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直径一英哩的巨大环轮飘浮在太空,这是我们人类在太空中的新居所。巨轮每分钟旋转一周,以使环轮内产生与地球上相似的重力。我们需要重力,人类不可能在月球上生活的原因之一,就是月球上重力极小,而且,月球上任何地方,都是十四个白天之后,紧接着就是十四个漫漫长夜。我们的环轮却永远沐浴在太阳光里,一面直径一英哩的巨大反光镜,固定悬挂在环轮上方反射太阳光,我们只需用类似百叶窗的装置,即可自由调节昼夜的长短。由于光照条件的合理,农作物收成将达到地球上的最高产量。农田将将作最合理的梯形布置,上层为由透明材料制成的鱼池和稻田,麦田在中间,蔬菜、大豆和玉米在最下层。经过精密计算,每一环轮中,人口将固定在一万人左右,每人平均拥有44平方米蔬菜和5 平方米的牧场面积。虽然人类已远远飞离世世代代居住的地球大地,但人们会很快习惯于新的环境,每一环轮,事实上与目前地球上的现代化小城镇并没有多大差别。

不难看出,以上这段文字是对未来的预言。

什么时候的预言?30年之前。

预言什么时候?2000年,离我们现在还不到一年。

谁作的预言呢?美国科学家。

由于地球生态环境问题、由于粮食耕地有限而人口越来越多,人类未来的出路可能需要向宇宙空间拓展和移民,这是预言的背景。这一预言不是随意的信口开河,而是根据当时人类外层空间探索成就所推测的,所以在预言中,科学家还顺便嘲讽了科幻小说,以示与其的区别。

这项预言如何?2000年近在眼前,我们所有人还是死守在地球上,并没有依靠什么环轮,飘浮在太空中。预言落空了。

在整个二十世纪中,人们对二十一世纪作了无数美妙的预言。对于能跨过世纪之交的人来说,如果要检索一下的话,现在应当是合适的时候。对于象我这一代出生于二十世纪中叶的人来说,我更多想起的是我国六十年代初的一本著名预言集:《科学家谈二十一世纪》。这本预言集,可说影响了整整一代人,伴随着身体的成长,给我们当时枯涩的精神世界投注了五光十色的美丽幻影。这些预言如何呢?许多预言,那要比上面所引预言更为离谱,现在回想,真不好意思加以征引了。

作出这些预言,当然不是预言者的大言欺世,对他们的真诚,大概是用不着怀疑的。对他们的素质,那就更不用怀疑,这些预言者差不多都是我国当时各个领域中的第一流科学家,不是世界一流,至少是中国一流,如果要作预言,那没有人比他们更具有资格了。不过,对作预言而言,有时候预言者的身份倒是无关轻重的。还是举国外的事例。

1958年,美国一个中学生杂志请它的读者谈谈二十年以后的生活将会怎样?一个中学生说:那时候,机器将由太阳能驱动;房屋将会围绕太阳旋转以便能得到最大限度的光和热;墙壁会发光,并由健纽调节会改变颜色;食物将由片剂替代;上学将改为学生睡觉时通过电脉冲教学;汽车配备有雷达能预防交通事故。

与此同时,专家们也被请来作预测。一个城市规划专家写道:未来的城市将不再拥挤,将会有足够的草坪和运动场地,人们上下班将乘全天候能载二百人的“空中巴士”。当人们离开巴士站后,就驾驶配备有雷达的汽车,这种雷达汽车决不会发生任何交通事故。这听上去有点熟悉吧?这段文字写于1957年,题目是“1982的城市”。

令专家和对专家怀有热诚期待的大众感到尴尬的是,专家和一个中学生,对未来的预言竟如此相似乃尔。作预言时,科学家和中学生之间,几乎没有差别。

为何会有这样的尴尬?其中原由,显然不在真诚与否、素质高低,而关乎预言的性质。因为预言是冒险,它本质上只相当于猜测,再高明的专家,即使自命上帝,所作的预言至多也就是“上帝掷骰子”的游戏,任什么也无法保证它的实现。

逻辑不能保证预言,因为能为逻辑所推导的结论,已包含在大前提之中,所得到的结果,其实只是全体中的个别,并不是什么未知的新鲜东西。经验也同样不能保证预言,因为人们所有的经验都是过去的,它能说明过去,却无法保证未来。再可靠的经验,为无数人无数事例所证明过千百次的经验,也不会有在未来一定实现的必然把握。休谟的归纳问题,在今天给我们的启示就是,对因果关系决不要理解的太过简单,对任何因果,我们真正有把握的,只是它们之间概率的大小。

虽没有必然实现的把握,但我们还得作预言。只要我们还打算有计划地生活下去,我们就得作预言,不管事大事小,不管是有关人类未来的前景,还是我们生活中的琐事,比如明早出门是否要带伞,我们都要作预言。这几乎是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心理需要。

并不存在什么两难,问题的关键只是,我们要懂得预言是冒险,任何预言绝无必然的把握,那也就足够了。这里,预言者的权威是靠不住的,在有些情况下,越是权威,所带来的预言负面影响也越大。我们更要警惕的是,那些社会工程设计者所提供的美妙乌托邦和“美丽新世界”,不但要警惕其外在美妙,更要警惕的我们自己人性的弱点。人们对未来总偏好其美妙憧憬,以往人类历史上,那些美妙乌托邦提供者就是冲着这种弱点而大行其时、大行其道的。乌托邦设计者的自欺欺人,造成一时间的巨大声势和声威,似乎是预言的遥遥在望和即将实现,实质上只说明人们对实现乌托邦愿望的强烈和兴奋,除此之外什么都证明不了的。

对预言的清醒认识,不仅是为免于落空后带来的失望,也为了免于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和无谓牺牲。一个天气预报的失误,对个人而言至多就是衣服淋湿,所带来的不便和损害是可见而有限的,一个召焕起千百万人为之欢欣鼓舞的乌托邦,其危害往往要殃及千百万人或几代人。1929年,美国大多数经济学家预言,股票市场将有一个光辉的前景,可就在这年十月,美国股票市场却跌到了它有史以来的最低点,信仰预测的成千上万的投资者,几天之内就付出了倾家荡产的代价。

人类已取得了伟大的成就,但面对浩瀚宇宙的未知领域,我们所知实在有限,我们必须谦虚一点,必须步步谨慎,一步一回首,一步一前瞻,尝试着往前走去。中国的气象预报是准确的,但我们的预报者们现在更学得聪明了,即使窗外彩霞满天,仍然小心地明告大众,明天晴天的概率多少,下雨的概率又是多少多少。聪明的人懂得,有关未来的预测是最容易犯错的,预言只是冒险,愈是肯定,愈是一往无前地投入大股本,愈会铸成难以挽回的大错。1957年,当兰德公司的创办人兰德被问及2000年将会怎样,他回答说:“只有一件事情能够肯定,那就是,今年出生的婴儿到那年将是43岁。”

26/3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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