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林打开房门,静静地站了片刻,扫视着自己的房间。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落在了仍挂在窗台挂钩上的那只鸟笼上了。

空空如也的鸟笼门敞着,笼中一对青花小瓷罐上落满了灰沙。

过去每次下乡回来,一到门口,他就能听到那只花花绿绿的虎皮鹦鹉欢快的叫声。

……风尘仆仆的苏寒林看到那只敞着门的空鸟笼,连钥匙都没拔,向窗台扑去。但他刚一迈步,那只绿虎皮鹦鹉从沙发下钻出来,唧唧唧地叫着,拖拉着半张的翅膀,趔趔趄趄向他奔来。他蹲下身,捧起了这只撞翻在他脚上的鸟儿。

虎皮鹦鹉墨珠似的眼睛向他瞥了一眼,突然翻倒在他掌心里,一阵上下挣扎,而后松开羽翼,脖梗拧了又拧,两腿一蹬,死了。

苏寒林的心儿要碎了,他从未这么近距离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一路挣扎,死在他的面前,而且就死在他的手掌心里。

他的手掌中倦缩着她的尸骸,还有生命消逝前的那灵与肉的悸动和颤栗。

这只不知从哪逃出来的虎皮鹦鹉落在他窗台上,继而又飞到椅背上,再也不走了。她不是野生鸟,到野外放生,意味着它还会落在什么人手里,于是他收养了它,并且还为此专门买回来一只湖蓝色的杂花雄鹦鹉,与它作伴。

那只始终寻谋着想逃走的雄鹦鹉,已不知去向。

雄鹦鹉刚来时,一发急,用喙挤顶笼门。有一回笼门居然被顶开三分之一,它的头都出去了,可绿虎皮鹦鹉用嘴紧紧拽住雄鹦鹉的脚,生生地将它拖了回来。

苏寒林便用回形针别死了笼门,但后来发现不必了,它们开始卿卿我我地过起小日子来了。

对门那个该死的小青,连着两天看见鸟食罐里,都是满满的小米,就再没投食,可那都是虎皮鹦鹉嗑剩下的小米壳啊!小青可以不知道,你不能不知道,不向她交代的呀!

她干吗不同他一起飞走,为什么不同他一起飞走?为什么?

苏寒林不能想这事,一想,心痛。

他发誓从此再不养这世上的任何一种活物。

母亲曾对他说过,因为他的缘故,他们家里不养任何活物。

幼时,他们给他养过一只小藏狗,结果妈妈不止一次地看见玩疯了的狗狗和他,连拉屎撒尿都不知道了,狗狗边跑边屙,他边跑边拉,一天不知道要腌臢多少条裤子。而在这之前,不须任何人提醒吆喝,他都会自动到墙角的高脚坐盂那儿去解决问题。而父亲还发现:他一手将饼干在牛奶里浸湿,然后是狗一口,人一口,再浸浸,又是人一口,狗一口的。于是父母不管不顾他哭破天,坚决将那只狗狗送了人。紧接着,快过年时,父亲的一个朋友从敦煌替他们带了两只鸡,晚杀了那么几天,喂鸡的事,就交给了他。杀鸡那天,恨不得同鸡睡一个被窝的他,哭得一佛跳墙,二佛升天,惊动了家属院里所有的人。连着几天,他出门玩一会,再回来哭一阵,然后哭一阵,再出门玩一会,而后再哭。

从此,家里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小动物,也再没有养过家禽。

苏寒林丧气地扔下牛津包,懒洋洋地走进房间。

他的房间如同任何单身汉的房间一样,有些凌乱。写字台上方的墙上是一幅书有藏文的释迦牟尼本生故事的镜框,那是前几年,他在中尼边境线上的一座尼泊尔小城买的。

他的写字台上摆着字典报纸稿纸香烟和一些杂物,台中间只有一块狭窄的地儿供他写字,这地儿铺着一张卷了边的有些发黄的旧报纸。台下是一摞摞装着各种材料的牛皮纸纸袋和杂志。

这房间里惟一让人眼睛一亮的是贴墙一字形排开的五个大书橱,书橱边边角角里,还摆了一些证明青藏高原曾几何时是一片汪洋的海洋古生物化石,那是他在柴达木盆地一个叫巴音山的地方捡的,其中有一块石头上蜷缩着一条肥大的状如胎儿的海蛭,那是苏寒林最得意的东西。

苏寒林昨天被姜文超紧急召了回来,但他回来时,对门老袁说,姜文超已经被他小舅子拉到省公路局去了。那个小舅子在市税务局办公室当副主任,在帮人跑承包筑路的事儿。苏寒林知道姜文超最近一直在忙着这事,而且他也知道姜文超这个小舅子,从前是个帮人倒买倒卖紧缺物资的掮客,但现在干脆自己下水了。小舅子一拿到肥得流油的建筑项目合同,或者是修路筑路的承包合同,一转手就给卖了,美其名曰是转包。

老袁交给苏寒林一张请柬,姜文超要他到马洛州去参加那儿一个大型水电站的奠基仪式。州上派来的车,就等在大门口。老袁还对他说,重工业厅政治处的人在姜文超办公室等了他一上午,回头他们还来,要找他理论理论,姜文超就让他下乡,回避一下。老袁最后说,老姜头对他苏寒林,恼火透了,显然已经有点忍无可忍了!

昨天上午,《中国经济新闻观察》发了苏寒林一组重工业厅属下的矿山企业滥采铅锌锡铁镍矿资源的稿子。

这组稿子寄出去有一阵子了,因为没有什么时效性,被压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中国经济新闻观察的老总,就这会儿给签发了,和《草海明日无异花》赶一块去了。

他知道省上和姜文超会是什么感觉。这几篇有关滥采矿藏资源的稿子,包括《草海明日无异花》都未经站上签发,而前者还是外稿,姜文超肯定很受伤。

于是苏寒林什么也不说,坐车走了。

突然,苏寒林隔窗看见那盆木本海棠和石榴的叶子,全黄了、蔫了,心里一阵大痛,立即直奔窗台。

妈妈的,咋老干这事!走的时候,就忘浇水了,两天没浇水了!

苏寒林即刻手忙脚乱地开窗取水浇花。

浇完花,苏寒林脱掉风衣,看看桌上床上有些灰,就拿个鸡毛掸在桌上床上几个书架上,东掠一下,西掠一下,然后开始扫地。

扫了一会地,苏寒林看看墙上的钟,打开了电视,现在是本省新闻时间。

从屏幕上冒出来的电视女播音员,姓任,是省委宣传部任副部长的千金,苏寒林认识。

这个电视女播音员的屏幕形象不好,有几分呆滞,还显得老气横秋的,而生活中的这位女播音员既年青又活泼。那是省电视台机器设备的事,它常将许多东西扭曲变形。

任副部长的千金一板一眼地说:“连日来,我省有关部门在开展打击乱捕滥猎和倒卖、走私珍稀野生动物的专项活动中,迅速采取有效措施,破获了一批大案要案,一批不法分子纷纷落网。

电视屏幕上一幅幅画面迅速地切换着:

几个蓬头垢面长发长须的汉子背对着大墙垂首而立,他们的面前是几支猎枪和一束束子弹带,另有一头雪豹和几只雪鸡死不瞑目地躺在他们脚下。

一辆卡车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堆岩羊盘羊。几个盗猎者垂头丧气地在车边一字形排开。

电话铃响了,苏寒林放下扫帚去接电话。

*

金铃两条腿高高地架在书桌上,她对话筒挤眉弄眼道:“刚回来,是吧!我怎么知道的?我包打听呀!听我们部的小冯说的,他说车先送的他,再送的你,我估摸着你刚进门。吃饭了没?没有!我也没有,这样吧,我请。弄稿子?好了,晚上再写了。嗳,这两天我们找个时间,把强巴瞧给一顿,你拎两瓶好酒来就行,就在我这儿,饭馆里不尽兴。啥时候?那就后天吧,就这么着!半小时呵,半小时后我在光明剧场门口等你,那儿新开了一家饺子馆,有素馅的,都说味道不错。哎呀,再别推三阻四了,拜拜!”

金铃对电话扮了个鬼脸。

金铃和部里的一个同事同住一处,这是两室一厅的单元房,房子很旧,很小,但布置得很温馨。小客厅的一边是一圈布艺沙发,墙上点缀着几个草编的工艺品,金铃的房间门敞着,而同事房间的门虚掩着,她回老家探亲去了。

金铃在镜子前照了一通,操起拎包,颠颠地跑出门去。

*

苏寒林看看表,他一贯很烦吃请一类的事,尤其是金铃。

金铃的招,苏寒林既不能接,也不能不接,他不想失去这个在青宁惟一的异性朋友,他为难极了。

他的大学同窗好友,人称“蜂王”的龚亚南对他说过,拒绝向你示爱的女人,对这个女人而言,这种伤害与你强暴她,并没有质的区别。所以说,面对一个脱了裤子的女人,除了和她上床,你别无选择!

苏寒林虽然也清楚这是“蜂王”为自己与各种女人周旋,找词开脱,同时求得一种心理平衡,但龚亚南这种邪说,也曾让他感到恐惧。为了不使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多出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有时他在那些对他表示好感的异性面前,如履薄冰,他常常因为自己没有学会说不,而懊恼不已。

看看还有时间,他又看起了电视。

一个长相帅气,也知道自个儿很帅的男播音员,对苏寒林说:“另据报道,昨天上午,省农林厅有关部门会同公安工商城管等有关单位四十多人,对我市建设路皮毛市场和一些加工制售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制品的商贩商店,进行联合执法检查。

男播音员话音一落,强巴从青绿色的画面中跳出来,与另一个便衣警察模样的中年人在店内抱着一大玻璃瓶麝香对着镜头。镜头还对着一个个柜台中的一个个麝香一通扫瞄。

苏寒林握着扫帚,站在屋中央目不错珠地看着一幅幅飞出飞进的画面,画面中依次出现一堆死不瞑目的黄羊头,雪鸡蓝马鸡和大金雕,还有目瞪口呆的店主。

突然,他看到了他和金铃在那个店铺里双双而立的背影,他本以为只是两个背影,但只见他转过身来的脸,被本巴给了个特写,他的脸部特写占了半幅屏幕。

“这个本巴!”苏寒林的脸有些红了,他不喜欢这样,让人觉得他好像特想出风头似的。可这个本巴只要跟谁好,那怕是会议消息,你在现场时,他也会给你一个特写。

男播音员画外音:“省农林厅纪厅长指出,目前我省麝资源破坏严重,误杀母麝幼麝以及麝香走私的问题十分严重,我们必须加强打击力度,坚决刹住这股乱捕乱猎的歪风。据介绍,近两年来,全省每年共收麝香约一千多公斤,平均每只麝产麝香按三十克计算,每年全省大约捕杀麝约三万多只。鉴于麝目前在我省已濒临灭绝,我省早在一九八七年已将其列入一类保护动物。

紧接着男播音员跳入画面,幸灾乐祸地报道:昨天下午执法部门还查获了一个非法经营野生动物制品的窝点。

电视画面里随即出现又有几个警察和干部模样的人走进东关西部礼品商行,一个警察大声地说着什么,摄像记者开始摄像,商行的营业员一片惊慌,几个顾客见势不好,迅速离去。

一短发女人操起电话,一只大手咔嗒一声,压着电话机子。

商行门口停着一辆东风卡车,在警察的指挥下,营业员们把一箱箱露出头角的藏羚黄羊的头骨和珍稀禽鸟的标本装到车上。

一只纤手扣着门环在拍门,门开了。

门洞里的狼狗冲着大门一阵狂吠,开门的珍珍看到柳杉杉,脸上立即布满了笑容,但她的笑容,随即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柳杉杉的身后出现了老岳和身着警服的强巴一干人马。

一个披着黑盖头的阿娘,一脸苦相地拽住一个劲地咆哮着向前扑去的狼狗,呆呆地站在大门洞里。

几个加工制作动物标本的匠人,被赶出来,贴墙站成一排。

嗒然如丧的珍珍,被人押着站在库房一边。柳杉杉对着环墙木架上,一溜溜藏羚头盘羊头和珍禽的标本,还有乒乓球桌上的野牦牛头,不停地揿动相机。

苏寒林目不转睛地看着异常活跃的柳杉杉,他对这位气质高雅的女孩,只有一个疑问:她是谁?

这时在男播音员的画外音中,电视画面,又切换到了中科院青藏高原生物研究所的家属院内。

一行人敲开一家住户的房门,惊慌失措的户主,用手挡住额头,避开摄像机。

一个壮实的警察,问一个显得有点文弱的户主:“你是高生所标本制作室的宗根庭?”

户主点点头。

一行人涌进了室内。

厅内墙上挂满了白唇鹿梅花鹿盘羊藏羚金钱豹连头带脖子的标本,房内阳台上,也摆放着十来只白马鸡黑颈鹤鹰隼和斑头雁秋沙鸭的标本。

宗根庭大声申辩:“全是人家拿来的,我只是帮给个忙!”

警察嘲弄道:“白做,白帮忙?加工费收不?”

宗根庭脸色煞白地点点头。

一行人捧着一个个标本,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向一辆卡车走去,其中一个人,还捧着一大盒异眼,这些异眼大眼瞪小眼地在盒内虎视眈眈地向四面八方看去。

警察推了一把耷拉着双肩,越走越慢的宗根庭。围观的人,静静地目送着这一行奇形怪状的标本。

*

柳杉杉娉娉婷婷地穿过冲天杨夹道的小路,走过堤岸。堤岸上,有三三两两的青年男女在散步。她发现这座城市的人,大都有晚饭后出门散步的习惯,满大街都是闲庭信步的闲人。看到河对岸比这儿人少些,她便慢步向远处的一座大桥走去。

湟水河河滩很宽,但走水的河道却很窄,两股湍急而又混黄的水流弯曲东去。那宽大的河床中,有几头雄纠纠气昂昂的大狗小狗颠颠地在布满沙石的河滩上,走着马步,那形神仿如几个精神气爽、愣头愣脑的乡下孩子。

这座在青宁市交通图上被叫作“八一大桥”的桥上,有不少无所事事的闲人在游荡,桥的两边蹲着几个卖大豆的乡下人,他们面前摆着一只只盛满炒大豆的布口袋,袋口毫无例外地放着一只用作量器的一次性塑料杯子。

柳杉杉发现这周边的乡下男人,一律戴着布帽子,有的帽沿四周,满是尘土和人油。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脸的固执。

华灯初上,尚未大放光明的白炽灯,像似飘浮在半空中的星辰,朦朦胧胧煞是好看。一盏盏车灯仿如流火,在街上留下一溜溜线形的光晕。远处的青宁宾馆,此刻犹如一个流光溢彩的巨人,伫立在湟水河畔。

河滨路几乎都是省市机关事业单位,一下班后,这一路便非常冷清幽静。路两边是清一色的杨树,前边树下有一处烤羊肉串的摊位,摊位很正规,有一圈白布围成冂字形,树腰上还挂着一块写着汉文和阿拉伯文的幌子,幌子迎风而动,显得冷冰冰的。

柳杉杉路过这个摊位门口时,一个戴着白帽子的摊主,友好地向柳杉杉举举手里的羊肉串,她笑眯眯地摇摇手,而后沿街而下。

一幢住宅楼前的一个小院里,歪歪斜斜地走出一个小小孩,椰壳般的圆脑袋上,横七竖八地长着一头黄黄软软的茸毛。一个年青的妈妈急煎煎地奔过去,拦腰捞着了小小孩,小孩踢着双脚,发出一声尖叫声。

柳杉杉看着那个小孩嘀溜溜乱转的眼珠和下巴上的涎水,就甜甜地笑了。

年青的妈妈也朝柳杉杉笑笑,夹着吱哩哇啦的孩子向里走去。

柳杉杉突然看见了小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中国经济日报西北记者站”。

她想问一下孩子妈妈,但母子俩已拐进了那幢住宅楼的门里。

柳杉杉眨眨眼睛打量了一下这块牌子,又抬头看看那幢住宅楼。楼上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突然其中一扇黑窗有光闪了闪,也亮了。那窗台上摆着几盆黑黝黝的花草,花草无精打采的,叶子黄蔫。她认出了其中一盆是石榴,细枝上挂着几只小小的干果。

今天下午,她鼓起勇气直接给这儿打了个电话,那是门卫室的电话,一个操胶东口音的大爷告诉她,苏寒林没有回来。本来她对采访那个纪厅长没有什么兴趣,但她还是去了,一方面是践约,一方面是再想着见见强巴老岳,想知道苏寒林的消息。既然这个苏寒林就这么冒了出来,她想见见这个人。

纪厅长与她的谈话内容,基本上是这些年来全省打击盗猎和野生动物保护的成就,既枯燥又乏味。后来则又拉起了家常。谈话一直持续到中午下班,她发现纪厅长之所以要挺到吃饭时间,主要是想请她吃饭。目的不外乎是联络一下感情,不要发农林厅在打击盗猎和野生动物保护不力的相关稿子。

柳杉杉坚决拒绝了那个厅办姓易的主任的邀请,也没见着强巴和老岳。她感到很失落,她决定明儿去东部农业区的藏区走一趟,然后去塔尔寺,回来后,再到大崆山看看,完了,直插藏北。

看看时间,柳杉杉犹豫了一下,想着呆会儿回过来的时候再问一下苏寒林的消息。她不紧不慢地继续沿着没什么行人的人行道往前走去。

两个一望便知就是痞子的男青年迎面过来,一个留着寸发,但另一个却是长发齐肩。

他们不怀好意地死盯着柳杉杉。

柳杉杉立即下人行道,走到马路上去。

俩痞子相视一看,一步跳下人行道,拦住柳杉杉的去路。

板寸头痞子指指柳杉杉的档,咬着牙说:“你的屄我日给!”

柳杉杉脑袋哄的一声,炸了。走南闯北也有些时间了,但她从未遭遇过如此直截了当的下流胚。她的脸色由红到紫,像吃了一枪似的愣住了。

“嗨,操,你还不好意思呢你!”长发痞子淫笑道。

一般说来,遇到这种事,装聋作哑赶紧走开,便可化险为夷。

柳杉杉旋即避开拦路痞子,往路中央走去。不料她往东,他们往东,她往西,他们往西。

柳杉杉不住地看前后左右,她多么渴望,这时也像有些影视片一样,有人挺身而出,上演一幕英雄救美。可是几个零零落落的散步男女,只是远远地站在人行道上驻足观望。

一辆被当地人称作为尕猪头的菲亚特出租车驶了过来。

心慌意乱的柳杉杉,一见出租车过来,连忙伸出手去。

出租车往边上一靠,停在柳杉杉身边。但那个长发齐肩的痞子,佯装醉态,摇摇晃晃地向出租车扑来,并向司机摆手。

司机见状,头一勾,不等柳杉杉拉车门一加油门,迅速离去。

柳杉杉打落朝她伸过来的那只脏爪子,杏眼怒睁,声色俱厉地低声喝道:“别乱来,我是记者!”

这一招很灵的,柳杉杉从前用过两回,都很管用。

板寸头痞子稍稍一惊,但马上又嘻皮笑脸道:“那就屄不日给,吃个老虎,成哉?”

柳杉杉盯着那双笑嘻嘻的眼睛看了一眼,厌恶地回转身去,向来路走去。她蓦地对这座城市充满了十二万分的鄙夷。但轰走出租车的那痞子,向后一跳,又堵住了她的去路。

“光天化日,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瘦弱的男青年终于鼓起勇气,离开他挺个大肚子的女人,走过来对俩痞子吼道。

“你活腻味了,是吧?管球得多,她和我哥耍哉!”长发痞子指指一张桔子皮面孔的板寸头哥们,对青年呲出牙花子说,“这卖沟子的骚货,骗吃骗喝,还骗钱,完了,把我哥给一脚踹了。你再悄悄哈,一边凉快去,当心我把你给骟了!”

大肚子女人赶上来,一把拖开自己的丈夫,那青年半推半就,带着几分虚假的疑惑走开了。

“你吃撑了!”大肚子女人光火地对男人说道。

“咋了,问问都不成呵!”那青年硬充好汉地答道。

柳杉杉分明觉得他一受到威吓,就气虚了,他只是满足于有人能向他作出一种解释,尽管他自己也不一定相信这种胡言乱语。

柳杉杉一再告诫自己千万别激怒这俩痞子,但她一出口就是一句:“猪狗不如的东西!”

“嚯,你…竟然骂人!”俩痞子佯作愤怒欲绝状,开始拉扯。

柳杉杉奋力挣扎,但根本无力摆脱这种纠缠。她一开始不想求救,觉得这样很狼狈,很丢人,但她还是喊了:“抓流氓呵!”

柳杉杉突然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高高的人影插进来,她直觉得那人身上一股凉凉爽爽的小风和淡淡的体味,扑面而来。不知怎么一来,她便从那俩痞子的手中剥离了出来。

*

长发痞子一拳击来,苏寒林接手往后一送,长发痞子便腾腾腾腾的扑向人行道。板寸头很专业地向他门面一个飞脚,苏寒林微微一拧脸,让过一脚,提脚踢向板寸头足踝,板寸头应声仆地。

长发痞子大张着狮鼻,嗷嗷直叫着,再次扑来,苏寒林不避不退,虚晃一拳,满掌糊在他的脸上。

长发痞子立时站在原地,双手掩面。

柳杉杉看到一股血从长发痞子的指缝中渗了出来,感到一阵快意。她突然看到板寸头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赶紧去拽苏寒林的袖子。不过,柳杉杉也看得出来,俩痞子有些力不从心,他们似乎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俩痞子高声叫骂着,装腔作势地检视着伤情,长发痞子手捂血脸,慢吞吞向路边几爿块砖走去,板寸头也一跷一拐跟了过去。

苏寒林看到一辆出租车过来,立即招手拦下,而后一把将柳杉杉塞进去,自己也嗖的钻进车里,他不想和这俩痞子纠缠下去。

未等车门关好,车已呼的一声蹿了出去。

这时长发痞子和板寸头又来劲了,他们提着砖,动作夸张地向开出一截的出租车追过来,象征性地把手里的砖掷了过来。

砖在离车很远的地方翻滚了两下,就不动了。

俩痞子又装模作样地往前追了两步,才停了下来。

“谢谢大哥,实在谢谢大哥了!”柳杉杉披头散发地在后座上深深吸了口气,向苏寒林一个劲地道谢。

苏寒林老老实实点点头,以表示接受柳杉杉的谢意。

这个女孩虽然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本地女孩所没有的洋气和雅致。这是一个叫人眼睛一亮的女孩。忽然间他能肯定在哪见过这个人。他轻声问道:“来这旅游?”

柳杉杉捋捋长发,眼睛湿润地盯着这个面颊瘦削,额头高隆的大哥,犹豫地点点头。

如代天一那样,这人也有一口闪亮的贝齿。不知为什么,她从来就对有一口洁净牙齿的男人有一种好感。代天一的身坯,让人一看,便知底气十足,但这个一脸书卷气的人,居然也能把两个痞子打得一愣一愣的。她对这个看上去比她大个几岁的男人,感到无比的亲近。

出租车司机一弄清他们原本不认识时,立即开口夸起苏寒林来了,夸得苏寒林有些不好意思了。然后,这司机又告诉柳杉杉她是一个福星高照的人。

紧接着,出租车司机讲了一个叫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五一路有一家专营家具门市,前两天逃出一个双臂反绑的年青女子,一个大胡子男人拎了把斧头在后头狂追。年青女子边逃边向人呼救,一街的人都搁那儿看,但就没一个人伸出手来帮她一把,结果那女子被当街砍翻在那儿。刚好有两个警察路过那儿,她才捡了条命。

“警察把那个狗日的大胡子,弄进局子一审,才知道可了不得了!操,那女人几个礼拜前路过他们的家具店门口,他们共中四个,大白天的,一看周围没人,上去嘴一捂,给捞进去了,就关在后头的工房里,整球给了多少天。在这之前,已经有过一个女的了,也被他们弄进去关下。最后把人整得差不多了,斧头砍巴砍巴,石灰一腌,揣在编织袋里,直接扔在房后的阴井里。这个女人,他们看她很合作,特听话,时间稍稍长了点,就看得不那么紧了,她这才瞅了个冷子,逃到了街上。不过,她还是瘫了,那个渣怂一斧头,把她两节脊椎骨全给剁碎了。

出租车司机抬起他的尖下巴对苏寒林说:“那女人遭了多大的罪呵,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还给砍成那样,要是这满大街的人里头,只要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把那个狗日的大胡子,就搪给那么一搪,事儿就不会那样了!”

苏寒林看看满脸直冒寒气的柳杉杉,不加思索地对出租车司机道:“你在讲故事吧!”

“你看你这个人,我骗你干哈!真的,就这两天的事,青宁晚报本来要登的,版都排了,最后上头一个电话,就给撤了。”出租车司机有点不悦地回头说道。但他马上一脸期待地问苏寒林,“要不要打给个赌,没这事,我把你们俩就算白拉一趟,要有这个事,你把这车钱,翻给一番就成,打不?我一个哥们的小舅子就是晚报的,咱们可以问他去,我先把你们拉过去,再送这位小姐回青宁宾馆,咋样?”

“这个司机胃口真好!”柳杉杉心想。

苏寒林看了看搁在仪表盘上的一款无线子母机中的副机问:“能用不?”

“能用,咋不能用,十公里范围清楚着呢?你的意思是直接打给我哥们的那个小舅子?”司机抓起机子,递过来问。

苏寒林按下柳杉杉递过来的大哥大,一言不发地接过司机的机子,取下腰间的BB机,翻出晚报小朱的电话号码,青宁晚报他就认识这么个小朱。

哪个城市的出租车司机都是百事通,他们总是比一般的市民知道得多些。不过,柳杉杉深信这人在说书,这怎么可能!

“喂,小朱吗,我是…,居然听出来了!好哉,好哉,谢谢你老关心。问个事……”

通完话,苏寒林默默地放下机子,两眼空茫地看着窗外。

司机一听苏寒林通话时的口气,就知道自己赢了,他得意地对一脸严霜的柳杉杉说:“你看看,我能骗人吗?”

苏寒林摇摇头,摸出两张拾元票子,连钱带机子一起递给司机苦笑道:“找五元。”

柳杉杉连忙拦住苏寒林,慌乱地掏兜取钱,但被苏寒林坚决堵了回去。她以为出租车司机不会收这钱,可司机只是找了五元零碎递了回来。

出租车司机掩饰不住满脸的喜庆说:“破财了吧!”

“操…居然还敢追杀!”苏寒林咬牙切齿地叹道。

他恨不能立时找把马刀,将那个拎把斧头满大街追人的狗鸡巴人,砍成几爿。

司机不无卖弄地说道:“这种疯子如今多了去了。铁路局的,两户人家住一套房子,那女的丈夫跑车去了,就她一人,另一户人家的儿子,一个小伙子,待业青年,这房子他住哉。两家共用一个厕所,平常也没什么难过。那天,女的半夜上厕所出来,那小伙就站在门口,一把藏刀。那女的本来以为小伙要强奸她,但小伙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人捅了十几刀。楼前楼后百十户人家都听见了那女人的呼救声,楼上楼下就更甭说了,但没一个吱声。更可笑的是,小伙还把人家的钱呀金戒子金项练,还有录放机,几条好烟全拿上,就去了女朋友家了。你说这不是牲口是什么?”

“请别埋汰牲口,尤其是牲口!”苏寒林常常想到十多年前枪击里根总统的辛克力案,如果辛克力在中国作精神状态的司法鉴定,就只有死路一条。他看看手表道,“不过,我们国家那些行为变态者,在刑事犯罪之后,对他们的精神状态作司法鉴定的时候,从来都是:此人有民事行为能力!”

柳杉杉没有听到苏寒林在说什么,她从未感到自己是如此的不安全,她又愤怒又沮丧,并为西部商行的事和刚才俩痞子的骚扰而后怕。她突然对眼前这条还算繁华的大街,这座刚才对她还有些吸引力的城市,感到万分排斥。

代天一,如跟代天一一起走进这座城市,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

金铃在光明剧场门口不停地看表,盯着每一辆出租车细看,而后慢慢地来回走动。

“对不起,我要下了,这儿有人等我。”苏寒林突然对柳杉杉伸出手来。

“大哥要下车了?”柳杉杉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不觉心头一坠,她误认为他会送她回宾馆的。

苏寒林抱歉地点点头,勉强地微笑着。

柳杉杉掩饰着一脸的失望,重重地握着了苏寒林的手,轻轻地说道:“我怎么才能谢你呢!大哥能告诉我,单位或者住址吗,明儿我登门致谢。”

“…不客气了,这样挺好,否则就见外了,我们就此分手吧!很高兴认识你,出门在外,自己务必当当心心的。好了,再见。”苏寒林有些尴尬地笑说道。

车一停,金铃几乎要把脑袋戮进挡风玻璃。一见苏寒林,她便呜的一声长嚎,但她随即看到了一个文静秀气的女孩,心尖不由得一颤。

出租车急急地驶离了光明剧场,柳杉杉看到那个眉清目秀的女子扑到向她挥手的苏寒林身上,用拳头擂他的时候,心里不觉隐隐一痛。她觉得这两人形容气质都显得非常般配。

这时,她觉得心里一阵空荡荡的,在这个世界上,这是第二个让她产生一种依恋的男人。

她忍不住回头去寻找那个给了她一份亲近和安全感的男人,但两眼茫茫,那人已经消失在灯火阑珊中,完全溶入了人流。她知道有的人一消失,从此便再无缘得见,成为永久的记忆,这便是所谓的失之交臂。她不禁为之有些懊丧。

“一个骑士!嘿,一开始我还以为你们是小两口呢!”出租车司机大睁着一双单眼皮小眼,回过头来对她说。

柳杉杉矜持地点点头。

难为他了,居然还知道个骑士。

出租车司机仿如自言自语地说道:“真的,我真这么以为的!我不想用见义勇为这个词,这个词让人想到一时冲动,脑子发热,但骑士精神,就可以不这么理解了,所以我宁肯用骑士这个词。”

柳杉杉有点恼怒地瞥了一眼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将脸转向了窗外,因为他,她几乎没有同他的骑士说上一句完整的话。这个饶舌的家伙!

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向前驶去,柳杉杉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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