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投脱离欧盟

英国公投脱离欧盟

两年前,苏格兰独立公投失败,英国政府虚惊一场,“苏独分子”则颇伤元气,似有一蹶不振、偃旗息鼓的气象。大概是受了那次苏独公投的误导,卡梅伦首相这才错误地发动了此次脱欧公投。他的如意算盘,无非是要用公投结果教训一下脱欧派,让他们别再制造内耗,从此死了那份心。然而世事难料,脱欧公投竟成了卡梅伦的滑铁卢,他弄巧成拙,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此前,卡梅伦显然并没有认真考虑过留欧派有可能输。不光是卡梅伦,从英国到欧洲,从俄国到美国,绝大多数关心此事的人也都没有想到留欧派竟然会输。即使是脱欧派领袖如独立党党魁法拉奇、前伦敦市长约翰逊,似乎也对己方来得这么突然、来得这么容易的胜利感到难以置信。脱欧派与留欧派一样,大家都还没有做好与欧盟分道扬镳的心理准备。所有人都还没有想好——也许绝大多数人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脱欧之后英国将如何与欧洲相处,将把自己放在当今世界的什么位置。

几个世纪以来,英国人一向以审慎、保守、稳健、冷静著称。与其他民族相比,他们不大可能被热血沸腾的乌托邦理想主义所吸引,也不太容易被极左或极右的激进之思、蛊惑之词、偏狭之见所打动。在这个世界上,英国人是政治上最成熟、最值得信赖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最不可能因一时冲动而迷失心智、犯下滔天大错,也最不可能翻云覆雨、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按理说,英国选民不应该在方向很盲目、代价很沉重、前景不明朗的前提下,一举打破现状,贸然同意推翻已经持续了四十多年、人们早就习以为常、已成为普通民众生活方式之一部分和现行体制之重要基础的英欧政经关系架构。

公投之前,民间脱欧、留欧两派虽然旗鼓相当,但精英的观点基本上是一边倒的。绝大多数专家、学者,英国朝野两个主要政党的领袖,英国以及全球大型跨国机构的高官、大佬,英国所有的盟国、友邦,其官方观点几乎是完全一致的:英国应该继续留在欧洲。整体而言,留欧派不仅在气势上、阵容上更加高端大气上档次,而且持论更加中肯,理据更加充分,态度更加平和,这就给了人们一个大大的错觉,以为不管脱欧派如何奋战,如何拉票,留欧派总归居于上风,稳操胜券。

相比之下,脱欧派政客虽然善战好辩、巧舌如簧,但一是政治分量明显不够,二是话语风格着实令人不敢恭维。这两年全球政坛似乎都在流行“川普风”,一些明星政客什么话都敢说,不光是“政治不正确”的话敢说,就是蠢话、瞎话,过头话、混账话,也都敢说。那种满嘴跑火车的话语风格,令人瞠目的语无伦次和夸大其词,忽然就在大西洋两岸都吃香起来了(台北市长柯文哲、菲律宾新总统杜特尔特,则是亚洲版的川普)。

英国脱欧派政客显然也是这种话语风格的实践者。他们所采用的数据、所使用的措辞大都不够严谨,不乏信口开河之语。诸如,只要脱欧就能解决移民问题;缴给欧盟的费用——这一费用的数字被脱欧派故意夸大,且费用的公共品分摊性质被脱欧派故意扭曲为英国向欧盟的单方进贡——脱欧之后可以全部转入医疗保健系统;失去欧洲单一市场的优惠待遇对英国经济无所谓,将来可按更优惠的条款重订英欧自贸协定;脱欧之后英国人仍然可以自由地到欧盟各国工作、生活,而英国政府却可以对欧盟各国公民赴英实施严格控制……。这些说辞一点儿也不靠谱,一望而知是不打算兑现,具有骗取选票之嫌的。至于所谓“收回我们的边界”、“夺回我们的主权”、“控制我们的国家”、“让我们重新做主”之类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孤立主义口号,把英国说得跟欧盟的殖民地似的。这种话语在处于全球化弱势地位、自我感觉“苦大仇深”的第三世界国家或许还有些市场,但在英国这样一个在全球化链条中处于上游,在欧盟也一直居于“三驾马车”领跑地位的国家,怎么会产生那么大的吸引力呢?

然而,不管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是审慎还是冲动,是明智还是糊涂,英国人民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没有听从本国和国际政商精英的劝告,没有听从世界主流媒体的意见,也没有听从英国的盟国——欧盟各国、美国、西方各国——的一致呼吁。他们宁愿追随英国独立党领袖奈杰尔·法拉奇——卡梅伦首相曾讥之为“疯子、怪物和隐蔽的种族主义者”。老牌民主国家的选民这是怎么了?法拉奇能说服世界上最稳健的英国选民,那么美国的川普,法国的玛琳·勒庞,荷兰的维尔德斯,这些右翼民粹领袖或许也都有依靠选民而登上政治顶峰的可能;再加上另一边早已大权在握的左翼民粹领袖习近平、普京,这个世界可就热闹了,也就危险了。

当然,英国脱欧并非全是“政客操弄”的结果,亦有其深厚的文化、历史、民族心理渊源。长期以来,英国人比欧洲人有更高的科技和文明,有更成熟的政体,有更高质素的人权与自由,有更加辉煌的国家成就。当德意志还是四分五裂、一盘散沙的时候,英国早已成为当之无愧的世界霸主。英格兰民族主义是发育最早的民族主义,英国是成型最早的民族国家,里亚·格林菲尔德称英格兰民族为“上帝的长子”。当亚非拉广大落后国家的人民以羡慕的目光仰视着欧洲,以被欧洲列强平等相待为莫大光荣、为“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唯一标志的时候,唯有英国——当然后来还有美国——则是一直俯视着欧洲大陆的。

但欧洲的地缘格局与亚洲大不相同。尽管英国长期雄霸天下,却从来也不是欧洲政治上的“中央之国”。其他的欧洲国家并没有因为英国的“伟大光荣正确”而团结在英国周围,成为英国的战略合作者,更没有视英国为天朝上国。恰恰相反,欧陆强国一向是英国海上霸权的挑战者、全球市场的竞争者、殖民利益的争夺者、世界领导地位的觊觎者。英法、英德、英荷、英西,都曾数度为敌。在这种类似春秋争霸的欧洲地缘环境中,基辛格发现,英国数世纪里一直奉行一种和欧陆第一强国对着干的传统政策。不管这个欧陆第一强国是拿破仑的法国,希特勒的德国,还是斯大林的苏联,英国都会选择站在它的对立面。在一统欧洲的征程中,没有任何一个欧陆强国最终过得了英国这一关。英国这种抑强扶弱的欧洲均势政策,客观上也起到了阻止欧洲大陆“统一”的作用。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几百年来英国一直都是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反对者和破坏者。

也许正是因为以上这些原因,英国人对欧洲缺乏认同,他们有一种奇怪的想法,认为自己不是“欧洲人”。于是,在欧洲就出现了这样的现象:作为欧洲工业文明发源地的英国,作为对近代以来的欧洲文化、欧洲科技、欧洲政制、欧洲价值有风向标意义的英国,却一直对欧洲不冷不热;而在欧洲大陆的另一端,斯拉夫民族,尤其是俄罗斯,心里一直仰慕欧洲——虽然他们并不肯承认这一点,渴望被接纳、被认可为真正的“欧洲人”,却总是被西欧国家视为另类——当然他们也确实有一些另类——而另眼相看。当东欧国家因为被批准加入欧盟而欢欣鼓舞,当俄罗斯因为被欧盟东扩逼到家门口而怀恨在心之际,英国人却一直在盘算“留欧还是脱欧,这是一个问题”。

当然,欧盟并不完美,有很多毛病,需要痛加改革。但是,作为二战以来促进欧洲繁荣、增进自由贸易、阻止苏联扩张、维护地区和平的主要产物之一,作为法德和解、英欧融合、欧洲自由民主国家抱团取暖、团结共赢的主要成果之一,作为冷战结束之后中东欧前社会主义国家寻求体制归宿感、价值认同感的主要目标对象之一,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深化,欧盟的存在与扩张,对于和平与繁荣、自由与民主,毫无疑问是正面的、积极的、健康的。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欧洲煤钢共同体,到七十年代的欧洲经济共同体,到九十年代的欧洲联盟,欧洲一体化进程所走的是一条和平发展之路,互利共赢之路。与类似的国家间组织如亚洲的东盟、美洲的北美自贸区相比,欧盟是先驱,是领跑者,是典范。在一体化的范围与程度上,欧盟走得太远,可能确实有些操之过急。随着入盟的国家越来越多,各国政治、经济、文化上的差异越来越大,利益矛盾和文化冲突变得十分尖锐;而随着欧盟在制定共同法律、共同政策方面的权力越来越大,逐渐呈现出“欧罗巴合众国”的雏形,这让自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早已习惯于列国林立状态的欧洲人民颇感不适,使许多老成员国感到主权独立受到了欧盟的严重挤压。

但是,不管有什么样的问题,它自始至终是主权国家之间自愿的、合意的深度联合,入盟程序很严格,退盟有自由,没有暴力,没有强制,没有征服,没有威胁。并不是像法拉奇、勒庞攻击的那样,欧盟是“专制帝国”、“欧洲的苏联”——这样的说法未免太离谱了。你可以说欧盟不够好:欧盟的公职产生不够民主,政策制定不够透明,东扩进程略嫌操切;但你也必须同时加上一句:没有欧盟,只会更不好。毕竟,说欧盟有毛病,对欧盟不高兴,这是一回事,将欧盟一脚踢开,将英欧关系推倒重来,这就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有中国籍的评论人士说,英国脱欧是人民的胜利,民主的胜利,是洛克以来英国人权思想和自由传统的胜利,为此要“向伟大的英国人民致敬”。这样的评论未免太意识形态化,太上纲上线了。照这个说法,似乎48.1%选择留欧的英国选民已不在“英国人民”之列;似乎如果不能成功脱欧英国人民就不值得尊敬,英国的民主就失败了;似乎英国选民并不是举行了一场投票,而是举行了一场抗战,把英国从布鲁塞尔的专制魔爪中解放了出来。此类评论和独立党法拉奇把公投日说成“英国独立日”一样,均属无厘头奇谈怪论。

中国人对英国脱欧的评论大都不能就事论事,或指东说西,或指桑骂槐,嘴上说的是英国、欧盟,心里想的却是中国、藏独、台独,不过是把对于中国问题的立场和意见投射到英国问题而已。官方如此,民间亦是。这种论说方式非常糟糕。官方媒体嘲弄英国脱欧,其中心意思也许只是表达“姓党”之徒对公投的深恶痛绝、对“统一”的由衷热爱。而某些中国籍评论家盛赞英国脱欧,他真心想说的,或许只是他对西藏独立的无条件支持。

但严格说来,欧盟的分合与中国的统独,还真没有多少可比性。欧盟不是靠“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建构而成的“欧洲人民共和国”,它虽然拥有类似于主权国家的某些个中央机构和功能,但远远不是一个真正的主权单位;西藏、新疆、台湾、香港与中国的关系,也远非英国与欧盟的关系可相比拟。欧盟成员国退出欧盟,并没有多么敏感,更没有多么复杂,不仅不需要发动“独立战争”,其实,也根本不需要诉诸公民投票——申请退盟的决定是由成员国的议会,还是总统,还是最高法院,还是公民投票做出,只要符合该国宪法和政治传统即可,并无制度性必要非举行公民投票不可。与入盟时的多边一致同意方可接收入盟不同,退出欧盟对成员国是完全自由的。退盟采取单边主义,只要成员国政府心意已决,启动《里斯本条约》第五十条,两年内与欧盟走完退盟谈判程序便可一了百了。英国是议会主权国家,由议会通过脱欧议案并授权政府启动《里斯本条约》第五十条,是比公投脱欧更为规整的宪政程序。此次英国公投,本是卡梅伦政府作茧自缚,但民主的要义是人民拥有终极决定权,既然大张旗鼓地举行了公投,也就意味着议会放弃了它本来享有的脱欧决定权而还权于民。公投一出,议会便只能无条件服从多数公民的选择,即使多数公民与多数议员的选择完全相反,即使多数公民的选择是不可靠、不明智、不正确的,即使有些公民事后“悔青了肠子”,那也没有办法。这就是民主的游戏规则。

显然,英国脱欧与中国的藏独、台独、疆独、港独不可同日而语。因为挺藏独而挺英国脱欧派,或者赞成中国大一统而赞成英国留欧派,这都跑题了。现行中国宪法、中华民国宪法、香港基本法都没有《里斯本条约》第五十条(或前苏联宪法)那样的退出条款,英国对欧盟所做之事,西藏、新疆、台湾、香港在当下两岸三地的体制中不可能以合法形式对中国做出。在中国大陆实现民主转型之前,西藏、新疆别说举行一场自由公正、合法有序的独立公投,哪怕只是像伊力哈木一样,在网上发表几篇讨论新疆问题的文章也可能会被定为分裂国家罪。台湾、香港倒是理论上具有举行独立公投的可能性(如果香港一直拒不实行基本法第二十三条立法,碰巧将来有一位民主派甚至本土派人士担任特首,同时本土派在立法会亦占居多数的话),但是,只要中共政权仍然存在,只要中共政权不肯接受以和平民主的方式方法解决统独纷争的政治思路,那么,除了激化局势,引爆危机,台湾或香港的独立公投均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有可能造成各方都无法承受的严重后果。中国的根本问题是民主转型,统独问题的走向与解决方式将由民主转型的走向与解决方式所决定。统也好,独也好,若要公正、和平、有序地解决,只有在民主转型之后,起码也要等到民主转型之际,才有可能提上议事日程,而不可能在此之前率先解决。

【民主中国首发】时间:7/10/2016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