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要我以耀邦时代的学生的身份来谈谈耀邦。胡耀邦是1977年3月任中共中央党校副校长开始走上中国政治舞台前台的,位高于党的主席和总书记,到1987年初下台,他主政约10年。虽然1987年后赵紫阳取代了他的党总书记的位置,1989年中国因他的去世发生了震惊中外的民主运动,所以从1977年到1989年,笼统的说,可称为耀邦时代,或者是耀邦紫阳时代。耀邦时代的特点,就是在中共“左派”大佬们反自由化叫嚣中,胡耀邦和赵紫阳这两个中共党的领导人坚持思想解放、提供了“宽松”、“宽厚”和“宽容”的政治环境。

在耀邦时代,除了两年教书的经历外,我几乎从头到尾都是做学生。1978年,中国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考入大学学法律。那个时候马列的课很多。一开学就是学哲学、政治经济学、共产主义运动史、和国家与法的理论,而且都是一年的课。我们一上学就碰上真理标准的讨论。所以学生和老师之间,学生何学生之间,课堂内外,茶余饭后,无不是讨论绝对真理,相对真理,实践论,社会主义竞争,等等。再加上北京西单的民主墙的影响以及耀邦主持的平凡工作,学生们的思想格外的活跃。人们开始否定毛泽东,否定文革。那是一个中国历史上难得的思想解放的时代,人们都在欢欣鼓舞,憧憬未来。言论的自由幅度也是最宽容的时代。我们可以翻开人民日报,它历史上报道的最开放的时间,应当在1979年间的全国人大开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的言论,不比我们后来在1989年讲的保守,而且报纸是全登。这个时代应当是耀邦做中共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的时候。可是好景不长。

1980年,邓小平提出“四个坚持”,1981年6月,学校传达了中共中央的一个文件,重点是“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这个口号我记得非常的清新,因为我已经开始“自由化”了。我当时正在研究美国宪法。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邓小平说“三权分立”不适应中国。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这一点。明明白白中国没有民主,可是,我们还得在考卷中证明中国最民主。心理不知有多别扭。我对“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比较敏感,所以一直在等待看下面的行动。可是后来,没有了下文,即没有具体的反自由化的步骤和安排。这应当是胡耀邦的功劳。

1983年我们又经历了一次反自由化回潮,即反精神污染运动。开始时,那劲头不比文革差。据说,礼品商店都将半裸的维拉斯女神象给撤出来了。暑期我们还留下来继续学习中央文件进行洗脑。新的学期开始,这个“运动”好象不是运动了。这也是胡耀邦的功劳。

自由化的发展导致了1986年的学潮,学生要求言论自由和民主权利。北大的学生勇敢的烧了“北京日报”。结果是耀邦的下台。理由是他对自由化太宽松了。反自由化又提到仪式日程。虽然赵紫阳的几个讲话,使得反自由化的趋势暂停,可是学生们对于学潮被压制还是不服气的。1988年北大几个学生到人民大会堂以给人民代表擦皮鞋的调侃方式表达了他们的“自由化”倾向。北大研究生会贴出来的“救救孩子”们致两会的公开信给北大和国家教委以至于团中央一个小小的地震。后来纪念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活动又使得“自由化”更活跃。这个时候反对“反自由化”的倾向,越来越强。最后,耀邦的死导致了学生们走上街头,并以绝食来和当局抗争。中国“自由化”最后在机枪和坦克的火力下结束的。赵紫阳因拒绝军队镇压而受到更加不公正的待遇。

1989年时,我是博士研究生。我的学业因纪念耀邦和参与当时如火如荼的民主运动而结束。以上都是我个人的亲身经历,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我的体会是自由化,只要不压和不管,它就“泛滥”,就发展,你压它就反抗。你用军队压住了,人们还是要追求。这种语言和共产党的语言和接近。但是,出发点不一样。共产党将这种自由化当成毒草。我或者说我们这一代人认为是香花。我们就是要这种香花“泛滥”。

16年过去了,中国的政治仍然靠警察或秘密警察来控制。但是,我并不感到沮丧。从自由化和反自由化的几次较量中,我们可以看到,自由化是主流,是民心。那些中共的元老们只有通过军队来最后达到反自由化的目的。坦克和机枪是物质的,现在的官僚们用警察来维持其腐败的政权也是物质的。物质的东西是短暂的,也是战胜不了精神的。人类历史证明,精神上对自由的追求是永恒的。胡耀邦和赵紫阳,不论他们是什么主义者,他们代表了这种永恒的精神。这就是我们今天纪念耀邦的意义所在。

胡耀邦时代是靠军队结束的。这是悲剧。胡耀邦和赵紫阳是悲剧人物。但是,人类的文明就是在纪念和歌颂这种悲剧人物中发展的。悲剧总是激发悲愤,催人流泪。悲愤就是在褒扬这些悲剧人物的品行,就是肯定他们的正义性。悲愤是推动人类文明的巨大的动力。这就是耀邦精神的永恒。耀邦和紫阳的精神至今还激发着悲愤。今天中国政府还不让人们具有这种悲愤的情怀(曾庆红的讲话没有提到胡耀邦的悲剧所在)。今天中国人民还在背负着“中国政府是世界钳制言论自由之首”的名义。但是,这只是短暂的。毛泽东是短暂的,邓小平是短暂的,江泽民是短暂的,胡景涛更是短暂的。只有耀邦的精神才是永恒的,并会激发一种悲愤的力量。中国的自由化为期不远了。

2005年11月19日

文章来源:李进进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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