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76岁的U Kyaw Naing(吴家奈)是缅甸作家联合会(Myanmar Writers’Union)的领袖。在军政府时代,因为写作和参与政治活动,先后坐牢5次,达15年之久。如今,昂山素季所在的“民盟”政党领导的新政府上台,76岁高龄的他,依然以炽热的政治热情,专注于政论性著作的著述。从1972年开始,U Kyaw Naing就从事写作,至今已届45年。风雨苍黄,他的人生历经了7个时代的轮替:英国殖民时代、吴努时代、奈温时代、苏貌时代、丹瑞时代、登盛时代和今天的昂山素季时代,他的著作,涉及了外国翻译、缅甸人文、社会政论等。甚至,他对国际政局也十分关注,前年还翻译出版了一本关于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传记,并被多次重印。有幸在仰光,宴请到U Kyaw Naing主席,在把茶言欢中,听他以亲历者的身份,将缅甸的当代史,娓娓道来。作为缅甸的知识精英和作家领袖,透过他的“口述历史”,我们能更好的了解缅甸作家群体的生存现状和思想趋势,特别在谈及中缅关系的问题上,U Kyaw Naing主席也提供了诸多有价值的意见,值得居缅华人群的思考。

本文为访谈的部分内容,有删节。

时间:2016.07.09 地点:仰光·富丽华酒店

对话嘉宾:

U Kyaw Naing(吴家奈);Tang DeXin(唐德鑫) 唐德鑫:暨南大学哲学研究所研究员

缅语翻译:Tin Mg Htwe;高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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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g:尊敬的U Kyaw Naing主席您好!很高兴能够在仰光拜访您。您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U Kyaw Naing:哦,谢谢!听说有中国的作家要来访谈,我很高兴。我的身体还不错,但有些小病。

T:嗯,其实,心态好更重要。心态不好,身体也会受影响。

U:是的,我的心态一直很好。我这辈子先后坐了5次牢,总共15年。但我的心态很好,换成别人,可能坚持不到现在。

T:第一次坐牢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U:我第一次坐牢,就被判了无期徒刑,那是在奈温时代(1962-1988),1963年,罪名是我参与政治活动。刚开始,我被囚禁在仰光省InSein(永盛)监狱(笔者注:缅甸最大型的监狱),待了3年,后来,我又被转移去了印度洋上的koko岛,那是从英国殖民时代开始,专门关押缅甸政治犯的地方。那里只有缅甸的海军驻守,没有老百姓。

T:在最苦难的日子里,您产生过绝望的情绪吗?

U:在KoKo岛坐牢的时候,我们一天只吃两餐,早餐和晚餐都只有鱼酱和豆类,一周有一次肉汤。那个时候,没有过消极和绝望,内心只有愤怒,只有对社会制度的不满,对军政府的憎恨,更加的强烈。那时只有一个心念,就是要把军政府拉下台。

T:哦,这段历史对您是刻骨铭心的。所以,在您后来的著作中,这段历史就显得非常的沉重。

U:是的,我后来的那本书就影响很大,叫《海洋上的监狱——koko岛的艰辛岁月》,被再版了好多次。在koko岛上,我们经常受饥饿,也抗议,后来一次重大冲突,死了8个囚犯,于是奈温政府才把我们释放了。

T:嗯。除了这本书,还有哪些影响比较大的吗?

U:还有一本,写缅甸历史上一些作家的人生经历,也被再版了几次。另外就是前年翻译的一本,关于俄罗斯总统普京人生经历的传记,也重印了几次。

T:在您的作品中,国外翻译占的比例很大吗?

U:是的。我从1972年开始写作,至今已有45年了,我的作品分为三部分,外国翻译、缅甸文史、社会政论。现在,则主要集中写社会政论。国外的翻译著作,大概有50多本,比较著名的,有一本外国人写的昂山将军传记的英文版,我把它又译为缅文了。还有一本你们中国人的著作,《The Songs of Ouwanghai》,作者是新西兰华人,那是一本真实的传记小说,作者在军队时候,他的上司是一个湖南人,是军队干部,当时他负责用马队驮运武器,最后驼队横穿铁轨时,恰好火车来了,他推走了驮运武器的马匹,自己被火车撞死的往事。

T:哦,看来您也非常关心中国,关心世界。我相信在您未来的著作中,应该还是会有所体现的,是吗?

U:是的。最近,我即将要出版的,是另一本关于koko岛经历的往事,把上一本书中,很多还没说的,说出来。还有另外一本书,相信会在缅甸的文坛,乃至于在世界文坛,有所影响。这是一本回顾人类世界变化、以及思考人类世界未来的著作,我甚至希望这本书能够被翻译成各国文字,引发世人的思考。

T:哦,听起来好像是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一样的著作,祝贺!并预祝善愿达成。同时,我也注意到,您写了很多关于缅甸文史的著作,你认为,缅甸的古代文明,如何塑造了缅甸的现代文明?

U:缅甸的现代史,以1948年独立为标志。然后进入吴努时代(1948-1962)、奈温时代(1962-1988)、苏貌时代(1988-1992)、丹瑞时代(1992-2011)、登盛时代(2011-2016)、昂山素季时代(2016-今)。而古代史的话,就要追溯到公元11世纪阿奴律陀王时代(1015-1078),1044年伟大的阿奴律陀王建立了缅甸第一个统一王朝——蒲甘王朝(1044-1287)。蒲甘王朝的末期,元代蒙古的军队入侵,战争发生在中国人所说的腾越、永昌之间,这在中国人熟知的《马可波罗游记》中有记载。元缅战争(1277)以后,蒲甘王朝就灭亡了,进入了200年的分裂期。紧接着是孟族人建立了东吁王朝(1531-1752),东吁王朝最强大的时候,泰国的清迈也被囊括在缅甸的版图内。之后就是贡榜王朝(1752-1885)。贡榜王朝的两位末代皇帝,迁都在曼德勒,称之为“敏东时代”(1853-1885),带来了佛教的另一个鼎盛时代。后来他的儿子锡袍王继位后,英国入侵,三次缅英战争后,开启了英国殖民统治(1824-1941)。再后来,就是日本侵略(1942-1945)。“二战”后,英缅之间也经历了短暂斗争(1945-1948),然后缅甸就独立了。古代阿奴律陀王时代开始,缅甸就崇信佛教,要说文明的塑造的话,这是古代缅甸对现代缅甸最大的影响。

T:我也了解到,古代缅甸的民族,缅(Bamar)族的先祖是膘(Pyu)族,这一支是从西藏过来的,孟(Mon)族,这一支是从高棉地区过来的,掸(Shan)族一支,跟现在云南的傣(Dai)族、泰国的泰(Thai)族、老挝的老挝(Lao)族、印度的阿洪(Ahom)族,都是同一血脉,而先祖都是从云南滇越一带过来的,这几支现在也是缅甸的大族,他们之间又是如何在缅甸演化的?

U:在阿奴律陀时代之前,这些民族都存在了,在缅甸南部的孟(Mon)族建立了孟的政权,在缅甸东部的掸(Shan)族也有了土司政权,而北部的缅(Bamar)族,他们的主体是膘(Pyu)族的后裔,最早从西藏一代迁徙过来后,也在征战中不断的通婚混血,形成了缅族,由于人口多、兵力强,最后,现在的掸邦、若开邦、孟邦等都被逐渐统一了。而其他民族,主要是跟高棉族等其他民族,在不断通婚混血中衍生的。现在的缅族,已经占到了缅甸人口的70%。“缅甸”的英文Burma(笔者注:英国殖民时代的称呼)、Myanmar(笔者注:缅甸独立后的称呼)也都来源于“缅(Bamar)族”。

T:明白了。现在在缅甸的文坛上,还活跃着哪些著名的作家?他们在关心什么?特别是民主开放以后。

U:现在,在缅甸文坛上,比较有名的作家,如Chit Oo Nyo、Nay Win Myint、Kolay、Inwa Gonyi等。在生活状况上,绝大多数的作家都比较穷,只能维持生活,即使有名气也一样。但是,作家在缅甸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很高,有很好的影响力,特别是到地方去演讲,一般都是当地隆重的聘请。此外,昂山素季及其领导的民盟能够当选,得到人民的青睐,作家群体的贡献也很大,因为他们到很多地方去演讲,都会无形中宣传和支持昂山素季及民盟。现在,作家群体主要关注缅甸政治改革的趋势,人民生活状况的改善等。

T:现在,贵会的发展状况又怎么样呢?

U:我们是2012年创立的作家联合会,而我也被推举为主席至今。我们的入会要求比较严谨,每个省会必须有3个以上的作家联合推荐,才可以申请入会,当然这还是第一关而已。现在,我们在全国的60多个城市有分支,会员有600多人。我们的宗旨之一,就是关心和推动国家的改变。我本人也经常到位于仰光Tarmwe镇的总部,组织各种座谈会,邀请老一届的作家们交流,探讨的范围很广。此外,我们联合会下面还有独立的出版社和杂志社。

T:前几天,我还拜访了缅甸著名的作家Amar的儿子,像她这样的作家,您是怎么评价她的?

U:Ludu Daw Amar跟昂山将军是同年生的,在缅甸当代的作家中,她属于金字塔顶端式的人物。她是英国殖民时代的作家,她早期的著作主要是反殖民。后来进入了吴努时代后,因为她丈夫有出版社,可以出版她的著作,而那时缅甸独立了,主要的社会矛盾转为地方少数民族的叛乱,所以Amar的著作中,主要集中为呼吁和平的内容。再后来,她丈夫出版的报纸过多的轰击政府,吴努将军就勒令抓了她丈夫,并且不允许Amar写作。于是她就开始出版周刊,不出报纸了,加之她其中一个儿子是缅共,所以最后Amar也被投送监狱。另外,Amar在作家群中算是很富足的,因为她父亲是著名的烟草商,她的出身很好。

T:在Amar的著作中提到,她认为缅甸落后,根源于缅甸的道德观念和文化传统,您怎么看?

U:我的看法跟Ludu Daw Amar不同。我认为,缅甸的落后,主要还是跟军政府有关,在奈温将军时代,有10位将军合组了一个酒厂,就不允许其他人生产了。所以的企业也都是军队管控,在丹瑞时代也是如此,只是军方背景才能得到批文。所以我认为,根源是缅甸的社会制度。

T:现在新政府时代,缅甸的作家群体有何改变?

U:新政府上台还不到100天,说改变,暂时还看不出。但是,近几年来,在缅甸的文艺界,像杂志的发展,就呈下滑的趋势。而强势的是,那些写政治性的报纸和书籍,这是当下作家群体的风气。所以现在的话,缅甸作家群体中,写政论性文章的多,写传统人文性的少。

新政府上台后,虽说大的变化没,但是在出版界,图书和报纸这些都开放了,并且可以办独立电台。此外,军队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丹瑞将军还控制着政局。如果作家写了太多关于军队的,军方还是会勒令干预。掸邦原来的领袖被军队暗杀后,他的夫人在澳大利亚就写书控诉奈温政府(笔者注:该书名为《Twilight over Burma—My life as a Shan princess》),后来被拍成了电影,但军方禁止上映。

T:对!据我所知,此外还有法国人拍的《The Lady》,讲述昂山素季的,在缅甸也无法上映。

U:是的。

T:那么,新旧作家群又有何差别呢?

U:现在,年轻一代的作家,都写爱情小说去了,特别是资讯发达的时代,他们擅长于借助网络,像weibo(微博)、Facebook(脸书)等。传统的作家则固守他们的文化理念,比较关心国家、民族和社会。

T:那么,您如何评价年轻一代的作家群体?

U:我认为,年轻一代的作家们,他们倾向于现代文明的科学技术,无可厚非,但是,缅甸年轻一代的作家们,没有很好的继承缅甸的文化传统,这是有问题的。此外,他们的阅读量不足,社会经验不足,所以写的东西,总体上,浮夸、不深刻、甚至偏见。

T:这是否意味着,您也担心缅甸会出现“文化断层”的问题?还有,年轻人的作品,是否过于反传统?

U:“文化断层”我倒不担心,毕竟,缅甸人的家庭传统还是好的,年轻人也都要出家当和尚,也从小要接触寺庙,经历我们以前也经历的生活,缅甸人文的传统观念,还是在无形中灌输在他们身上。只是说,随着时代变化,外面涌进了的东西太多,所以,传统的人文观念,在新一代作家中,也在慢慢淡化。在佛教的影响下,反传统就更不会。但是,总体上我认为,新一代比不上我们这一代,我们这一代又比不上上一代。(笑)

T:在现代化国际社会,资本发达,物欲横流。在西方社会,年轻一代,也被贴上了很多负面的标签,像奇装异服,穿着暴露,纸迷金醉、追求自我等。我也观察到,像Disco这些在缅甸年轻人中也开始流行。那么,缅甸的作家群里,也会不会有人开始写些更开放的内容呢?

U:在缅甸的作家中,大家的基本观点还是一致的,即使金钱时代到来,也不能为了金钱而写作,写作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不能陷入“拜金主义”。另一方面,如果有作家写了一些性开放之类的,在圈子里就会受到非议,大家就会把他压下来。还有,我认为,新一代缅甸作家的文化退步,主要问题还是出在出版社,出版商只考虑经济价值,考虑哪一本书好卖,这完全不利于文化传承。

T:是的。由于时间关系,最后我想问您,如何看待中国人?以及缅甸的作家群中,关心中国的多吗?

U:应该这么说,几乎所有缅甸作家都是关注中国的。说到对中国人的看法,先说两个有关的事件,2011年的密松水电站事件(笔者注:指2011年由中国电力集团投资兴建的水电站被搁置事件)、2012年的矿山事件(笔者注:指2012年中缅合资的“蒙育瓦莱比塘铜矿抗议事件”),在这两个事件中,我对中国都是同情的,中国并不过分,关键的问题出在政府。但是现在的情况是,由于老百姓都痛恨军政府,而长年以来,军政府与中国政府的密切关系,导致老百姓也对中国反感。我的建议是,在缅甸的华人群体,应该尽快创办一份缅文的华人报纸,伊斯兰教早就有了,要经常把中国人在缅甸的善举、善行,通过缅文报纸,让缅甸人民知道。日本人就做的很好,很多村庄都是日本人去帮助通水、通电、通路,城市的垃圾桶也都印有“株式会社”的图样。

T:是的,我认为,您的建议十分宝贵。非常感谢您!

U:谢谢,我很高兴认识您。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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