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了,你还是那么年轻,而我已经成了半老徐娘,又丑又笨又蠢……你是不是嫌弃我啦?”

贵生依然没有显灵。老姑按照自己的思路,接着说:

“所以,我才把你接回家来。实话告诉你:不买房子,没钱是一个原因;我不放心,要把你放在我身边,也是一个原因。你听明白了么?”

骨头依然沉默不语。老姑挪动了几块看上去像是放错了位置的骨头,不好意思地说:

“当然,我今儿个也要向你承认,我还有个私心。我不愿意让他们总说我是个老处女,是个和大伙不一样的异己分子,是个……所以,我把你接回来,要和你圆……圆房。这样一来,他们再说我是老处女就没道理了。我这么做可都是因为想你,为了你才……唉,也是没辙的事儿哟!”

老姑将自己最隐秘的心思和盘托出,可是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由失望而萌生了几分绝望,长期郁结在内心深处的痛苦焦虑期盼羞涩之类情绪林林总总,这会儿一股脑化作愤怒,再次冲着骨头发出了厉声质问:

“你到底听没听懂?为何不显灵?怎么总是这些骨头棒子堆乎在床上?什么意思?”

小孩子在发脾气时会将摆好的积木推倒,老姑在盛怒之下也将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出个人形的骨头,使劲一划拉,就手又将它们搅和了好一阵子,发出一片哗——啦、哗——啦的声响。老姑似乎还不解气,手里揉搓着骨头棒子,嘴上念叨着:

“我让你捉弄人!你还捉弄我不?”

次日一早,邻居家的老太太用异样的眼神将老姑上下打量了一番,问:

“昨儿个夜里你家干啥啦?哗啦、哗啦的像是洗牌,——这年月还敢打麻将?”

“你家才打麻将哩!”老姑说完,匆匆离去。这时,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望苍天,迎着寒风,唏嘘不已。

几天后,在去上夜班的路上,金牙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老姑的衣袖,神秘兮兮地说:

“这几天,臭鱼在到处找你的茬儿哩!她已经放出话来要查你家那位的家庭出身、个人成分和社会关系什么的。你那位叫贵……贵什么来着?”

“贵生。”老姑平静地回答,并且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听了这个消息,老姑心里一点也不紧张。她想:反正贵生是穷苦人出身,还巴不得他们去查哩。再说了,这不正好表明他们承认了我们俩的关系么?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都是没影儿的事情嘛!臭鱼真会无事生非。”金牙讨好地说。

“你才无事生非哩!”老姑掉转过头来顶了金牙一句。

金牙又被噎得翻了一次白眼儿,却仍然不理解老姑的心思。老姑的潜台词是,我和贵生的关系怎么成了没影儿的事情,岂有此理!老姑考虑到会有很多人和金牙的看法一样,便决定要把自己和贵生的关系向众人宣布,以正视听。自然不是在此时此地,也不能只对金牙一个人讲。金牙想不通,心里窝火,就寻思着要找个机会报复老姑一下。刚开始工作,她就端着个茶缸子来到老姑的背后,故意打了个响嗝儿,大声说:

“晚上喝的红豆粥里白糖放多了,口渴得要命。喂,老姑,请让开点,我可没蹭你。”

金牙说完朝着大家挤眉弄眼,扮一副怪相。驼子扑哧一声笑了,说:

“蹭就蹭呗。你又不和庞师傅一样是个老爷们儿,没人说你耍流氓。”

“顶多是想搞同性恋啦!”解放脚搭上了腔。

“哎哟,我说金牙,你这老母猴子,敢情还有这坏心思。够骚的!”老迷糊插进一句。

“不叫坏心思,应该称为狼子野心。”驼子纠正说。“金牙,你和老姑套近乎可得小心点,凭老姑这大块头、这坨儿,非得把你肚里的红豆粥压出来不可!”

“看来这钱也不好挣。金牙,你想捞外快也不是这么个捞法吧。”解放脚说。

“这你可就说错啦。是凡干这种事儿的,主动的都是倒贴。金牙主动蹭老姑,破财的是金牙。庞师傅,是不是这么回事儿?”驼子问。

“问我?我……我不知道。我可什么都没说,没……”庞师傅连忙摆着手,说。

“庞师傅,老姑上次说你故意蹭她。你就默认啦?”金牙又想转移话题。

“我倒不怪老姑。”庞师傅很豁达地说。“其实,是她平时爱想这码事儿,把事情想复杂了,……恰好证明我说过的话,她心理上……算了,别说啦!”

“莫非说老姑自己有那种心思,才把别人都看成了像……像流氓的?”金牙追问道。

除了老姑,一屋子的人都在笑:有的捶着胸脯笑,有的拍着脑袋笑,有的捂着嘴伏在案子上偷笑,有的仰起头来笑岔了气,……老姑不光没笑,手上还没有停止干活。不过,她总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将图纸叠上再打开,叠上再打开。这时,她正在思考着一个重大的问题。她知道,再过一会儿——也许马上——他们就将扯到老话题上来,什么当着老姑娘、老处女别乱讲,注意影响……她打算就抓住这个机会,或以此为由头,向他们郑重宣布自己的重大变化:我已经不是老处女,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笑声刚刚止住,臭鱼忽然闯了进来。深更半夜,臭鱼风风火火地跑来干什么?屋子里的人一时都愣住了。臭鱼拿来了一兜竹筷子和一捆花花绿绿的纸,说必须连夜做成小彩旗,以便明天一早街办工厂全体职工上街游行用。她还讲了一阵子游行的意义、路线、注意事项什么的,直讲得上气不接下气,嘴上冒出了白沫子。老姑心里有事儿,根本没留意臭鱼说了些什么,甚至连究竟为何去游行都不知道。她不在乎这些:反正人家让游行,我去就得了呗!这种事情,几年来经见的多了,无非是声讨什么滔天罪行或庆祝什么伟大的胜利而已。

大家很快就动起手来,有人裁纸,有人写标语,有人糊小旗子,忙得不亦乐乎。结果,阴错阳差,老姑平日里最怕别人提起却偏偏躲不过、而此刻又切盼能被提起的话题,竟因为臭鱼的到来而失之交臂了。

第二天下了夜班,谁都没回家,匆匆吃了早点就举着小旗子上街游行,列队向市政府走去。街上,口号声、锣鼓声震耳欲聋,而人、自行车和汽车则排起了长蛇阵,致使游行队伍走走停停,间或干脆动弹不得。老姑她们几个人干了一夜未曾合眼,累极了,脑袋里都昏昏沉沉的。当游行的队伍又一次停下来的时候,老姑也学着金牙、驼子的做法,一屁股礅在了马路牙子上。她用腿支着胳膊、双手托着沉重的脑袋,心想能永远这样休息也好。透过手指的缝隙,她看见数不清的蓝裤子和绿裤子正朝着市政府走去,同样,也有无数的绿裤子和蓝裤子从市政府向这里走来。忽然,她意识到,从今往后,终于和他们一般无二了,不应该再有人把自己视为一个异己,一个……想到这里,她站起来下意识地拍掉屁股上的尘土,不顾金牙的拉扯,迫不及待地朝着游行队伍跑去,恨不得立刻融入并消失在乱哄哄的人流之中。(完结)

(2015年10月)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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