后来好像也没有付诸行动。

“啊,田会计,你来啦?”金巧云满脸堆笑地对田莉打招呼。她外表热情,内心却很不乐意田莉经常造访她家,和她的丈夫聊天到深夜,一边聊还一边发出快活的笑声。当然,她也知道,田莉的来访,会使得平时总板着脸的高福祥绽开笑容,这是她死活不能够做到的。为了让高福祥开心,金巧云也只能对他们听之任之了,私下里她还很羡慕田莉的气质和风度呢。她常冒出这样的念头:要是她能像田莉那样能说会道,高福祥就不会拿她当佣人一样使唤了。

“高厂长在家吗?”田莉站在门外问。

“啊……在,在,他在家。你进来吧。他在检查玲玲的作业。”金巧云说。

“谁来了?”高福祥在里屋问。

“田会计来了。”

“噢!请她进来啊!”高福祥从里屋奔出来。他斜了一眼挡在家门口的金巧云,金巧云赶忙识相地让到旁边去了。

“在检查玲玲的作业?我打扰你了吧。”田莉笑道。

“嘿!我哪有资格检查她的作业!督促一下罢了。”高福祥摆摆手。“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学的都是什么!现在课本深多了,好多内容我根本就弄不懂。玲玲这孩子,放暑假也轻松不了,每天下午都要去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光作业就做到十一、二点,还有那么多辅导书要看。唉,现在的孩子上学太苦了,太苦了,太苦了!”

高福祥一连说了三个“太苦了”,可他的表情却是乐呵呵的。他女儿玲玲在关镇中学上高二,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小时候,玲玲和张旗老在一起玩,田莉很喜欢玲玲的活泼劲儿,常把玲玲留在家里吃饭。田莉和那些只有儿子、没女儿的母亲一样,对小女孩特别亲热。好多个夜晚,玲玲在田莉家睡着了,高福祥只得亲自跑一趟供销社把玲玲抱回去。

田莉进了高福祥家,坐在客厅舒适的沙发上。他家装修很豪华,家具都是用上好的橡木做的。在柔和的吊灯光中,田莉抿了一口金巧云送来的茶水,茶香在她嘴里回旋,久久不散。

“是啊,玲玲好辛苦。”田莉接着高福祥的话说,“等她考上大学,你才能松口气。”

“嘿,还不知她能不能考上!”

“玲玲会考上的,这孩子聪明得很,我看得出来,她从小就聪明。”

“这倒是,从小她就……,”高福祥喝了一口茶,点上香烟,“你最近情况好吗?”

“还是老样子,月底忙一点,”田莉说,“月底要做报表。”

“嘿,你要当心身体啊。我们都40多岁的人了,这个年龄,身体最容易出毛病。工作压力再大,也不能把身体弄垮了。”

“我没事的。你领导那么大的厂子,不容易啊。”

“噢……,”高福祥说,“我们这么客气干吗!巧云,别站那儿,来坐,顺便把我的二胡拿来。这么好的晚上,你田莉姐又来了,我不拉上一段,有点说不过去嘿。”

“玲玲在做作业,你拉什么二胡!”金巧云站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说。

“是啊,巧云说的对,今天就算了吧。”田莉忙说,“今天就算了,别拉了,不要影响玲玲的功课。她的功课要紧。改天,我专程来你家听你拉二胡。照我说,你现在二胡拉得越来越老到了。”

“好吧,好吧,今天不拉了。”高福祥说。

“田会计,你看看哪,我们家福祥这人,太随性了,想哪儿做哪儿,一点也不计较后果。他那个厂长只是当给外人看的,在家就像个小孩子似的,什么事都要别人点拨。”金巧云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在田莉的旁边。

“高厂长平时有个爱好,也蛮好的。”田莉说。

“那要看是什么爱好。他一闲下来,就盘他的二胡,好像那是个什么宝贝似的,经常弄得家里鸡犬不宁。我看,他这是太痴迷了。对什么东西痴迷了,可不好。”金巧云喝水喝出很响的声音。

“你少说两句,好不好?”高福祥对金巧云嚷嚷。

“唉,我没上几天学,也不懂二胡,就会做做简单的家务事。田会计,今天你来,我高兴,我不怕你怪我没水平,的确,我水平低,我只会做家务,我对福祥的事没有帮助,我帮不了他,也难怪他回家总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宁可一个人摆弄二胡。不瞒你说,要你不来,福祥一晚上能和我说上五句话才怪呢。我也不是哑巴,我也是人。我就是搞不懂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问了他,他就对我叫。我真搞不懂,不懂。”金巧云说。

“嘿!你今天这么罗嗦!”高福祥看样子真的生气了。“快去添水,多长几只眼睛!没看到你田莉姐的茶杯都喝空了?”

金巧云懒洋洋地站起身,用一只粗糙的、显然家务事做多了的手,从田莉面前拿过茶杯,走进厨房。

“别理她,她就是这张嘴让人讨厌。”高福祥对田莉说。

“你还别说,巧云把这个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田莉说。

“她也只能做这么点事,要不她做什么呢?”高福祥说。

“我说的都是大实话。”金巧云端来茶杯,放在田莉面前的茶几上,“我们这个家,吃的、用的,都不用犯愁。福祥好歹是个厂长,玲玲也快高中毕业了,不管能不能考上大学,总归快要熬出头了。一个家庭能搞成这样,是相当不错了,这主要是福祥的功劳!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我呢,我在这个家还不顶一只苍蝇、蚊子。苍蝇、蚊子,你还要去打它们,还要去轰它们。我呢?我一没文化,二不会说话,更不会唱歌什么的……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我从前还真唱过几天黄梅戏,现在早忘了,我的记性不好,都忘光了。”

“行了!嘿,你越说废话越多了!”高福祥叫道。

“我看巧云说的也有道理。”田莉说。她想走了,她很清楚金巧云对她的态度。她想早点离开,免得由于她的原因,高福祥夫妻两个吵起来。

“田会计,还是你能理解我。我只有对你说这些,平时我真不知道对谁说去。”金巧云说。高福祥沉着脸,不住地对金巧云瞪眼睛。金巧云装作没看到。

“我回家了。”田莉说。

“不再坐一会?还早呢,才8点多钟。”金巧云说。她一边做出一副送客的样子。

田莉尴尬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慌慌张张逃离了高福祥家。她走过关桥的顶端,回头向高福祥家望去。他家的窗户里仍亮着灯。唉,都不容易啊,田莉在心里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刻高福祥没准正朝金巧云喊叫呢。高福祥当初怎么会和金巧云结婚的?金巧云这个女人,又不漂亮,又是农村户口,高福祥到底看中了她什么?他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啊,二胡又拉得那么好,怎么会看上金巧云这个有精神病的女人!金巧云肯定有精神病,她那神态活像个精神病人,说话颠三倒四的。要不是看在高福祥的面子上,田莉才不会对她那么客气。

关桥由于年久失修,桥面布满了看不见的小坑。田莉不得不小心地迈着步子下桥。她只感到有一股向前的力量,把她的身子往自家的方向推去。关桥四周黑咕隆咚的,唯有供销社门口的两盏路灯格外明亮,仿佛比以往任何夜晚都亮。那灯光里,有她的窝,她经营了20年的小窝。尽管她的生活中也有不尽如意的地方,比如那个令人厌恶的张柏松,但那个小窝毕竟是属于她自己的,是她的。对,是她的。微风在她的面庞上轻抚,她现在的心情,比她刚出门时好多了。

2002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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