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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难相信古斯塔夫·勒庞的《乌合之众》是写于1895年。处于历史序列中每本书的写作与出版都不可避免携带着某种时代的印记和时效性,以至于我们翻开书页就能从字里行间嗅出那个过往时代的蛛丝马迹。但是《乌合之众》则不然,也许从当时法国启蒙时代的语境中解读,勒庞写出了那个时代的非理性精神,但是从现代性的语境解读,我们反而从当年的历史文本中解读出了当下,也许再也没有比这个话题更为契合我们这个时代中的精神脉搏了,因为我们正身处在一个大众时代。

怎么才算是大众时代?从“乌合之众”中我们似乎嗅出了保守主义者勒庞对大众时代到来的一种深深的敌意。从书中我们能感知到他对大众那种恐惧,在他看来,大众更多代表了一种非理性的毁灭力量,他们易受唆使、诱惑、引导;他们暴躁、狂热、冲动、无所畏惧;他们容易迷失自我,容易步入极端,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喜欢诉诸于暴力和血腥。勒庞的这种对大众的恐惧来源于法国大革命后期的街头流血事件,就如同当年伯林离家时看到的一群兴高采烈的革命者押解着一位面色煞白面容扭曲的罪犯,这个场景印在了他的脑海里,终生不曾散去,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对革命者宣称的任何暴力正义充满警惕。

正如论者所言,勒庞的这本小书持续影响力,多少让我们有些费解。书中并没有多少真理的言语,反而有许多值得商榷之处,按理说应该早被历史的灰尘遮掩。但在一个多世纪以来,它一再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出现在学者的各种论著和思想中,让人不得不重新思考它超越时代的意义。在我看来,它之所以长盛不衰,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大众”的魅力阴魂不散。新世纪是大众的历史舞台,但是大众并非总是历史的主角,他只在历史的某个时刻,在某个政权起承转合的瞬间才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而在平常时刻,大众诺诺唯唯,甘心做历史的人质,顺世的良民,乱世的奴隶。

大众的强势与弱小似乎总是很吊诡地联系在一起,而大众的复杂与简单也让后来的许多研究者感喟勒庞的眼光独到,感叹他对这个群体细致入微的观察分析。我们的时代中依然有人延续了这种思考,随便想到一些人的论题就能与这个话题相关:埃利亚斯·卡内蒂的《群众与权力》、奥尔特加·加塞特的《大众的反叛》、哈维尔的《无权者的权力》、马克斯·韦伯的“超凡魅力型”的权威以及汉娜·阿伦特的“恶的平庸性”。

也许应该着重提及马克斯·韦伯和汉娜·阿伦特对大众的反思。马克斯·韦伯在《以政治为业》的演讲中,提到了三种支配类型,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种即是靠“领袖”个人的“超凡魅力”形成的支配,其中说到了“他的门徒、追随者、他个人的朋党所表现出的效忠,针对的是他本人,是他个人所具有的素质”。而这种领袖的所具备的特质正是勒庞在《乌合之众》中提到的煽动群众暴动必备品质。

勒庞为我们概括出领袖煽动信众的三个最为重要的手法。当这些领袖们打算用各种社会学说影响群体的头脑时,他们需要借助“断言法、重复法和传染法”。他说,“群体因为夸大自己的感情,因此它只会被极端感情所打动。希望感动群体的演说家,必须出言不逊,信誓旦旦”。根据他的观察,夸大其辞、言之凿凿、不断重复、绝对不以说理的方式证明任何事情,是说服群众的不二法门。因此,大凡能够成就大业的领袖人物,他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博学多识,而是必须具备强大而持久的意志力。

而阿伦特则是通过二十世纪发生的大屠杀事件反思了大众思维中“恶的平庸性”。当一个人具备独立思考能力时,他能分辨是非,分清责任与承担的重要性,他就不会作恶。一旦他融入到一个集体或群体,开始丧失理性的思考能力,他就不会再去思考,不去再去分辨,不会再去承担良心的责任,他只需要服从领袖的命令。换句话说,领袖代替他们思考,代替他们做出判断,乃至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领袖也能代替他们承担杀戮的责任与罪孽。大众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杀人机器,执行精密的屠杀命令,而浑然不觉自己在作恶。

在阿伦特看来,这种“不能思考”的能力的丧失才是大众特性中最为恐怖的一面。正如她在《思考与道德关切》一文中所表述的:“这种思的完全缺失引起了我的兴趣。恶行,不仅是疏忽之罪恶,而且是故意之罪恶,如果它不仅没有‘卑鄙的动机’而且根本没有任何动机,没有任何利益和意愿促动,在这种情况下,它是否可能?”

它当然有可能。勒庞在《乌合之众》中的分析也印证了这一点,大众不需要任何动机,只要有一个合适的领袖起身召唤,他就能一呼百应,应者云集。历史就是在大众高亢如云的口号声中走过一个个春夏秋冬,走过一幢幢废墟砖瓦。

也许,我们有点太悲观了。勒庞传递给我们的印象基本都是大众的负面。但是在现时代中,我们更应该聚焦于大众愈加不可忽视的影响方面。断头台为标志的革命时代已经过去,用哈维尔的话说,我们现在身处一个后极权主义时代,明目张胆的暴力行径已经为人所不齿,如何调动大众的积极性,调动无权者的思考能力,让他们意识到领袖独享权力的时代已经过去,我们应该争取无权者的权力(权利)才是我们生活的重点。

我们的时代看似不同以往,但是大众依然是大众,勒庞提到的群众的无意识的力量聚集,也许该换个思路重新思考,我们应该让那些所谓的统治者们看到大众的震慑力量,意识到我们的存在,了解到我们的权益不可忽视,也许能改变我们目前生存的政治和生活状况。

但这是可能发生的吗?

来源:思想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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