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对面是一圈苍苔点点的高墙,只见几棵古樟和合欢树枝叶繁茂的树冠。那是一处私家园林,被称为“兰园”,49年被政府没收,它的正门在另一条街的唐衙庄。

房间里突然有一股干烈的烟味,郁墨石动作迟缓地从床上坐起来,向四处看去。

一蓬蓬白烟,像一群被放飞的白鸽,倏然地飘过他的窗前。每天清早那只无人看守的小铁皮炉,被它的主人戳在他的楼窗下,那是李家娘娘的煤炉。

爹在隔壁吭吭地低咳起来,郁墨石听到爹的咳嗽声,心房立时揪紧了,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戳痛。娘又仿佛在隔壁小声地抱怨起来,他立即从床上起来,轻轻地关上窗子。

姑母和表姐还没有起床,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坐下来,尽量不使藤椅发出吱吱嘎嘎地响声。

郁墨石听见陈家阿婆夸嗒一声,也将一只小煤炉放在楼下的弄堂里,然后自言自语地走开了。

那儿是风口,生炉子不用蒲扇搧了。

一片一片浓烟,时快时慢地飘过他的窗前,郁墨石又点着了一支烟。

*

……每当傍晚时分,农场四周的空气中充满着刺鼻的煤烟味。那些突突突地冒出大股大股黄脓色浓烟的烟囱,表明屋主刚刚捅开封了一下午的煤炉。此刻,农场无处不飞烟,一排排屋子,宛如一艘艘升火待发的煤轮,随时准备启碇远航。

柴达木劳改农场,是那个查查青卡大戈壁中唯一的绿州,离青藏公路有个几里地。在整个青藏地区新鲜的绿叶菜是个稀罕,因此许多过路车会折进来,开开停停,东闻闻西嗅嗅,看能否买到一点青菜。农场人出门办事,带一把生青碧绿的菜,同送烟送酒那样,也管用的。

以往车驶在两排高大的冲天杨夹道的煤渣路上,坐在车顶上的郁墨石立即会觉得神清气爽,特别是麦收之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郁墨石坐在卡车的驾驶楼里,看着烟雾弥漫的一个个院落,恍如梦中。

他从来都是和夏思雪一块儿回来的。

坐在一旁的夏伯伯,神情抑郁地搂着郁墨石的网兜,里面装着牙具和杂物。

被颠得来回乱摆的车档杆,一下一下地抽打着夏伯伯的膝头。一路上,他除了给学校的这个司机让烟,一句话也没有。

夏伯伯单位在场部行政大楼的边上,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单位后面是家属院,夏伯伯家在家属院的最后面,卡车直接开到了夏伯伯家门口。

听得汽车的马达声,霍阿姨一撩门帘,走出屋门。

一头短发体形干瘦的霍阿姨,在郁墨石住院时来看过他两回,每回都带十只咸鸡蛋和一钢精锅的鸡汤。

夏伯伯家后边挨着一堵干打垒的院墙,霍阿姨用芦苇帘子,两头一拦,在里头养一大群鸡。夏伯伯和霍阿姨星期天常常拎个麻袋,去弄麸子和菜叶喂鸡。那些鸡被服侍得舒舒坦坦的,一分为二的鸡食槽里,永远盛着被剁成碎末的菜叶、麦麸和清亮亮的水。它们吃饱喝足后,就在大太阳下没完没了地沙浴,那些蓬蓬松松色泽鲜亮的羽毛,似花团锦簇,一堆一堆地盛开在它们自己捣腾的沙窝里。看见它们那样,郁墨石有时真想变成一只鸡。

车一停,霍阿姨就拧开车门,扶郁墨石下来。夏伯伯哈着腰,将网兜递出来,郁墨石一个失手,脸盆牙具稀里哗啦地砸在车子驾驶楼的踏板上。

“喔哟!”霍阿姨紧紧地皱皱眉,扒拉开郁墨石,一把拎起网兜,然后转到司机那边去了。

霍阿姨喳喳呼呼地在指挥司机倒车,弄得场面很热闹。车开走时,夏伯伯向司机挥挥手,但司机根本看都不朝这儿看一眼,呼的一声开走了。

“还楞在那干啥哩,人还没好透,当心吹风,脑子痛,进屋!”霍阿姨送走司机后,向呆立在一侧的郁墨石招呼道。

外屋既是做饭,也是吃饭的地方。最引人注目的是贴墙摞着的一堆板材。板材在那儿已经堆了许多年了,表面已呈黑色。那是夏伯伯准备夏思雪嫁人时打家具用的。靠窗的屋角盘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砖炉,炉子上的铁盖和搁一边的水壶,被擦得铮亮。炉子的火墙上,齐整地排着一溜洗得很干净的瓶罐和一只豆绿色的双铃圆闹钟。

郁墨石却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只从坍塌的废墟里挖出来的菱形的鹅黄色的闹钟。

屋中央有一张小方桌,桌面上绷着厚厚的人造革桌布,黑红格的桌布上有一个深黄色的杯底印子,杯印有一缺口,像个C.

吃饭前,这桌上永远有一把醋壶,里头是一成不变的黑红色的老醋。无论烧什么,吃什么,霍阿姨都搁很多醋。

夏伯伯在收拾郁墨石的东西,让郁墨石到小屋躺下,郁墨石就躺下了。他一躺下,觉得自己在倒着走,头晕晕的,还有点恶心。医生说他这是脑震荡。他头上缝了十多针,身上有几片青伤,但夏思雪却殁了。

开饭了,桌上有几只热气腾腾酸味扑鼻的小菜。

“开个‘刮头’!”霍阿姨吩咐夏伯伯。霍阿姨的山西口音很重,管罐头叫刮头。

只要来人,霍阿姨的菜总是很丰盛。他和夏思雪一回农场,她都这样,满满当当地烧出一桌菜来,而且咭咭呱呱地劝个不停。但吃饭的人如牛吃草,横挟竖吃,明显吃得多些,霍阿姨会不自觉地垂下眼睛。郁墨石每次在这吃饭,吃得都很小心。

夏思雪对他说,别人吃了,她心疼,但要是不吃,她又会不高兴,就这样的人。夏思雪告诉他,不必特别在意,但郁墨石不能。

“脱裤子放屁,直接放上来就成哩!”霍阿姨对夏伯伯说。

夏伯伯正将红红白白的罐头猪肉,倒进碟子里。他楞一楞,就把各有一半猪肉的碟子和罐头瓶,一齐轻轻地放在郁墨石面前,而后去取筷子。

夏伯伯数出四双筷,又哆哆嗦嗦地放回去一双。

一支筷子在面柜上发出生脆的弹跳声,落在地上,另一支筷子也跟着落下来在面柜上弹一弹,落在了地下。

“吃吧。”霍阿姨轻轻叹口气,坐了下来。

郁墨石眼睛涩涩地看着桌对面的空档,机械地往嘴里扒饭。夏思雪吃饭时,都坐在他的对面。

他们三人默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压抑。饭快吃完时,霍阿姨挟一块鸡,搡到郁墨石碗里,抿着筷子说:

“小石,伤还没有好透,就搁这多住一阵再走,一月俩月都成,多你一张嘴,还不至于吃穷这个家。放心,阿姨吃干的,绝不会让你喝稀的。”

夏伯伯扑楞朴楞地看了霍阿姨半晌,把碗筷很重地放在桌子上,起身进了里屋。

郁墨石的心当下落底一沉,胸口骤然发紧。

他住院时,夏伯伯说过,明年九月份就送他到矿区中学念书。

夏伯伯说农场职工子弟在农场中学上学,一毕业只能在农场系统内分配工作,一辈子都是个农工。矿区用工单位,则招矿区中学的毕业生。夏伯伯还说,到时候托人想想办法,只要郁墨石到时候过继给他,农场办个手续,出个证明,让姑母把他的户口从苏城迁过来,在这一落户,中学一毕业,就能在矿区找一份工作。当时,夏伯伯还郑重地问他,对改成夏姓有啥想法,他坚决地摇摇头,他愿意和夏思雪一个姓,他也愿意长大了,由他替夏思雪来照顾这个夏伯伯,当时霍阿姨也在,但怎么就这样变了呢!

郁墨石早早回小屋躺下了,但一整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

郁墨石每天在夏伯伯霍阿姨没起来前,一早就拎个小竹筐去野地里挖苦苦菜。霍阿姨的那些鸡喜欢吃苦苦菜拌麦麸。看见他拎着一筐沾满露水的苦苦菜进屋,霍阿姨紧绷着的脸就会松下来。霍阿姨的脸松下来,他的心也会松下来。

夏伯伯霍阿姨上班一走,他就一声不出地死命干活,扫鸡舍,剁鸡食,担水做饭收拾家。夏伯伯一回家常会不由分说地接过他的活,把他推到小屋,还带上房门,让他歇着。

夏伯伯本来就话少,失去了夏思雪,他的话就更少了。

他们很少提到夏思雪的名字,但每当他们四目相对时,郁墨石还是从这个老人细长的眼睛里,明白无误地读到那种彻骨的丧女之痛。有时看着那双翻过几十年书的大手,中规中矩地剁鸡菜,小心翼翼地拌鸡食,一阵酸楚便会涌上他的心头。

霍阿姨在场部的办公室上班,什么时候她都在得得得地说话。倘若哪天她要是住嘴了,便意味着有一片带电的雨云,在夏伯伯头顶上方,飘来飘去。

夏伯伯永远囊空如洗,霍阿姨常常会一寸一寸地在他口袋里搜寻,角角票票也不放过。单位上谁都知道夏伯伯从口袋里摸不出一个子。

夏伯伯在农科所的后勤上做事,还管着所里的库房。一天,晚饭好了,夏伯伯还没有回来,霍阿姨让郁墨石去看看。他一到仓库的门口,就看到了土头灰脸的夏伯伯。屋里有好几个人,有人在喳喳呼呼地切西瓜。夏伯伯还在整理货架,盘点东西。

郁墨石看到夏伯伯还在忙,没有吱声,站在一边等等。

那屋的光线很暗,而且还灰天灰地的,到处都是积尘。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在一张课桌上切瓜,刀杀下去时将桌子切得登登响。但夏伯伯对开西瓜的事佯作不知,他在蓝大褂上擦擦手,准备回家了。

“老夏,也吃块瓜吧!”那人操起一块瓜,对夏伯伯说。

夏伯伯立即应声过去,接过瓜,张开嘴角满是灰白色粘液的大嘴,咔嚓一口。

“嗳嗳,老夏,刚才俺没说,瓜可是要钱的,五角一块。”中年人像是漫不经心地说。

夏伯伯一声不响,放下那块咬一口的瓜,目不斜视地走出屋子。

屋里人爆出一阵大笑。

郁墨石心中一阵大痛,他噙着眼泪,向夏伯伯追去。

郁墨石想,如果没有这个霍阿姨,夏伯伯可能活得不会这么累。不过,夏思雪从来不说霍阿姨的不是,但她对霍阿姨很不感兴趣。那会儿,他以为人都有偏见,即使是夏思雪也不例外。在这儿住了一阵之后,郁墨石才明白夏思雪为什么不喜欢这个霍阿姨了。

*

霍阿姨说过那番话之后,连着几天,早晨起来,郁墨石的眼泡都是肿肿的。

那天,霍阿姨扔下饭碗一走,夏伯伯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套新弄来的课本,递给了郁墨石,他说:“别理这个人!明年秋天一开学,夏伯伯就送你到学堂。我就不相信,我什么主都作不了!别想这么多,把人养养好,再温温课。”

夏伯伯说完话,就走了。郁墨石抚摸着课本进小屋,将课本置于枕下,便出去收拾碗盏。

一只大蓝边碗中有两个表皮绽裂的馍,他把大蓝边碗塞进碗柜,又拖出来,拿出一个馍,咬了一口。每一顿他都吃得很少,尽管他很饿,但当着霍阿姨的面,他就不敢吃东西。

他坐在小板凳上,靠着饭桌,边吃馍边洗锅。

门口突然传来了霍阿姨的脚步,她刚刚出门,就回来了。

郁墨石一阵心慌,急忙起身,脚板一下磕在锅沿上。铁锅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涮锅水溅了一地。他使劲咽下一嘴馍,把吃剩下的半个馍,扣在桌上洗净的碗下。

门帘在霍阿姨身后啪的落下,她定睛看一眼郁墨石,就径直走入里屋。

她说她忘拿一样东西了。她一老忘掉东西,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的面前。霍阿姨如果中途回来,便在屋里转一圈,然后就亲自去鸡舍捡蛋。她天天都去掏那些母鸡的屁股,以至于每只母鸡一见她就自动蹲下,扎开两边的翅膀,让她活捉,鸡屁眼里滴下一挂挂粘液。霍阿姨完事后,就会告诉郁墨石今天有几个蛋可以进账。每一只蛋,她都会标上日期,再轻轻放进装着麦草的铁皮桶和竹筐里。如果哪只鸡今儿个下蛋迟了,郁墨石会有点焦躁,就会不住地去鸡舍看看。

郁墨石满脸通红,扎煞着双手愣在了哪儿,刷锅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霍阿姨从里屋出来,看看敞着的碗柜,站了一会。

郁墨石心里一紧,又坐下去低头刷锅。

霍阿姨顺手将碗柜里头的碗,叮叮当当的摞齐,接着又来收拾桌上的碗。郁墨石赶紧回身护住那只倒扣的碗说,我来!但霍阿姨已将那只碗,沿桌面一顺,就拿在手中。

那半个被咬得龇牙裂嘴的馍,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下。

“咋回事,干吗要扣在碗里?”霍阿姨的脸黄了,她看也不看他,“我说怎么刚撤下去是两个,转眼就剩一个了!”

“忘了,不知…怎么就扣在那儿了。”郁墨石感到一阵晕眩。

“你七老八十了!”霍阿姨咚的扔下碗,怒气冲冲地一撩门帘,就走了。

碗在桌上咣啷啷咣啷啷地转小圈。

竹门帘一直在门框上啪啪嗒嗒的响,每一下都拍在郁墨石的胸口上。

但事后,霍阿姨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第二天早晨,郁墨石一阵一阵发晕且头痛欲裂,他起不来床了。

霍阿姨在院里愤愤地剁着鸡菜,她声音清亮地朝屋里喊道:

“我跟你结婚,你说你只有一个女儿,怎么不说你日后还要养这么个儿子,啊?你到是说呀你!”

那块权充菜板的厚木板,被霍阿姨卷刃的破菜刀,拍得啪啪响。

不论霍阿姨说什么,夏伯伯一声不吭。郁墨石听见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苞谷面糊糊。

待霍阿姨甩门走后,夏伯伯走进小屋,默默无声地站了很久。

郁墨石始终用被子紧紧地捂着脑袋,佯装睡去。等到夏伯伯拖沓的步子完全消失了,郁墨石慢慢地掀开被子,死白如灰的脸上布满了泪珠。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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