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之:《文学的圣殿:诺贝尔文学奖解读》第一版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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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之4一  诺贝尔文学奖博物馆导游

北欧古城斯德哥尔摩最初是建立在一座小岛上的,这个小岛扼守着瑞典第三大湖梅兰湖的入海口。斯德哥尔摩的意思就是“圆木材岛”,因为过去内地森林里伐下的木材都要集中到这里出口,所以得名。瑞典国王后来在这里建都,盖起了王宫,王宫边又盖起了教堂,在教堂和传统的集市之间,又盖起了一座大楼,它的下面曾经是股票的交易所,而它的上面则是仿照法兰西学院建立的瑞典学院。这个古老的学院后来因为接受了颁发诺贝尔文学奖的任务而闻名于世。它下面的交易所现在也改建成了一座诺贝尔博物馆,成了一个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的观光胜地。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历年来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的介绍,看到他们的照片,领略他们的风采。

1990年9月,斯德哥尔摩大学东亚学院中文系有个老师休长假,我应聘来这里代课,起初的合同只是一年,没想到后来就留了下来,甚至安家落户,播种扎根,开花结实,一直在瑞典住到现在。

有一种令人尴尬的误解,以为住在瑞典的人,就应该了解诺贝尔奖,甚至是研究诺贝尔奖的“权威人士”。1992年秋,曾当过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的刘再复先生也到斯德哥尔摩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一年,香港某家知名文化杂志的主编就一定要约请他写文章介绍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再复先生是菩萨心肠,乐于助人,有求必应,不太好推辞,就变通了一下,转荐我来接这个任务,还说我住在瑞典的时间更长,更应该了解。再复先生我很尊敬,他的好意我当然也不好拒绝,于是,虽然知道自己绝对不是“权威人士”,谈点个人看法总还可以,就硬着头皮做了篇谈当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应景文章,发表在那家香港文化杂志上。又没想到,这个头开了之后,一发不可收,后来成了“风俗习惯”,每到快要公布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越洋的约稿电话就打过来了,再复先生也总是嘱托我继续努力不要懈怠,于是我就像搞承包项目一样,一年年一篇篇不断写起来,还不光为港台文化杂志写,也为国内的刊物报纸写,在《生活周刊》、《南方周末》、《联谊报》、《天涯》、《江南》等杂志上都发过有关的文稿。

这本文集基本上就是收集了1992年以来我在各地中文报刊上发表的有关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的文章。只有少数文章是一些得奖作家逝世后或者周年纪念日时我写的纪念文章,例如写布罗茨基、马丁松和帕斯的文章。其他大多数文章则是应刊物约请,在当年得主揭晓之后一两周之内急就速成的,盖因评奖结果常常出人意料,事先无法预知得主是谁以提前做准备,要等结果公布才能开始了解作家的生平创作等等情况,而报刊时事性强,揭晓之后当月当期就要发表报道文字,编辑紧逼催稿,自然不可能做出深入钻研的文字。所以,现在再读这些文章,就觉得文字都太仓促,只是肤浅地谈谈个人看法而已。尽管在这次整理编辑中,我又尽量做了修改,订正文字,有的甚至重写,但文章还是个人有感而发的议论多于理论分析研究,所以我无意把这本文集当成一本学术研究论著,一本供文学研究人员参考的专业读物,更无野心用来当作高等学府学生的教科书。这里的文章长短不一,有些是随笔,有些是报道,有些是评述,有些是访谈,有些是资料性的介绍,但都不是学术论文。

总之,本人无意充当研究解说诺贝尔文学奖的“权威人士”。瑞典确实有些这样甘当“权威人士”的人士,乐意对评选结果正确与否说三道四,说这个不够资格,说那个不能“名至实归”,甚至自以为比瑞典学院院士们还高明,更懂得诺贝尔在遗嘱中表述的意思,更懂得应该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评选。

我当然不是这样的“权威人士”,我认为瑞典学院评选出每一个得奖作家时都有他们自己的充分理由,并且通过颁奖词作了最精辟的说明。我能做的事情,不过是对瑞典学院的评选结果提出一点我个人的理解,也是对精辟的颁奖词后面丰富的作家人生思想和创作作一点个人的分析解说。一方面,我这种工作很像一个“文化记者”,是做出适时应景的采访报道;另一方面,也就像是瑞典学院楼下那个诺贝尔博物馆里的导游。诺贝尔文学奖当然已经成为一座文学的圣殿,这里陈列着每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奖作家的照片或塑像或文物。对于那些有兴趣来这个文学圣殿参观游览的人,对于有兴趣了解诺贝尔文学奖的人,我希望这本文集能起到导游的作用,也就有了一点意义。

“权威人士”的学术著作,往往摆出正襟危坐、严肃较真的姿态,似乎是真理的代言人。而这不是我编写这本书的姿态。作为诺贝尔文学奖文学圣殿的导游,我当然不能坐着写作,只能边走边说,像导游那样举着一面领路的小旗,引领着参观者穿过陈列着得奖文学贤哲塑像的长廊,介绍解说这些作家入选封圣的缘由,展示玻璃柜里陈列的著作和文物。一个导游,无非就是比游客多了解一点相关的知识信息而已。换句话说,这些文章,不是论文,而是心到口到笔到的“随笔”。

当然,好的导游解说能做到活泼生动、富有趣味、寓教于乐,即使在高贵的文学艺术圣殿导游,也能如话家常、谈笑风生,通俗易懂而深入浅出。我希望我的导游解说具有这样的特色,不是那种所有导游可以统一背诵、千篇一律能用录音机复制重放的解说。我希望这些文字能像我的所有文字作品一样,具有我自己的个性,是属于我个人的理解和感受,能让读者看到一点不同的文化风景。

二 文学是文学,奖是奖

一项文学奖,其实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方面是文学的意义,另一方面是奖的意义。有位知名中国作家谈到诺贝尔文学奖时就说过,“文学是文学,奖是奖”,意思是文学和这个奖其实还是两回事情。我以为这有一定道理。就“文学是文学”而言,其审美价值和意义的读解与任何奖项本来没有必然的联系,“文学”可以和“奖”完全无关。如果我们要谈论优秀的文学,我们不必谈诺贝尔文学奖。很多没有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例如易卜生、托尔斯泰、卡夫卡,他们的文学作品都是极品,超过了很多得奖作家,至今拥有广大的读者,并不因为没有获奖而逊色。倒是有的获奖作家的作品,时过境迁,很少有读者再去问津,曾经光辉夺目的奖牌现在也蒙满了历史的灰尘。

然而,“奖是奖”,我们也难以否认这个有着百年多历史的“奖”还是在全世界有着相当特殊的地位。在全世界的文学奖项中,它的奖金最为丰厚,仪式最为隆重,影响最为广泛,地位也最崇高。历史上已经有过很多世界公认的一流作家获得过这个奖,名字就不需要我来一一列举了。当然,也不是这个“奖”才让这些作家变得伟大,而是这些本身伟大的作家接受过这个“奖”,为这个“奖”增了光,增添了含金量,使它成为一种标志,一种品牌,一顶桂冠。作家一旦获得这个奖,有点像是教廷封圣而可以不朽不烂,也有点像是获得了奥运会的金牌,可以名利双收,可以载入史册。这不光是个人成就达到顶点,还往往被当作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荣耀,让国民与有荣焉。

有些得奖作家的作品,得奖之前卖不掉几十本,很少有人认识到他们的文学价值,但是一旦得奖,就会身价倍增,成为世界畅销的作品。英国有家报纸曾经作了一次试验。他们把2001年已经得奖的英语作家奈保尔的作品重新打印成文稿,改换了姓名发给十多家英国的文学出版社,假装是新作家的投稿,结果这些出版社的编辑全都看不出作品的“文学”价值而退稿。反过来,如果是得奖作家的作品,只要有了这顶桂冠,出版社连文稿都不用看就会立刻把版权买断。

对于这样一个有特殊意义的“奖”,人们自然会关注它的评选结果,媒体也难免会炒作。每年公布诺贝尔文学奖得奖作家的时刻,瑞典学院就会成为国际媒体聚光的焦点。毋庸讳言,“文学是文学,奖是奖”,能让人们感兴趣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是一个世界瞩目的“奖”,因为它有世界影响,而并不一定是它本身的绝对“文学”价值。在中国,每年评选结果公布之后也都会有点“喧嚣与骚动”,来自中国的作家在诺贝尔文学奖圣殿内继续缺席让有些人感到屈辱,好像国家有失体面,民族有损尊严。还有人开始抨击这个“奖”,蔑视它,认为它的评选存在偏见,并不公正。其实,“奖是奖”,用不着因为吃不着葡萄,就硬要说这葡萄是酸葡萄!

也因此可以说,我这本书谈“诺贝尔文学奖”,侧重的不是前面的“文学”两个字,而是后面的这个“奖”字,主要想说说一个作家为什么得“奖”,而不是分析作品,大概也算是“避重就轻”吧。我想这种情况是非常可能的:一个读者愿意拿起这本书,多半像是来斯德哥尔摩的游客愿意光顾一下诺贝尔奖博物馆,虽然这是个文学殿堂,进来的人却不是因为它有关“文学”,而是因为这个“奖”。所以,假如这些文章还有人读,这本书还值得做一做,也就是沾了“奖”字的光。

三 解读奖牌后面的人生戏剧

要侧重谈这个“奖”字,就是要谈得奖的人为什么得,而颁奖的人为什么颁。得奖颁奖都是哪些因素促成,要具备什么样的条件,是否还有某种机遇和运气,需要经过哪些方面的努力,这些都是耐人寻味的问题。

不管“权威人士”如何说三道四,瑞典学院每次的评选结果其实都是有他们的道理的,是经过院士们深思熟虑的。对评选结果我肯定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评头品足,我只想努力去理解院士们做出决定的背后原因,也相信,在每个作家获得的诺贝尔奖牌后面,我们都会发现曲折复杂的人生故事,看到精彩纷呈的戏剧。而挖掘这样的人生故事和戏剧,反过来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奖牌的意义。

诺贝尔文学奖自1901年开始颁发,除了两次世界大战中有几年空缺之外,每年都颁发一次,每次差不多都是只发给一名作家,也只有个别年代有过两名作家平分秋色,所以,至今为止,不过一百多名作家获得过这项殊荣。曾有人建议,文学奖应该和其他物理、化学、医学奖项一样,每年让数名作家分享,这样一来得奖的作家人数就可以增加,还可以分布到不同的国家,显得更加公平和有普遍性。但是这个建议被瑞典学院断然拒绝了,他们坚持每年只评选一个作家,就是要坚持这个唯一,而且看来在未来也不会改变这个政策。

而全世界的优秀作家是如此众多,每年获得提名的也都在上百名甚至几百名。这些作家要经过一轮轮的筛选,经过长达几个月的评审过程,最后才只有一人胜出。可见,一个作家要摘取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真好似登上金字塔的塔尖,绝非易事。事实上他要经过激烈的竞争,要击败很多无形中的对手,尽管他自己往往并未意识到。常常有这样的情况,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行。那些苦心经营、心里总惦记着要得这个奖的作家未必成功,倒是那些并无奢望的作家却意外捧回了金牌。而为什么在这么多优秀作家的竞争中,偏偏是这位作家胜出了,自然也是一个让人感兴趣的问题。这里当然有得奖作家的个人因素,从他们开始文学写作到攀登上诺贝尔文学奖的金字塔顶,每个获奖作家实际上都已经走过不同凡响的人生道路,经过了漫长写作生涯的历练,是他们自己用心血浇灌出的文学花朵,最终编织成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他们在人生战场上早有了累累战功,登上过了不同的峰顶,而诺贝尔文学奖不过证明了他们是归来的凯旋者。

对于瑞典学院的院士们来说,评奖工作同样也是不轻松的。他们要阅读被提名作家们的大量作品,要反反复复磋商讨论,精益求精,慎之又慎,最终是百里甚至千里挑一。而评选文学奖和体育锦标赛不同,是没有非常明确的客观的量化标准作为依据的。体育锦标赛中可以有这样的标准,优胜者能跳多高就是多高,能跑多快就是多快,能跳多远就是多远,能得多少分就是多少分。如果他们打破世界纪录,他们就是世界第一。只要不触犯规则,也无需很多讨论。但是文学作品的优劣却是难以如此量化比较的,它必然受主观倾向的影响,而院士们也都各有鲜明个性,自然也有不同的爱好和品味。所以,每年的评奖结果往往都让人感到意外,也总有人对评选结果不很满意,有不同看法,觉得得奖者不算“名至实归”,这都是非常正常的现象。我前面提到了得奖有点像是得到奥运会金牌,这是从得奖作家经常和国家荣誉联系在一起而言的,而实际上瑞典学院院士们多次强调,他们的评选不是奥林匹克比赛,不是找出全世界最好的作家,颁发给他们一枚世界冠军的金牌。他们只是评选出他们自己最欣赏的优秀的作家,而不是世界第一的作家。

正因为评奖不是轻而易举的工作,正因为没有绝对客观的评奖标准,院士们的个人喜好会成为影响因素,所以评选也就要经过民主的投票程序,最后结果也只是代表多数而不是全部院士的意见。因此,瑞典学院的评奖工作也是严格保密的,谁赞成谁反对都不为外人所知,这样才能保证评选者畅所欲言,保证评选的公正性和严肃性。因为保密严格,人们很难了解到内情,任何对评选结果事先的随意揣测就会比较可笑,任何对评选结果事后的过激反应也都没有意义。

来源:易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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