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二十四日,决定向《冰点》下杀手的中宣部官员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砸向《冰点》的这一拳换来的是重重的七记耳光。

一拳换来七记耳光

第一记耳光﹕一月二十五日,《冰点》主编李大同没有保持沉默,在互联网上发表《“你们有权知道真相”——〈冰点〉主编李大同公开信》,引起强烈反响。

第二记耳光﹕一月二十六日,在港、台和内地都有很大影响力的作家龙应台发表绝妙好文《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给胡锦涛先生的公开信》,让人们对《冰点》事件及内地的新闻自由有更多的关注。

第三记耳光﹕二月十四日,江平、胡绩伟、朱厚泽、李锐、李普、张思之、戴煌等十三位长者联名发表《关于〈冰点〉事件的联合声明》,要求“废除一切恶性管制新闻的办法”。

第四记耳光﹕二月十七日,得知《中国青年报》决定把“李大同、卢跃刚免职,《冰点》周刊三月一日复刊”之后,李大同、卢跃刚发表《对〈冰点〉停刊事态发展的联合声明》,同时公开李大同向中纪委递交的《关于〈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被违法停刊整顿的申告》。

第五记耳光﹕同一日,《冰点》部分作者贺卫方、崔卫平、朱学勤、秦晖、章诒和、丁东等十三位著名知识分子联名发表《致中共中央政治局诸常委的公开信》,信中讲到“压制异见只能导致决策者闭目塞听,井里观天”。

第六记耳光﹕萧瀚、余杰、刘晓波、袁伟时、傅国涌等体制内外的知识分子纷纷撰文,对整顿《冰点》加以谴责。

第七记耳光﹕国际各大媒体对事件加以报道,无国界记者(RSF)、保护记者委员会(CPJ)等国际新闻组织纷纷谴责有关当局。

“《冰点》杀手”被抽七大耳光,可谓自取其辱。这还没计算网民的声讨、签名、普通读者的退报﹔《冰点》引发的连锁反应还远远没有结束。一场争取新闻自由的斗争似乎战况犹酣,可《冰点》事件并不是第一枪。

饭碗与良心之间

中国的新闻界遭遇了半个世纪的漫长严冬,储安平、钦本立、胡绩伟、杜宪、喻华峰、高勤荣等人争取新闻自由的努力却从来没有停止过。二○○四年以来,《南方周末》、《南风窗》、《新京报》、《经济观察报》、《河南商报》、《深圳法制报》、《百姓》杂志、《公益时报》等均遭到高层换血、改刊、停刊等整肃﹔《南方都市报》的程益中、李民英、喻华峰三位优秀报人被判重刑﹔记者师涛、赵岩、李元龙等身陷囹圄﹔《台州晚报》副总编吴湘湖因批评交警乱收费之报道而被交警活活打死﹔“一塌糊涂”、“燕南网”、“改造与建设”等网站被强令关闭——中国政府和意识形态主管部门有意识地把中国的新闻环境降到冰点。

虽然遭到重重打击,但民间争取言论自由的运动却如火如荼。卢跃刚致赵勇的公开信、焦国标的《讨伐中宣部》、《公益时报》新闻部主编陈杰人被解除职务后的公开信等,都是他们的负隅顽抗,此外还有众多优秀报人跟中宣部的禁令抢时间,众多记者、作者和编辑在打擦边球,更有互联网上众多网民分秒不停地对言论自由的边界进行揉搓﹕从“无界浏览”、“动态网”到邮件群发,从虚拟讲座到网友聚会,从文章的春秋笔法到网站的借尸还魂,从网络通话到个人博客……在过滤、删贴、封锁、警告、关站、拘留、判刑的洗礼中,网民、网络知识分子成长和成熟起来了,以网络为依托的公民社会正在逐步发展和壮大。

传统媒体实际上面临着双重压力﹕一方面受到宣传机器的掣肘,自愿或被迫充当党的喉舌﹔另一方面面临网络媒体和同业竞争带来的市场压力。在新闻审查官员的禁令、阅评、封杀与每个读者的用手投票之间,在饭碗与良心之间,有抱负的媒体不得不在“擦边球”与“捅漏子”中求生存,可谓是戴着脚镣跳舞。

在地下运行的地火

但是,有两个趋势令人对内地传媒的未来仍可保持乐观。一个趋势是整个社会的实利主义抬头而意识形态效力枯萎。连宣传部门也愈来愈从一个意识形态集团变成一个利益集团。只要条件允许,决定什么东西能报道、什么东西不能报道的,是世俗利益而不是思想教条。即使是《人民日报》,见到《广州日报》的广告收入也要眼馋,靠行政指令生存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另一个趋势是愈来愈多知识分子不愿意生活在谎言之中,比如《冰点》的灵魂人物李大同、卢跃刚,而愈来愈多的读者亦渴求真实的声音和真实的生活。正是因为他们,中国的新闻自由不可能永远躲在“合格线”以下。现存的新闻管制制度所造成的道德困境,让无数报人痛苦不堪,他们每天在心底竖起“不要再逼我们撒谎”的牌子进行无声的抗议。即使在党机关报内部,也有了多种声音、多种可能性﹔因此严格来说已经不存在铁板一块的官方媒体﹔任何一家媒体内部都有在地下运行的地火﹕哪一种力量能够阻止准备喷发的火山呢﹖

李大同不是失踪的储安平,因为二○○六年不是一九六六年。《冰点》的灵魂人物离开之后,《冰点》要么变成一个无聊无耻的栏目而无人理睬﹔要么逐步恢复生机,“再生于祖国的河岸”,因为《冰点》的灵魂还在。即使《冰点》消失了,其它的报纸、栏目或报人也会重燃《冰点》之火,因为追求自由的心灵像星空一样,深邃而永恒。

虽然新闻自由的战役复杂而惨烈,但结局已定﹕被剥夺新闻自由的人们在斗争中失去的只是锁链,压制言论的一方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对他们的良心审判。如果西方人有智慧推到柏林围墙,那么中国人也完全有智慧推倒“新闻柏林围墙”。

何况它的根基已经动摇了。

二○○六年二月十六日

首发《明报月刊》二零零六年三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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