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时情动,在脸书写下《天才》的读后感,没多久,脸书上就接到约稿讯息,3600字,我暗骂一声,自找的。为了不影响工作进度,我决定下班后卯起来写,最后提前二周交稿,让约稿的主编大人坤哥感动得痛哭流涕。而我,眼泪早快流乾了,只是松了一口气,很长的一口气。这么长的文章是要用来撑厚度吗?我怀疑。文章很长,长得像夏日,不过,也许可以打发一个庸懒的周末上午。我知道脸书文不应这么长,不过,我已任性很久了,就这样。如果你问我为何还留在这一行,打死不退,你的技法不是早已过时了?没错,只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还可以走多远。至于,我所遇过的作者们,有缘的,无缘的,亲密的,背离的,珍惜的,痛心的,全都是这路上必须经历的风景。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的电影,少林寺十八铜人阵,多少武功未成的勇敢少年死在铜人阵中,我ㄧ招半式闯荡至今,尚未阵亡也是奇迹了,只是还出不了铜人阵。说到底,存在,才是我辈真正的勋章。

好吧!让我们继续看下去——

伟大的编辑和他的伟大时代

一本精彩的书,按理说你会一开始读就无法释卷,一路读到底。很少有一本书,你觉得精彩,却看看停停,无法一口气读完,不是因为内容不够紧凑,恰恰是因为太过丰富,不断引起内心共鸣,而让你放下正阅读的书,一再反覆咀嚼,沉淀心绪。当然这样的情况,会因读者对象的不同而不同,如果是一位入行多年的编辑,读到一个编辑前辈的传记,便会明白这种停顿是为什么,就像走进一座大观园,处处奇花异草,让你目不暇给。

我说的这本书,就是《天才》。这本书的原名是“天才们的编辑”,但是,能担任这些天才作家的编辑,他本身又该具备什么样的条件?如果不是天才,又怎看得见天才在锋芒未露时的潜能?这一本奇书,其实是一本旧书,但在中文世界却太晚问世,否则将可嘉惠更多有志于编辑的后进。这本书早在1978年出版,在1980年即获得美国国家书卷奖的殊荣,作者是毕业自普林斯顿大学的传记文学作家史考特·柏格﹙A Scott Berg﹚,他所撰写的《林白传》获得1999年的普立兹奖,写作深度及广度有其脉络可循。回到传主本身,这位麦斯威尔·柏金斯﹙Max Perkings﹚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纽约出生的柏金斯,出身老家族,这个家族的血统和性格影响他一生,即一种新英格兰人,清教徒式的低调自律。他从哈佛大学毕业后,曾在《纽约时报》担任记者,不久,即因为兴趣的缘故,进到他一辈子工作的地方,史克莱柏纳出版社,先在广告部任职,之后,调到编辑部,就此开始他那难以复制的传奇。然而,在这部传记问世之前,几乎少有人听过这个名字,彷彿他从不存在,这个幽灵般存在的编辑,却开发出许多二十世纪的伟大作家,影响力迄今不坠。这些作家代表了美国一代的文学风貌,不只甩开欧陆文学作品的阴影,也让以英语写作的美国作家与英国文学彻底分道扬镳。这些作家作品中,包括至今仍耳熟能详的名字,如费滋杰罗的《大亨小传》、《夜未央》;海明威的《太阳依旧上升》、《战地春梦》,《战地钟声》,以及汤玛斯.沃尔夫的《天使,望故乡》、《时间与河流》等等。当然,在柏金斯36年的职场生涯中,他不只开发出这些作家和作品,只是这三位作家太重要了;三位作家中,只要遇到其中任何一位,就足以让一位编辑声名不朽,何况是三位?更不可思议的是,其中两位大作家终身的编辑也只有柏金斯一人。这是一种怎样的里程碑?一个编辑人终身的梦想,都无法超过柏金斯所立下的门槛,到底,他是怎么做到的?

1919年3月26日,新手编辑柏金斯接触到一本书稿,一个名不见经传,来自明尼苏达州的青年作家费兹杰罗,经由一个老牌作家介绍,寄来一份书稿,这份书稿并未得到出版社编辑的青睐,唯独柏金斯。他发现这部作品虽不太成熟,却有独特的语言,于是,他写信给作者,告诉他作品的编辑意见,请他修改后再寄来。接到回函的费兹杰罗很高兴,依约修改寄回,不过出版社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不管柏金斯怎样在编辑会上据理力争,还是被打了回票。不过,基于爱才的心理,柏金斯并未放弃出版的念头,反而把他推荐给其他同行,其他的出版社果然有兴趣出版,经过一番的折冲,这本费兹杰罗的处女作,最终还是由史克莱柏纳出版社出版,他的编辑正是柏金斯,也展开了与柏金斯的终生友谊。

你或许好奇,到底一本书改变的命运是什么?没有人想到,当费兹杰罗拿到正式的出版合约后,他立志要成为专业作家,从军中正式退伍,向他出身名门的女友求婚,这本书就是《尘世乐园》。没有这本书,就没有后来奠定费兹杰罗在美国文坛地位的《大亨小传》。不过,他写作之路并不顺遂,他即使在出版了《大亨小传》,名利双收后,却一直浮浮沉沉,他的挥霍无度,酗酒和他太太赛妲尔的精神状态,成了他一生的梦魇,而从旁协助,支持他的,就是柏金斯,多次以预支版税的方式,雪中送炭,帮他度过难关。然而终其一生,即使有《大亨小传》带来的名利,他仍然负债至死。他女儿的学费,还是由他的身故保险金来支付,也从这笔保险金偿还出版社的欠债。当费兹杰罗过世的时候,柏金斯很感慨地说他标志了一个时代,他的死亡也宣告那个时代的终结,那个时代就是爵士时代。他只活了44岁。他留下一部最成熟却没有完成的,《最后的影坛大亨》。

柏金斯之所以出版费兹杰罗的书,是看出一位青年作家的潜力,他先于他的编辑前辈,看到一个新的文学时代正在到来。他是对的。费兹杰罗不但创作了《大亨小传》这部传世不朽的小说,还介绍了一位名声更盛于他,甚至还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海明威。海明威是在巴黎的一家酒吧遇见费兹杰罗的,那时《大亨小传》刚出版不久。海明威比费兹杰罗还小十几岁,一开始对他是崇拜的,最后却因故反目。费兹杰罗把他介绍给柏金斯,认为这是个有才气的青年作家,请柏金斯无论如何都要签下他。海明威当时已出过两本书,其中一本是奠定他文风的短篇小说集《在我们的时代》,他第一本交给柏金斯出版的书是《春潮》,而同时正在写的《太阳依旧上升》,柏金斯连稿子都还没看到就直接签约了。海明威的确不负所望,只是这些书虽得到好评,销售量却未有明显佳绩,直到《战地钟声》出版,出版后的销售量很快地达到五十万本,和早期的一、二万本,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和其他的作家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精神上的问题,同样有创作的瓶颈,海明威在很长一段时间写不出更有力量的作品,直到柏金斯去世以前,他都觉得海明威的写作难以再创高峰。世事难料,柏金斯去世后的六年,海明威写出了《老人与海》,先为他赢得普立兹奖,后又以这本书为他赢得诺贝尔文学奖,可说是创作的巅峰之作。海明威在写出《老人与海》后,把这本书献给他终身的编辑柏金斯,这本戴着诺贝尔文学奖桂冠的作品,同样成了柏金斯的编辑勋章。

《天才》这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单只是叙述柏金斯的出版事功。以柏金斯低调自律的个性,他一直信守新英格人的价值观,他应该会婉拒这样热血澎湃的传记,但以一个编辑的专业角度来看待史考特的这部作品,他一定会乐于出版这样一本感人至深的杰作。这本书的精采在于,它同时叙述一个美国文学的时代是如何兴起,作家对彼此作品的评价看法,以及作家之间既紧张又有某种程度的依存关系,而这些都汇集到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就是柏金斯。曾有人问柏金斯为什么不把福克纳纳到旗下?他之所以不签的理由有三︰一方面他维持君子风度,已是别家出版社的作家他不想勉强;再方面是考虑到海明威的感受,签下福克纳,海明威就会出走,后果严重;三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认为福氏的作品不再有想像的空间,而他把这个出版空间,留给有潜力的新作家。读这本书时,我同时读到不同作家的小传和侧影,也读到名作背后的精采人生,更读到作家对同行的敬重和真实评价,这很难在一般的传记或文学史的课堂上读到的,肌里丰富,面向多重,连出版社的经营实境都以文字记下,留下美国出版史的珍贵一页。

在柏金斯不为人知的辉煌中,有一个作家和他的生命连结最深,也伤害至深,这个伤他最深的作家,经常出入他家,几乎就是他家庭的一员,却也是唯一出走的一位大家。他和费兹杰罗一样都是英年早逝,甚至更短命,只活了38岁,同样留下一部未完成的惊世书稿。这个人就是以《天使,望故乡》一书成名的天才作家,汤玛斯.沃尔夫。这本书的成功,不能不归功柏金斯的慧眼,以及在章节的调整和文字删修所下的苦心,让整本书更为紧凑易读。一删九万多字的手笔,除非得到作家的信任,哪一个编辑可以进行这种几近拆屋重构的工程,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一次。在另一部代表作,《时间与河流》中,同样的动作又进行了一次。虽说作品的删减都经作者同意,却也在作家心理造成阴影,他想要证明没有柏金斯自己一样可以独立完成一部佳作,于是他出走了。反讽的是,在所有的互动过程中,不管是争吵或和解,信任或背离,亲密或疏远,他们更像是ㄧ对精神相契的父子,而不是互为仇雠的编辑与作者。对没有儿子只有五个女儿的柏金斯来说,他投注在沃尔夫身上的精神气力,超过任何一位作家,就像对儿子一样;当沃尔夫以38岁之龄猝逝,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而他的编辑时代,在接连遇到两位作家的辞世,也就此步入尾声……。

很少一本传记文学的作品像这部《天才》这么精采,情节跌宕起伏,更胜小说;而出场人物之多,宛如《水浒传》中108条好汉的轰然出场。它不只填补美国文学史上的空白,更是ㄧ堂千金难求的编辑课。柏金斯示范了一个编辑可以做到的极至,却很难被仿效和复制,而那样相知相重的情感,在今天也是少见了。我在阅读的过程中,数度掩卷,因为其中的情感太浓烈,太纠葛,那种编辑与作者之间的相知相惜,百年难遇,让人动容。这样一个伟大的编辑时代,因为环境的变异,难以回返,但作为一种编辑精神的标竿,柏金斯的这段话,到今天仍提醒着所有有心于编辑的人︰“你们必须记住的第一件事,是编辑并不给一本书增添东西。他最多只是作者的仆人。不要觉得自己很重要,因为编辑充其量是在释放能量。他什么也没有创造。一个作家最好的作品,完完全全来自他自己。”

对一般读者来说,这本书同样不该错过,书中昂扬着动人的文学追求,一如对生命的热爱。

作者:台湾允晨文化出版社社长 廖志峰

全国新书资讯月刊211期/民国105年7月

伟大的编辑和他的伟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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