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了纪念一年前发生在中国大陆、震惊世界的“709大抓捕”人权灾难,本网特别编辑了《纪念“709大抓捕”一周年特辑》,收录了近期的9篇有关709大抓捕的文章。

谨以此,向所有仍被中共当局羁押的人权律师和人权捍卫者致以我们崇高的敬意,并向他们的家人表达我们最深切的慰问和祝福。

维权网强烈要求中共当局立即无罪释放所有709案被羁押人员,以积极回应国际社会和中国民众对此人权事件的高度关切。

目录
一、709大抓捕一周年家属联合声明:夜纵长,旭日总会东升
二、清流:“709”周年谈维权律师
三、蔡瑛律師:709一周年,祭奠我的辩护权!
四、波却沧溟:再话关涉“709”反法治事件事
五、胡林政律师:嫂子的眼泪——记709之殇
六、常玮平律师: 709,忆友朋
七、王全璋姐姐:全璋们,你们好吗?——写于709一周年
八、张维玉律师:我对不住兄弟姊妹,我能说天津公安对不起人民吗?
九、曾洁珊(王清营太太):风雨生信心——写于709与大家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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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709大抓捕一周年家属联合声明:夜纵长,旭日总会东升

我们是709大抓捕事件部分当事人的家属,我们的亲人,有律师,也有积极公民。之前多年,他们在人权、言论/信仰自由、土地纠纷、反歧视、食品安全等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通过自己的专业知识,及与社会大众的连结,致力于中国的法治改革及权利维护。

2015年7月9日前后,他们失去联系,被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的名义,凭着上央视认罪及一纸逮捕通知书,再无音讯。

过去一年,代理律师和我们数十次往返奔波于检察院、公安局、看守所,遭遇冷漠拒绝,徒劳而返。7月7日,看到709事件当事人之一赵威获得取保候审并发出微博,我们为之欣慰又感到心酸。欣慰的是她终于回到社会大监狱,心酸的是,难以想象她这一年遭遇了多大的折磨,才被迫在取保候审不到半天的时间内发出微博长信指控。这恰恰见证了709事件中公权力持续滥用可耻的一幕:

1、禁止发声。为断绝外部声援支持,传唤数百名律师、公民,警告要求不得发声,至今仍有涉709事件的律师公民被骚扰;
2、官媒审判。对当事人强迫通过官方媒体认罪,采用各种方式污名化,对部分取保候审的当事人,恐吓不得和外界接触乃至要求指控其它人等方能取保;
3、诱录视频。为了让当事人认罪,警方威逼诱骗亲属录制视频劝导当事人,极尽威胁;
4、非法解聘律师。为了不让当事人会见律师,不让外界知道情况,不惜使用种种欺骗手段,为他/她们指定律师,拒绝家属聘任的律师进行会见;
5、株连家属。作为709事件家属,我们出门被跟踪,租房被逼迁,孩子难入学,工作受干扰,半夜被敲门骚扰,难以正常生活;
6、殃及儿童。把我们甚至未成年的儿童列为犯罪嫌疑人,拒绝办理护照出入境,至今有的家属、孩子一天二十四小时处于警方严密监控之下。
以上种种行径,数不胜数,赵威仅是其中一例。时至今日,仍有23位709相关律师、公民在押,其中大部分未能会见律师,他们包括王宇、王全璋、李和平、谢燕益、谢阳、李春富、周世锋、胡石根、包龙军、刘四新、吴淦、林斌、勾洪国、唐志顺、幸清贤、翟岩民、刘星、张卫红、李燕军、姚建清、王芳、尹旭安、张婉荷。

此外,还有大量相关家属、取保候审人士仍持续受到威胁不敢发声,对他们的遭遇和处境,我们深感忧虑。

在此,我们强烈要求:

1、释放709相关人士,保障当事人的权利,停止抹黑指控污名化,保障律师会见权。如若他们涉嫌犯罪,我们有自行聘请律师的能力,无需警方指定律师;

2、撤除对家属的监控,停止对家属、709相关人士的骚扰、盯梢及迫害;

3、保障家属的各项合法权利,恢复家属合法出入境。

作为公民,要求保障我们及亲人的合法权利,是最朴素的基本要求,需知玩火者必自焚,今日你们采用种种非法手段,他日也必将自尝恶果。

即使在持续一年的高压之下,我们仍然得到多方关心和支持,值此一周年之际,谨此以709事件部分家属的名义,一并表示感谢:

感谢为709事件奔波的律师们,即使当局各种恶意阻挠,你们顶住压力,一次次不辞劳苦奔波在前线上;

感谢国际社会的关注,包括各国政府、媒体、NGO,感谢你们的声援,才使得当局减少肆意妄为;

感谢国内的朋友伙伴,你们冒着风险的的关心和支持,我们将铭记在心。

黑夜漫漫,并非没有恐惧。然心中有爱,再大的恐惧也不会阻止我们前行的脚步。作为家人,我们希望合家团聚,不愿亲人遭遇牢狱之灾,不愿家人遭受牵连,然而,社会的进步需要前行者,亲人们为中国社会进步付出的代价,是家庭的苦难,也将是我们此生的荣光。

709事件仍在持续中,期待仍能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和支持。与此同时,我们也意识到,在中国,仍有大量不为人知的人权捍卫者、异议人士受到拘捕、关押,遭遇和我们亲人类似的迫害,他们也需要得到海内外的关怀和帮助。他们包括卢昱宇、李婷玉、胡长根、符海陆、张隽勇、罗誉富、秦永敏、赵素利、张海涛等近期被捕或长期失踪、重判的人士,也包括处于绝食抗争中的郭飞雄、于世文先生,无法会见亲属的唐荆陵、王清营先生,为工人抗争而坐牢的曾飞洋、孟晗先生等等,还有其他无法在此一一列出名字者,我们深深牵挂每一位政治受难者,愿他们能经历磨难,在爱中,共同勉励前行。

国家的安全稳定注定无法通过抓捕良心犯获得,我们深信,在法律公义的天秤之上,在人道民心的天理之上,正义终将与我们一起,迎来曙光。

签名:
王峭岭(律师李和平之妻)
原珊珊(律师谢燕益之妻)
刘二敏(公民翟岩民之妻)
李文足(律师王全璋之妻)
王全秀(律师王全璋之姊)
樊丽丽(公民戈平之妻)
陈桂秋(律师谢阳之妻)
2016年7月8日

二、清流:“709”周年谈维权律师

一年前的今天,维权律师开始遭到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抓捕,罪名基本上都是“颠覆政权”或“煽动颠覆政权”,直到昨天,河南道轨律师事务所的任全牛律师被以可笑的“编造与散布虚假信息”抓捕。据相关统计,已有超过300位维权律师或者从事维权工作的人士被抓。

何为维权律师和维权律师群体?维权律师其实在一个法治国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事律师工作的人,以自己的法律知识为委托人提供法律服务,获取应得的报酬。当然,也没有专门所指的所谓群体。所谓维权律师和维权律师群体,是针对一个拥有13亿人口的大国,开始艰难步入法制建设过程中,伴随封建残余与文革遗毒而出现的“御用”律师与社会主义“特色”市场产业化律师而言的具有法治精神的一个群体。以李和平、王宇、王全章、任全牛、赵威,及冒着巨大风险护送王宇儿子出国求学而被捕的唐志顺利、幸清贤人等为代表。

所谓“御用”律师,并不是某位领导人专门聘请的为其个人或家庭服务的律师,是指行政诉讼(俗称民告官案件)中,受政府部门聘请与作为原告的纳税人对簿公堂的那一大批律师,他们拿着丰厚的代理费,绝不自作主张接受与触碰冤假错案这样的案源,每年可以顺顺当当地通过司法局的年检官方律师。这样的律师,小到每个街道都有专门的拨款长期聘用这样的律师。

与“御用”律师相比较,社会主义“特色”市场产业化律师的待遇就差一点,是继教育市场化后司法被私有化与市场化的产物,他们主要精力放在民事案件上,主要的功力都体现在晚上与承办法官及法院领导的杯觥交错中,是最高人民法院“五项禁令”所针对法官应当与之切割的群体。遗憾的是,即使是最高人民法院的一些副院长,也因为没有把握好这些禁令而锒铛入了狱。

与“御用”律师、社会主义“特色”市场产业化律师之侵蚀国家法制建设的浊流相比较,维权律师及维权律师群体,就是我们这样经历了反右、文革、“六四”等磨难后,国家法制建设中一股不可或缺的清流,她们竭尽全力,维护国家宪法中“尊重和保障人权”的条款,所以,她们也被称之为人权律师!

靠“御用”律师与社会主义“特色”市场产业化律师能够推进中国的法制建设?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相对于“御用”律师与社会主义“特色”市场产业化律师,我们虽然还不能将维权律师这一目前处于稚嫩弱小的群体与成功推动台湾实现民主的“美丽岛”事件中律师相比较,但若干年后,经历磨难的她们的名字终将镌刻在平等、自由、民主、法治中国的丰碑上。

三、蔡瑛律師:709一周年,祭奠我的辩护权!

时间飞快,一切仿佛都还在昨天,709大抓捕事件就已经发生一年了。

朴实的王宇、木讷的王全璋、有点腼腆的李和平、只见过一次面的周世锋、青春的实习生考拉,很多人,就在一年前的那两天突然从亲人朋友身边消失。杳无音信数月后,被定性为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罪的犯罪嫌疑人,继续生死两茫!

第一次与李和平妻子王峭岭见面,是在北京,是在李和平律师被失踪后的第六天,我和河南马连顺律师接受王峭岭的委托,担任李和平的辩护人。

2015年7月17日,和平被抓后第七天,我到天津要求会见,未果,此后数次……;2016年1月10日,苦盼多日的家属得到通知,李和平被逮捕,羁押于天津市第二看守所。于是,我赶在新春来临之前,第n 次来到天津,莫谈律师会见,我连以朋友身份为和平存钱的资格都没有;2月17日,我手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执业证、律师事务所指派会见函、家属亲笔委托书,绝望愤怒中“吵架”般的要求警方安排会见。一名不知级别几何的警员李斌权威的训斥我,还有同往的多位律师,“你(们),别再来了;你(们)的辩护权,解除了!”!

2016年6月6日,我与其他几位一直坚持在辩护一线的律师,一起前往天津市检察院第二分院反映情况,竟然在该院附近遭遇大批警察围捕,拘押多时。

坚持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们交了手续、提了要求、写了控告,说了好话骂了法律的娘,还陪着“家属爱的水桶”照了相,作为辩护人,却始终什么也没见到,什么也不知道!

律坛怪侠杨金柱,其行虽然备受争议,但为了争取周世锋的辩护权,他以六旬之身在天津吹北风翻跟头,街边坐过、鼻涕流过、狗不理包子吃过,最后牛皮吹破,也被周世锋弟弟解除了委托!

天津法治,任你死磕任你较真,任亲属痛哭到天明、悲愤到无言,我是流氓我怕谁!

临近被抓捕一周年,709家属决定与辩护人一起到最高人民检察院控告,希望引起国家高层对709冤案的关注,但我却在出发前被“留”在了长沙。

7月4日上午,微博、微信、博客、qq等各种自媒体纷纷转出709律师家属在最高检前悲怆又坚贞的合照,我在长沙一边被陪同喝茶、吃饭,一边刷朋友圈!

王峭岭的勇敢乐观,李文足的直率温情,原珊珊的隐忍不舍,陈桂珍的理性平和,刘二敏的坚强柔韧!也许你们可以阻挡辩护人对李和平们的帮助,却阻挡不了709家属对丈夫、对父亲、对儿子女儿的捍卫和追寻!

今天,是709一周年前日,我在这里,一个人静静的祭奠我的辩护权!并祝愿那些一直在坚持的朋友平安!希望我的祭奠和祝愿,能让那些以法律之名强奸法律的人,幡然醒悟!

蔡瑛律师
2016年7月8日于长沙

四、波却沧溟:再话关涉“709”反法治事件事

“709”反法治事件一周年际,反动当局围绕赵威的变更强制措施之举似是得了些使他们得意的东西,一是借赵威之力污名挫辱”709″律师们所代表的价值;另一是借赵威之助抓捕任全牛律师,当然相关事实还在发展中,有待进一当观注。

显然于匪帮,这又被视作是胜利无疑,仅有胜利而已。狐鼠鸡狗亦常自己的胜利,但究竟于道义无涉。基地组织、ISIS组织不就常有在电视里展示他们杀人的胜利。

“反右”运动、”大跃进”、”文化大革命”、”六四”屠杀、血腥镇压”法轮功”,那桩不曾是使匪帮得意的胜利,而且是”胜利走向胜利”的”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而终于的局面如何!

无论今日已昧却了灵性的恶党徒们怎样的自鸣得意,这些已为你们的凶残及冷酷实在铸就了”一个又一个的胜利”也正拓通了你们各自将来命运的路——所有的罪恶悉将得到具体的追惩!

围绕赵威事一群人陷入争论正合匪帮下怀——这正是他们要的局面。分化大家;分散大家的精力;转移大家的视线等,这些是老套路,于大家无益。

赵威那篇文字背后赫然戳立着的是大家都熟悉的总以耻为荣的丑陋身影。可怜.愚蠢、阴损、卑鄙而怯懦,他们不能因之获得什么——如果我们不持续争论的话。

那篇文字口气于一个昏昧“领导同志”的发言如源一辙!只有显然的假是真的。

赵威之事,既成之局。彼能坚持一年已是大幸——尤以对她自己。倘若是该文确从彼出亦情尚可原。不必去置辩,彼未来价值仍决于她将来的行为,而非那段文字!

那段文字是匪帮死命要的,这是人质的赎价,这个背景是可以肯定下来的。他们对此间又干下多少禽兽以下的丑行是心知肚明的,这是于赵威脖颈上的一根系索,赵威与其父母的任何选择(必有父母作工作在其中,单从赵威处便能获得这个结果,便不会延宕一年的,而赵威对之的终于同意亦是可以肯定的),都在常情中。

需在此严峻强调清楚的是,我们的理解仅止于常情方面——面对无底线凶残邪恶的中共恐怖组织,个体人实在是太有限了。但绝不模糊乃至默认此间分明的伦理与道义卑污。

至于有人认为她背叛、抹黑李和平律师所代表的事业,这种担心多虑矣!她们实无力背叛及抹黑谁——除了她们自己!

抹黑这民族的光明价值是共产党从不含糊的事业,结果怎样!任何个体或事件更其的不堪!决心阻滞黎明到来的事业是定然要失败的。

相较于匪帮,中国所有的反抗者都是新手,而它永远是老手——它从成立那天起便一路于不同面孔的反对者斗,积累了使人惊悚的卑鄙经验。以最下作的手段,从人性最痛处下手,向来只有技术与路径的烦忧而无伦理苦恼!但是,卑鄙如果终于成了力量,那也只会是毁灭它肮脏生命的力量,仅此而已!

倒是关于“境外资金”的认识,我以为有高级黑“我党”的嫌疑。世界上有多少国家接受过这“大撒币国”的“境外资金”。倘是“境外资金”这般见不得人,这不等于隐斥“我党”尽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总使别人尽都沾染上“境外资金”这种不光彩的东西?这是文字起草者大大的“狡猾”之处——把“我党”当成无脑蛆了!

任全牛律师被捕于“709”反法治事件一周年之时,反映了习共当局誓死与文明抗战到底的赌徒心理。实际上这也是历史事物发展的必然。

中共恐怖组的“六四”屠杀,也杀灭了它自己的活路,它与中华民族未来的文明命运关系变得简单起来——誓不两立,只要一息尚存,就骑在人民头上冷血压逼,直至灭亡。另一方面,他们仗着“六四”屠杀带来的,几至“完美”的无法无天局面——整个民族闭目沉默的现状,对这个不幸民族的血腥暴虐及财富抢劫罪行已到了怎样的骇人听闻的疯狂地步。死握手中枪而保卫犯罪所得,保卫继续抢劫的局面将会得到不二的维持,这不是个复杂道理!而肩起中华民族文明命运改变重轭的优秀分子们,在未来一年左右的时间里仍将继续面对手头终于只遗刺刀一物的、这民族史上最邪恶的死敌,我们还会有许多的牺牲乃至背叛,然而,我们民族将必然赢得终于到来的光明!这绝不只是我们热烈的信心,历史将很快证明这点!

2016年7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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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林政律师:嫂子的眼泪——记709之殇

殇,shāng ,本意是指没有到成年就死去。现代汉语中用法更为广泛:常用于指重大的灾难、事故;心理上的剧烈悲痛、创伤;(事件所折射出的)巨大的悲哀、遗憾等。用法多为“XX之殇”。(摘自360百科)

2015年7月11日凌晨五点,谢阳被洪江市公安局带走,一直羁押至今。谢阳被抓,不仅给谢阳本人带来灾难,给谢阳的妻子和女儿也造成了巨大的心理伤害。

谢阳一家四口人,谢阳的爱人,两个女儿。嫂子陈桂秋,是湖南大学的博士生导师;两个女儿,大女儿丫丫(化名)今年上初中,小女儿依依(化名)在读幼儿园。

709之前,谢阳很忙,经常不在家,也难得在家吃顿饭,但只要有时间都会陪家人。一家四口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小日子也过得其乐融融。

嫂子是高级知识分子,是一个安静、儒雅、随和、乐观、有修养、讲道理的人。

嫂子平时很少表露情绪,但因为谢阳的事,嫂子在我面前流过三次眼泪。

•第一次流泪

嫂子第一次流泪,是谢阳刚被带走一周左右。我在邵阳出差,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忽然接到嫂子的电话。嫂子在电话里说,学校通知她,警察下午约谈她,她非常害怕。正说着,嫂子情绪忽然崩溃,在电话那头大哭起来,不停的自言自语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嫂子在哭,却不知道怎么劝她,只能无力的安慰着嫂子:嫂子你没错,不是你的错……

过了好久,嫂子才慢慢平息了情绪,停止了哭泣。我们商量找了个朋友下午陪嫂子一起去,嫂子情绪才平稳了很多,挂了电话。

•第二次流泪

嫂子第二次流泪,是去年11月份,那天我在南方出差。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准备休息了,嫂子忽然响了一下我的电话。我看到后就回了过去。

嫂子开始没接电话,电话铃响了十几下,嫂子才接电话。电话通了后,嫂子没有说话,电话里只听到嫂子的哭声。嫂子哭得很厉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说不出话来,哭得难以自已。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焦急地喊着嫂子,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回答我,只是一个劲地哭。我当时想:完了,完了,谢阳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死了……我不敢想下去了。

哭了十几分钟后,嫂子总算恢复平静,给我讲了一个伤心的故事,我听得眼泪哗哗的流。

原来,丫丫的老师来电话了,告诉嫂子丫丫的学习成绩这学期以来下降得非常厉害。

嫂子哭着说:谢阳被抓走以后,平时在家里,她为了不让两个小孩担心,该说的说该笑的笑,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丫丫为了不让妈妈担心,在家也是这样。娘两个为了不让对方担心,都在装着没事似的。但是,丫丫的老师说,丫丫自从7月份爸爸被抓以后,在学校里就再也没有笑过。嫂子哭着说,这日子怎么过啊……

我听到这里,心里难受极了,这一家人这过得叫什么日子啊?谢阳在,绝对不会这样。

丫丫是谢阳的掌上明珠。每每提起这个女儿,谢阳爱怜与得意之情就溢于言表。平时出差谢阳给家里打电话,如果是丫丫接的,谢阳就会展示出他最柔情的一面,轻轻喊着崽崽,问她在家好不好,听话不听话,答应她尽快回家陪她。

小丫头和谢阳长得很像,性格也像谢阳。小小年纪就爱说爱讲,爱争辩,爱较真,我们都说这小丫头天生做律师的材料。

她爸爸被抓后,我们也见过几次,我发觉她明显变得沉默寡言了。我每次见面都嘱咐她,她爸爸是好人,不要为爸爸担心,要她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每次她都乖巧的告诉我她知道。看着丫丫这么懂事,我就放心了。

可是,谁能知道丫丫的内心竟隐忍了这么大的痛苦。丫丫,你才十三岁,这份痛苦不该由你承担啊,孩子啊,苦命的孩子……

我把这个伤心的故事讲给很多人听过。男的听完一般都会长吁短叹,女的听完一般都会流几滴眼泪。这是个让人心情不好的故事。

谢阳被抓,他接的案子我可以帮他做完,但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责任的缺失,我们谁都无法弥补,只能他的妻子和女儿用瘦弱的肩膀来承担……

•第三次流泪

嫂子第三次流泪是谢阳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

有个神秘人给嫂子发信息,说知道谢阳关在哪里。嫂子告诉我了这个事。那时,谢阳已经被秘密关押了几个月,听说可以知道谢阳关在哪里,我很是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谢阳关押地点。

但是,一个朋友点醒了我:你们找到他又能怎样?不如不找。我听从朋友的忠告,决定放弃寻找。我给嫂子打了电话要见她。

我到谢阳家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我忙得还没吃晚饭。在谢阳家小区门口的粉店里,我点了一个盖码饭,给嫂子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几分钟后,嫂子来了,坐在我的对面。

我边吃边和嫂子讲我打算放弃寻找谢阳关押地点的想法。我说:我们找到关押谢阳的地点又有什么用,我们也不能救了他,也看不到他。要是警察发现我们,肯定会立即将谢阳换个地方关押,会更紧密的封锁消息,以后还不知道会对谢阳怎么样。所以,我建议放弃,不要为这个事情花代价了。

我正说着,嫂子忽然不能自抑哭了起来,我也悲从心来,鼻子忍不住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在这边哭,嫂子在那边哭,都让眼泪在脸上肆意的流淌。好在那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来吃饭了,也没人注意我们。

我永远不能忘记当时的感受:心里哇凉哇凉的,感觉很绝望。谢阳被抓,我们真的无奈;在公权力面前,我们真的无能为力。我很无力,感觉什么都不能做,做什么都没用。这种感觉让我特别悲哀……

在中国,男人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就是这个家的天。男人被抓了,这个家的天就塌了。我和谢阳最熟悉,谢阳被抓给家人带来的巨大伤痛,我是亲眼目睹的,其他的家庭我想也差不多。

709律师大抓捕事件到今天已经一年了,至今仍不能会见,我不知道709被抓律师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我只能写下自己能感同身受709给谢阳妻子、女儿的伤痛,谨以记念709律师大抓捕一周年。

胡林政写于家中
2016年7月9日

六、常玮平律师: 709,忆友朋

1、今天是7月9日。一年前,包龙军在首都机场欲送其子包蒙蒙赴澳洲留学时被阻,后北京律师王宇、包龙军夫妇被刑事拘留,以此肇始,据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统计,截至2016年7月4日,至少319名律师、律所人员、人权捍卫者和家属被约谈、传唤、限制出境、软禁、监视居住、逮捕或失踪,目前仍有24名维权律师及公民处于羁押状态,罪名涉嫌颠覆国家、煽动颠覆国家等,尚未开庭,称“709大抓捕(709 Crackdown)”

历史中的人们往往浑然不觉,经常后知后觉。许多年后再看709,不论是律师劫还是律师节,都注定不会是个平常日子。有些“人”抢写历史的初稿如抢占姑娘的初夜,而今天的一些点滴回忆,算是给这段历史2.0版本的编纂者的一个参考,也权作是“为了忘却的纪念”。

2、初见王宇,与方才读建刚兄《琐忆王宇包龙军夫妇》的感受类似。她也不见外,在出租车上说,孩子青春期叛逆,一言不合就要跳楼。后来见了包龙军、包蒙蒙这一对父子冤家,果真是相爱相杀欢乐多。在我看来,这小孩真有北京人的贫嘴,不合时宜的说话。我若生个这么个娃,估计也是要动肝火。后来果然就看到老包在路边动手“教训”小包了。

这个事没法美化,赤裸裸的家庭暴力,但你若想到,中国人民远比小包更需要这一对夫妇,而他们南征北战,像个永动机似在活跃在几乎所有类型的人权案件上,也就能稍微宽宥他们在事业和家庭之间的无法两全。长此以往,青春期的叛逆、补偿性的溺爱和简单粗暴的问题解决模式,可不就慢慢形成了么?

后来王宇、包龙军被抓。小包没法去澳洲留学,去泰国被抓回来。据说是他小姨专职在家带他。我曾没心没肺的想,这种父母不在身边的情况,他倒也不陌生,现在至少还有个小姨照顾,也不算更坏。如果他经历此事之后,终于能理解他父母,有所长进,反倒可能变成一件好事呢。只是小包的情形,一年未获家属委托律师会见的王宇夫妇,知道吗?想想都心痛。

3、中国律师以是否听过杨金柱,大抵可以分为两类。听过的,应该还是对律师业界的公共话题比较关心的。杨金柱自有其价值,但他也在不遗余力的加速消解自己的价值。对我而言,想起湖南律师,第一个想起的,却是那个和杨金柱同为湖南洞口老乡、也说得一口地道湖南普通话、笑容灿烂的谢阳。

这是一个有童心的、认真的、豪爽的男人,肉麻点讲,是一个男人见了都会喜欢的男人。别多想,很遗憾,我是个直男。湖南的胡林政律师是不是,不知。

有他在场的饭局,从来都不缺欢声笑语,更可喜的是,有他在场,吃饭不用再考虑买单。

先一天见了,说丢了几千块钱的相机,第二天见了,相机又在手上。刚要问不是丢了吗,他招牌式的灿烂笑容:又买了一台。过几天噩耗传来,又丢了。

据说他和人打赌,说要去山东临沂探访某著名视障人士。一路潜伏,功败垂成,在被探访者家里百米之内的地方被打被抢律师证。为了抢在司法局接到通报之前补办律师证,他从山东打车回湖南,出租车费付了好几千元。

曾在湖南邵阳他的家乡,合办过一个家庭教会被诬为邪教的案子。他跟客户谈正事,可以看到他极为认真的一面。不厌其烦、事无巨细的跟当事人分析案情、设计应对方案。别人都开始吃饭了他还在讲案子。后来那个案子10多个当事人在刑事拘留期满前全部被释。前两天看到一个黑龙江建三江他曾经的当事人被释放后写的关于他的会见时泪洒看守所的细节,更是让我对这个看起来永远阳光的大男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没见过谢阳的妻子陈教授,看了胡林政《嫂子的眼泪》,却也要赚走我的眼泪。
除此之外,不能因为对谢阳提起了刑事侦查程序,就株连到完全和律师业完全不搭界的在湖南大学做博士生导师的他的妻子,不准其出国进行学术交流。这当然是对法律和伦理的践踏,也可能影响陈教授指导的博士在其毕业论文“致谢”部分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个国家。

4、虽遗憾仅偶有一两面之缘,但给人的感觉,李和平、王全璋,也都是怀着一片赤子之心。我不能说好人一定不犯罪,坏人一定犯罪,品格证据是应该排除的,但是,若说他们对这个国家、民族感情,一定是爱的深沉。

5、按说,一个正常社会中,律师本该最理性平和的。现在这么多律师要“颠覆或者煽动颠覆”国家,也算是“全面推进依法治国”以来的稀奇事。究竟是啄木鸟要把树透空弄死,还是我树生了太多虫子,不啄将恐多?

宣告别人的刑期的,无法左右自己的死期。时间和眼泪不会白流,自会有个公断的。

七、王全璋姐姐:全璋们,你们好吗?——写于709一周年

7月9日,对于其他人,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而对于我、我们709家属是痛心、难忘的日子。一年,整整的一年了,被关押在看守所的人权律师和维权公民们,你们可安好?

在这漫长的一年里,我经历了很多很多,无数次的天津北京奔波呼吁,虽然没有任何结果,但是让我学会了许多,让我看清了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恶、丑。日照天津国宝不远千里来找我,是他们让我明白了,律师的服务对象是整个社会,没有特定对象,律师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工作受法律保护,不受行政单位、党派、个人的干预。所以他们说我弟弟不能为法轮功练习者辩护是大错特错,作为法律人,说出这样没水平的话,真是让国人嗤笑!我亲爱的弟弟和他的朋友们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维护当事人的权益不受侵犯,无论为什么人群辩护都不犯法,犯法的是他们某些公权力,他们依杖手中的权力,恣意妄为,无视法律的尊严,随意殴打、辱骂律师,这无法无天的流氓行径迟早会遭受清算的。

整整一年了,侦查还在继续,还有完没完啊?国家用的什么怂包办案人员啊?拿着纳税人的给养,退踪709家属,无故抓人到派出所,随意殴打家属,难道这是你们的侦查方法吗啊?

赵威取保是真是假?有谁能辩得清?指证李和平律师,感谢警察到底出自谁手?哪些话我们该信?哪些不该信?我深感迷茫!

王全璋的姐姐
2016年7月9日

八、张维玉律师:我对不住兄弟姊妹,我能说天津公安对不起人民吗?

又是七月九日,去年的今日,王宇律师被抓捕。继而,锋锐所多名律师、行政工作人员,李和平律师及助理等多人被抓。之前,去江西高院门前声援我们时被抓的“屠夫”也被并案。他们大多被以颠覆 或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立案。近一年来,对于这些同行被抓我极少发出声音。也没能去给他们辩护。甚至,我接受了考拉母亲的委托,又背弃承诺,没有去给考拉辩护。真的对不住这些兄弟姊妹们!

今天,一年了。这些律师、律师助理、律所工作人员依旧多人被关押。而,我这里还没有听到家属聘请的律师成功会见的消息(据说法律援助律师会见到了)。真得很想念也担心这些兄弟姊妹们,包括7月7日刚刚被取保的考拉。

在被抓捕的人员中,“屠夫”是去看望江西高院门前要求阅卷的律师时被抓;王宇律师、王全璋律师同我一起参与过建三江案件的辩护;锋锐所主任周世锋被抓时我们在同一酒店隔壁房间住宿;李和平律师跟我们一起办理乐平冤案申诉,他的付出比我们其他律师都多;跟包龙军在多起案件中有过合作;与刘四新博士一起交流探讨过多起案件;考拉与我们一起在江西高院门前坚守多日;与李春富律师也有见面交流。

我答应了包龙军,代理王宇被“过失致人重伤”案件的申诉。正联系包龙军办理代理手续时,发生了他们被抓捕的事情。

我见到的王宇律师、王全璋律师是有担当、负责任、敢于直言的律师。周世锋主任热情好客,李和平律师心怀正义,包龙军朴实正直,刘四新博学多才,考拉谦虚认真,李春富儒雅谦逊。这些人被以颠覆或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立案侦查,出乎意料。

我确实不敢保证他们没有任何违法犯罪。但是,即使他们有违法犯罪行为存在,我还是纳闷,为什么就不能让家属聘请的律师会见一下呢?为什么要另外给指定法律援助律师呢?为什么不允许家属聘请的律师去核实一下当事人本人对委托律师的意见呢?为什么就不按照保障律师权益的规定去做呢?难道让民众信服侦查的公正性就会丢了公安的面子吗?我能说天津公安对不起人民吗?如果是公安部的意思,我还可以说公安部也对不起人民!因为你们在让法治蒙羞,你们让政府丢脸!

九、曾洁珊(王清营太太):风雨生信心——写于709与大家共勉

这是一条又悲伤又沉重的道路,有痛苦,也有医治;有眼泪,也有眷顾;有试炼,也有胜利。路上时常会遇到困难危险,拳打掌击,逼迫误会和烦恼苦楚,然而靠着我们心中对爱和公义的苦苦追寻,对同伴的经历感同身受,对与世间行走基层群众的悲悯,在这一切的事上,我们已经得胜有余了。

同样的经历,同样的心理历程,即便不同的抗争思路,不同的营救表述,让我们走到一块,抗争的路上有我们飒飒的英姿,我们在前路行走,不可丧志,这样的忍耐,比任何别的忍耐都难。若不灰心,到了时候,就要收成。这就是等候盼望。我们靠着这份爱,凭着信心,等候所盼望的义。为家人,为后代,为社会公义我们继续前赴后继。

朋友们,那美好的仗我们已经打过了,应行的路我们已行尽了,当守的道我们守住了。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们留存。

文章来源:维权网2016年7月9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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