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在流行“细节决定成功”营销新修炼。吾辈远离商场,无从判断这一经济管理策略的正误。但举一反三,由此悟到,“人品来自细节”。近日思索了中国社科院研究员、著名文革史研究专家徐友渔的一个细节后,更坚信不移。

这一细节是这样的——3月28日早晨,邮递员送来3月15日出版的《收获》2006年第2期。随手翻开目录,“亲历历史”中赫然有徐友渔的文革回忆录《我的大串连》。顿然一震,脱口而出:徐友渔何其鲠直正义!

尚未细读徐友渔之《我的大串连》,这感慨是来自徐友渔近三个月对“《收获》借巴金名义发行虚假广告”事件的多次直言批评。

《收获》乃单月15日出版的双月刊,以双月刊的约稿发稿惯例,徐友渔这篇并非急稿的约稿时间至少在三四个月之前。而此后这段时间,徐友渔一再“论时事不留面子”地批评《收获》——一个学者厉声批评刚刚向自己约稿示谊的权威杂志,这需要何等勇气与良知!——

2005年12月18日,我在《世纪学堂》论坛贴出《<收获>杂志宣布:巴金继续主编2006年<收获>》,批评《收获》盗巴金名义打虚假广告欺诈读者,虽然众多网友支持,但体制内的知名学者大都暂时沉默。

2005年12月24日上午,我与从未谋面的徐友渔通了电话,本以为与《收获》常有联系,且素有“谦谦君子”之誉的徐友渔,至多只会给我说几句“中庸之道”,或者世故地说些“今天天气哈哈哈”。不料,徐友渔高声动感情地说——

“近几天来,我每天关注着‘《收获》的虚假广告’事件,这是一个让《收获》非常难堪的丑闻,是一个非常荒唐的事!本来《收获》(2005年6期)的‘悼念巴金专号’又是‘巴金主编’,这就够荒唐!然后又来一个‘巴金继续主编2006年《收获》’的虚假广告,这就太荒唐!太有戏剧性!这事是对广大读者的一个侮辱!《收获》不道歉,说明了《收获》的品位问题。这样的事由官僚机构来做都说不过去,《收获》却比官僚机构还做得差。比方说,一个市长昨天就死了,你今天还报道他在主持工作,这不是太可笑了?!《收获》太愚蠢了,这是叫全国人民都哈哈大笑的蠢事!”

事后,我将徐友渔这番凌厉的批评公开引用到文章中,网上广泛传播。徐友渔不仅毫无顾忌,而且在2006年2月13日接受央视记者摄像采访时,再次一针见血地批评《收获》对虚假广告事件拒不认错(央视法制频道《大家看法》制作成18分钟的《较真》专题节目于2006年2月20日20时和次日12:30分播出)——

“一个主编编了一期杂志,这一期杂志的内容是悼念自己的逝世,这件事在逻辑上简直是荒唐得,我觉得是太滑稽了,是一个大笑话!这一点哪怕他们是无意的,哪怕他们这么做是可以理解的。……”

“一个文艺杂志、文艺家的本职就是监督社会,批评就是你的责任之一,他们本来就应该站在这种立场上,就是对一些错误,或者对不良的东西进行批评的。现在他们怎么能够比官老爷还要官气十足?别人批评他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的反应是太官气十足了,那种居高临下的,那种傲慢的态度,我觉得这些都是说不过去的。……”

更为难得的,2006年3月24日,徐友渔已经知道《收获》2006年第2期发表了他的《我的大串连》,但下午2时,电话中徐友渔告知我:昨天《新京报》(3月23日)发表江子骏评论《崇敬巴金先生至少要尊重事实》,说得很到位。徐友渔用这番话,再次表明了他认为《收获》坚持说“虚假广告”是为了纪念巴金的“刻意为之”,是“比官老爷还要官气十足”的虚伪!

俗话说,“吃了人的嘴软,拿了人的手软”,徐友渔却如此“吃了你的饭也还是要批评你”,坚持真理,“威武不能屈”,让人想起法国著名作家左拉晚年挺身而出,痛揭专制虚伪大案为大众伸张正义。

由此可见,虽然巴金向往的“说真话”精神已遭《收获》文学杂志社负责人势利抛弃,但是像徐友渔这样不为私情私谊私利而左右,无所畏惧地担当社会公理良心的知识分子,在今日中国还是“砥柱中流障怒涛,折冲千里独贤券”(元?侯克中《艮斋诗集》)!

对比徐友渔,一些为打倒今天揭了自己疮疤的民主自由批评者而不惜“统战”自己一向反对的专制者之“相逢一笑”者,一些因“领奖”而谀颂颁奖大人的“著名焦大”,因与“虚假广告”者有礼尚往来之“利益共同体”的“著名卖笑者”,因有世交、同学、乡党之情而沉默的“正人君子”、或指鹿为马之“著名法学专家”,是否会暗暗脸红、忏悔一秒钟?

与受到“特殊保护”拥有政治特权和文化霸权的《收获》相比,我只是一介无权无财无拳的体制外之弱书生。徐友渔不畏强权,不受利诱,一不袒护《收获》,二不装聋作哑,勇敢亮剑支持我这弱者的正当诉求,何尝不是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反伪现代化”之歌!

这“反伪现代化”之歌是徐友渔高风亮节的一个细节,亦是许多中国真正的自由知识分子、“今日中国人脊梁”的一个细节。

2006年3月28日于深圳“早叫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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