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诉你我拍的一张照片,上了《纽约时报》中文版,我想大部分的朋友一定将信将疑,连我自己可能也不会相信,但这件事是真的,只是不是你所想的新闻照片。

几天前,和作家廖亦武在脸书上传讯,他希望我用一张三年多前拍他的照片,当做新书《毛时代的爱情》封面,他觉得这张照片的神韵不错,他还传来了一篇《纽约时报》中文版的专访,唤起我的回忆。我后来才意识到,这真是我拍的照片,它也真的登上一份国际媒体,太不敢置信了。有意思的是《纽约时报》英文版用了另一张记者拍的照片,忽然有些得意起来。我说,如果德文版要用这张照片,记得打上拍摄者的名字,如果有稿费更好,他说,冷冷地说:你穷疯了,你恐怕误会了,我是说中文版的封面用这张照片,不是德文版。

真是误会了。我其实已找不到当日拍摄这张照片的底片,回到台湾,沖印出底片后,曾传给他电子档留念,之后就再也没有想起。2012年十月,我第一次到柏林,为了参加当年的法兰克福书商和平奖的颁奖典礼,就顺路到柏林玩,但那几天,出乎意料的,我待在他家中的时间比我在柏林闲晃的时间还长,还好我已看过电影神鬼认证。2,很多现场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很记得那个入秋的下午,我拖着行李在他住的地方附近绕来绕去,就是找不到他说的很有名的裤档大街,后来才知道班雅明的出生地就在这一带。当年他获得德国国家学术交流中心(DAAD)的艺术家奖学金项目,得以在此居住一年,让他继续创作。我住在他家的那几天,几乎夜夜喝酒,如果他的生活作息如此,那他何时创作呢?我很好奇。不过,我也相信不要以为自己真的了解谁,在他的夜夜夜茫时,他不但继续写作,还有时间恋爱和生孩子……。德国,这个转型正义典范的国家,真的解救了他,我这么想。在他的穷途中,上帝为他开了一扇门,这扇门开在德国。

我只在他家中住六天,那六天可能是这辈子最密集喝酒的六天。有一天下午,酒还没开始喝,我说︰老哥,我带了相机来,能不能帮你拍几张?他说:好么,你拍吧。我不认为他对我拍出的照片有什么期待,我自己也是。然后有了这张照片。

重新看着照片时,我突然想起在他家的那几天,而我对柏林的记忆,也好像只剩下酒。

廖亦武

文章来源:刘怀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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