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汉人

2008年11月22日中午12点,我到了祖拉康前,准备和十位民运人士一起晋见达赖喇嘛尊者。

长长的,没有尽头的队伍,正在缓慢地从祖拉康移向达赖喇嘛尊者的寝宫。我联想到拉萨的冬宫布达拉和夏宫诺布林卡,那亘古无双的精髓,如今在哪里?队伍中的人们,都是刚刚翻越雪山,冒着生命危险,从藏区各地步行而来的逃亡者。他们穿着节日盛装,最小的,还在母亲的怀里吃奶,最老的,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有的看上去满脸沧桑,像露宿风餐的牧羊人、农人;有的看上去保养良好,像养尊处优的城里干部。各个阶层,各个年龄的人都来了。他们向前移动的同时,前额还轻触着手里的哈达,低声祈祷。进入寝宫时,都不约而同地弯下了身子。是的,每一个藏人,在朝见达赖喇嘛尊者时,都不会抬起腰,即使藏传佛教的其他法王也不例外。藏人视尊者为佛法僧三宝中的一宝,如法守戒使他超越凡俗,变得高贵。还有,尊者是登地菩萨,观世音的化身,因世间众多的有情仍然挣扎在烦恼里,他发愿再来,降落人间,普度每一个生命。凡夫们礼敬尊者,希望在自己的成长中,有尊者的指导、加持和庇护,并达到尊者的境界。这其实,是在为自己积累福智的资粮。

十位民运人士在外交与新闻部的旺贞拉姆小姐陪伴下,及时地赶到了。

尊者仍在接见他的子民。三位怀抱着鲜花的印度人,和我们一样,在外间的客厅里等候晋见。带着露珠的鲜花,尽情地盛开着,散着清香。这很像藏人的习惯:拜见尊者的时候,常带着最珍贵的供品。据说,流亡政府图书馆里收藏的金、银汁大藏经,贝叶经,佛像等,都是藏人克服种种困难,小心翼翼地从西藏境内背来,供养尊者的。一位藏人朋友告诉我,她的父亲曾珍藏着一条价值连成的卡垫,买旧货的商人,每次到她的家,都会加上一些钱,而她的父亲说,“就是他们出一百万我也不卖,这是将来有机会时呈献衮顿的。”她说,“我的家里还有一个鸡蛋形黄色瓷杯,杯底印有一条几乎肉眼看不见的龙,有水的时候,龙会自然变大,那是一件稀世珍宝。我的父亲也常说,‘这是献给衮顿的。’”后来,我的朋友的父亲因为收藏流亡社区的书籍,被抓进了监狱,不久,去世了。家里的收藏被抢劫一空。“我最难过的就是父亲一直希望呈献衮顿的东西都丢了。” 朋友自然自语着。

轮到我们晋见了。十位民运人士被安排在前面的沙发里,围着矮茶几。我和旺贞拉姆小姐一起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

尊者进来了,大家立刻站起,敬献哈达。尊者认出了其中的一、两个人,很高兴地和他们握手。轮到我展开哈达,走近尊者时,他更深地笑了,“你穿着藏服啊!”为我戴上哈达后,尊者握住了我的手。尊者的手不强壮,也不软弱,这是一只稍微干燥而没有任何欲望的手,清净,慈悲,载满了空性。

尊者在右边的第一个沙发里坐下后,我们相继坐下了。

今天能见到大家非常高兴,由衷地欢迎你们。尊者说话了。

来自澳洲民主阵线的秦晋先生说:……我这次到达兰萨拉的目的,是请求尊者您担任中国民主运动的总领袖,因为您在世界和中国民运人士的心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只有您才能把中国民主运动的力量凝聚在一起。

这个,我看不太合适。尊者微笑着。

那么,召开联合民运大会时,请您参加可以吗?另一位澳洲来的人士说话了。

这可以。尊者说。

在台湾召开吧?一位台湾人立即接过了话题。

台湾的佛教徒,每次来达兰萨拉见我时,都流着眼泪,说,您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台湾?尊者停下了,又说,不过,是否先考虑在美国?

就有人说到大陆和台湾之间的关系,尊者看着那位台湾人,说,我不反对一个中国。为什么你们不能反过来以台湾的民主解放大陆呢?

又说到了民运。

我给你们民运提个意见。尊者说,你们的力量太分散。有不同的意见不是坏事。在藏人中,也是什么看法都有,甚至有人对我的中间道路批评的很厉害。这不是什么坏事,应该让大家把想法都说出来。现在,我们正在召开的特别会议,就是让大家说出不同的看法。最后还是有一个统一的愿望,就是都希望解决西藏问题。代表们说出的不仅是他们自己的心愿,也是境内藏人的心愿。因为境内藏人没有说话的自由。我从没有说过我是藏人的领袖,只是说,我是六百万藏人的自由代言人。如果你们也能代表中国境内的民众说话,尤其是代表中国农民,就会得到更多的支持,因为他们在中国境内没有说话的权力。意见不同不是坏事,仍然可以组织起来,轮流负责领导。

两位僧人端来了茶。是纯正的红茶,由我们自己加糖和奶。我和旺贞拉姆小姐等待着尊者,直到他喝了第一口,我们才端起杯子。

谈到藏中会谈时,澳洲来的一位先生说,在这方面,我有一个想法,一般来说,中国的官员们,总是把上层的思路摸索得很准,我想主要参与谈判的中方代表,并没有把流亡政府的代表的真实想法反映到上层,而是按照上层的想法汇报了情况。

有人提到五台山,说,尊者,我相信您一定能回到五台山。

尊者说,我曾和一位台湾法师发愿,有朝一日去五台山,我将用藏文念诵《中观根本论》,他用中文念诵,如果因缘具足,再请一位印度人用梵文念诵……

尊者又谈到现在的中国政府已和过去不一样了。从毛泽东时代到今天的胡锦涛时代,中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以说,从邓小平不管黑猫白猫,抓推老鼠就是好猫起,中国已经不再是社会主义了。他说,“如果毛泽东能返身回来的话,会说,你们这些人,都是右派,我要统统开除。”

惹得大家一阵笑声。我惊讶于尊者极为准确的汉语发音,比如各族人民大团结,民主,及每一个中共最高领导人的名字,甚至尊者能听懂我们用汉语谈话的基本内容。尊者称赞胡耀帮,是一个不同寻常(extraordinary)的中国领导人。

当我们从达兰萨拉这间朴素的会客室里,凝望世界的时候,天地如此真实而层次有致。我理解了藏人为什么把尊者比作太阳,世界为什么把尊者奉为和平的导师。短短的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不自觉中,我们扔掉了一些当代中国人固有的猜忌,虚假,复杂,也变得简单,真挚,甚至虔诚了。可是,半个世纪以来,尊者竟然被指定为残酷剥削藏人的“农奴主的总代表”,“分裂主义头目”!

为什么中国政府的理念,总是和这个世界相悖?为什么那些邪恶的政权,比如缅甸,北韩,苏丹,及前红色高棉的支持者,都是中国?“中国政府,当之无愧地成了地球上黑社会的老大!”这是世人的口头禅。然而,我们中国人,什么时候才能从那个黑社会里走出来,看见明媚和平的天空和感受到达赖喇嘛尊者那迂回在宇宙之间的菩提心呢?

结束时,有人请求尊者签名留念。尊者提笔,在每一个人的哈达上,用藏文写下了:达赖喇嘛。“啊,图吉且!”我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尊者停下了签名的手,抬起头,笑了,“图吉且?你可以说图吉且啊!”

又有人请求和尊者照相。尊者就站在中间,尽量地张开双臂,让每一个人都能进入他的怀里。我把手递给尊者,他攥住了,又一次,那超凡脱俗的怜爱和清净,绵绵而来。

站在我们中间,尊者谈起了他最近在新德里的手术,说,那样的手术,一般人只用十五分钟,而我用了三个小时,休息了一个星期,现在好了。我还可以吧?

的确,尊者看上去健康而又神清气爽。

大家仍然依依不舍地围着尊者。“我和你们一个一个地照相。”尊者说。一位从日本来的中国女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所感动,拥抱了尊者,而我恰好站在这位女士身边,也拥抱了尊者。

走出尊者的住地,那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朝圣队伍已被转经的人们取代。祖拉康之上,经轮转动的声音,由远而近。为什么我要和尊者拥抱?我突然问自己,并想起了西藏古老的关于双肩燃烧着神灯的传说。在遥远的拉萨时,我曾注意到,就是普通的藏人,在背着重量的时候,也尽力地用臂膀承载,以呵护双肩。而尊者,作为观音菩萨的化身,那千手千眼之间,何止仅有照明的神灯?!我想到那些西方元首在接见尊者的时候,都尽量地保持距离,以握手和鞠躬表达他们甚深的尊敬。我知道,我的行为在藏人的眼里,必定怪诞。

为什么不能入乡随俗?从我第一次看见尊者的照片到如今,十一年了。这十一年中,我从藏人那闻所未闻的,甚至毛骨悚然的灾难中,一层又一层地走出中共的红色宣传,像藏人似的,每听到尊者的名字,会泪水流淌。可是,我为什么要毫无顾及地直起腰,抚触那神圣的双肩?

到底是一个汉人。有些史学家分析,中国自秦朝进入了帝王专制时期以来,官僚和民众的矛盾,导致了无数次的大规模起义和朝代的更替。动荡的社会,失去了建筑精神文化的基础,尤其是中共执政六十年,无神论的教育,使汉人丢掉了宝贵的崇敬心,或者说,一切崇敬都围绕着物质,人们生活的轴心,就是私心。那么,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我想到的只是自己一时的情怀,这并不奇怪。

《参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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