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杉杉苏寒林带着稿子走出招待所大门,向对面的“红叶文印社”走去。这文印社,不仅打字复印、冲印胶卷,还兼营传真。

柳杉杉昨天在这家文印社自己操刀,冲了一个胶卷。她说对图片而言,拍摄只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而暗房则是它的另一半。柳杉杉对冲出来的胶片很满意,她说照片的质量也没得说。苏寒林的胶卷没有拍完,他打算回头也把胶卷拿到这儿来冲印。

柳杉杉的稿子题目是“猎隼啼血”,稿子内容与题目一样煽情,其中白隼之死这一段,苏寒林感到有一股子视觉冲击力,而那一组照片,则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路洒开的十来只猎隼,如割裂喉管的野雉在草地上时断时续地翻腾着,那三只套着脚扣的猎隼,跌跌撞撞走近了那只纹丝不动的白隼,其中一只单翅散开的猎隼,拖着绑带围着白隼,扑腾几下,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呖叫,旁边几只猎隼也应声发出磔磔长鸣。

他们连稿子带图片,一齐传给了申城晚报和中国经济日报。

杭菊接电话的声音,显得异常欢快,苏寒林觉得收稿子的杭菊,比发稿子的柳杉杉更加急不可待。

发完稿子,柳杉杉展开胶片,一张张地细看着。

文印社的温老板笑吟吟地操着一口浙普话说道:“机器和省上的那些店一样,也是进口机器,我也干给十几年了,这么个活搞不定,我好去死了!”

“不存在你说的这个问题,随便看看。”苏寒林替柳杉杉答道。

“我也是随便这么说说!”温老板笑道。他用他的笑,告诉苏寒林他没有多心。

这个温老板长得像个农业技术推广站的技术员,有几分斯文相,嘴也很甜,对苏寒林一口一个大哥,柳杉杉则被叫作大姐。

温老板的文印社除了传真打字印名片冲洗胶卷,居然还拉客。他有一辆摩托三轮货车,说了几句话,他马上问苏寒林柳杉杉,要不要送他们到曲吉寺去,他说他常常拉这样的客人。曲吉寺的喇嘛,有时搭顺路车到城里,回去找不到车,就雇他的车回去。一来一回,五十大洋。公平交易,老少无欺!

走到门外,苏寒林突然又不想吃他们的饭了。他说“咱们逃吧,不吃饭了,特烦这种事。这种饭我从来没吃饱过,面对一桌油腻腻的菜,一看就饱了。”

“行吗,你不把宁耀武给晾了?”

“有啥不行的,反正咱们连胶卷都交出去了。”苏寒林说,“找家馆子,先吃个面。”

“成哉!”柳杉杉加重“哉”字口音,那是青宁方言。

一个当地干部模样的人从招待所大门里急急地走出来,一见苏寒林柳杉杉,高高扬起手臂,向他俩大叫一声,横过马路。

苏寒林柳杉杉相对一笑。

这是坂北县委宣传部的部长,严明。三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省师大中文系毕业。这些年,凡分到坂北工作的非本地籍贯的大学生,在这呆个一两年,便纷纷调走了,他们一律被称作“飞鸽牌”.严明因为是本地人的缘故,一派回来就被当作重点培养对象,两三年功夫,便由科员做到部长。他还讨了坂北四大美人之一的姑娘作娘子,因而显得有几分踌躇满志的样子。

苏寒林柳杉杉与这位部长见过两次,他发烟时,不论苏寒林离他有多远,也会穿山越岭地将烟递到他的手里。

“刚刚,才书记一看你们俩不在,就问宁处长和强巴科长,哎,我们的苏记者和那位漂亮妹妹,怎么没来?强巴科长说你们出来了,我就出来看看。”严明热情地迎上来,忙着掏烟。

他的办公室订着一份中国经济日报,他早就知道苏寒林,并对苏寒林充满着敬意。

他抢先把烟发到苏寒林手里,接着又向柳杉杉敬烟,但柳杉杉连摇手,声称不会吸烟。

严明用手推着苏寒林的背,又周到地招呼柳杉杉一声:“马上开饭,走!”

苏寒林柳杉杉又相互看了看,吃就吃吧,有啥哩!

苏寒林柳杉杉一回到招待所,严明把他俩直接送进了餐厅。

冷盘已摆桌了,酒也满上了,餐厅弥漫着一副开吃前的气氛。

宁耀武一见苏寒林柳杉杉,立即起身过来,把装在胶卷盒中一整卷包括那大半卷的底片,塞在柳杉杉的手里。

他们如此神速,令苏寒林柳杉杉很是吃惊。

严明要把他们安顿在主桌,但苏寒林执意要同许家辉老汪小宋一桌,这一桌全是省上新闻单位的人,他说人头熟,好说话。他坚决拒绝去主桌。

熊元庆和才仁这一干厅长副厅长,中央驻省新闻单位的几位记者被安排在了主桌。

新华社的老韦远远地和苏寒林打了招呼,他同老韦合作写过几次稿子,关系颇熟。其他几位则十分矜持地向他点点头。

中央电视台的人还没到,如果他们来了,苏寒林觉得熊元庆他们绝不会这么四平八稳地那么坐着。

在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的记者面前,这一桌人脸上的表情应当是这样的:在讨好中带着一点矜持,或者是笑逐颜开,但其间不乏有几分谄媚。除此之外,他们会恭恭恭敬敬地上茶敬烟,问寒嘘暖,个个显得热忱体贴而又周到。

中央新闻单位下来的记者,都能享受到这种贵宾级待遇,尤其是中央电视台的,他们下来那就是爷,省上的记者到州地县市,也大抵如此,因为总书记总理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省委书记省长看本省的全省各地新闻联播。

苏寒林想起他那位在中央电视台当记者的金同学曾得意洋洋地作举灯状对他说过,连总书记也跟着咱的灯走呢!

那个任莉芳横叼着香烟,在桌上显得很活跃。

她管苏寒林叫苏老师,柳杉杉则被直接称作女士。

柳杉杉觉得任莉芳看她或者同她说话时,目光和口气显得很冷淡。她发现俊男身边的女子和靓女身边的男子,都会遭到自己同性的冷落或者干脆是敌意。

不过,这位女主持人,竟然长着一口四环素牙,柳杉杉不觉心里又好过了些。

这个苏寒林显然是一个有女人缘的人,除了女主持人,柳杉杉还遭遇到了其他桌上的一些妙龄女郎不友好的目光,这让她心里颇感不适。

看到许家辉到处乱窜,找人套近乎,又开始四处推销他的挂历,苏寒林皱起了眉头。

强巴宁耀武和省公安厅的几个人坐在一桌,县上的白局曹科长根藏就坐在他们旁边的一桌。

强巴仍虎着一张黑脸,而宁耀武则面露喜色,心情极好。省厅的一个黑脸膛的胖头公安,目露凶光地朝苏寒林他们这一桌人看来,像似在找人。

“哪一个是经济报的苏寒林?”蔺铁军悄悄地问宁耀武,他还一直没见过将顾副厅长间接置于死地的那个人。

宁耀武向苏寒林呶呶嘴。

“一介书生!”蔺铁军在心里不屑地嘀咕道。

苏寒林长相与蔺铁军想象得差不离。也许是因为自杀身亡的顾副厅长,他对这个长着一副舆论监督嘴脸的人,颇有几分反感。

苏寒林觉察到了,那个坐宁耀武一桌的胖头公安,眼神极不友好。他有点愤然地把头拧向一边,眼光转向别处。但不一会,他就把那个胖头公安给忘了。

这会儿的餐厅里没有一个散客在用饭。那几幅屏风隔断也被撤到了一边,厅里头摆了十来桌,满满当当地坐满了人。

那个给熊元庆派来当警卫的中尉警官和熊元庆的秘书医生司机在不远处吃着聊着,并不时地向柳杉杉瞟一眼又一眼。

苏寒林看见那个秀秀气气的中尉警官,想着强巴同他说过的,他们在驻军安排的打靶活动中,该中尉十有八九的子弹都脱靶而飞时,他笑了。而熊元庆的司机,这会儿则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似的,目光扫到他时,飞快地一掠而过,随即看到其他地方去了。

任莉芳显然也属于金铃一类的货色,是麻袋中的锥子,在哪都会冒尖。与金铃不同的是,她脸上始终带着一点儿矜持,即令在说黄段子的时候。她让在座的猜个带色的谜语,还管这类谜语,叫开胃小吃。

“新婚之夜,答一地名。”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大家说。

老汪他们抓耳挠腮,跃跃欲试,但没有人猜出来。苏寒林也想了一会,没有结果。

许家辉大声嚎叫着,让任莉芳公布谜底。

“开封。”任莉芳一脸轻视地报出了谜底。

这个谜底,立即招来了一片低低的笑骂声。

任莉芳一拍桌子,又抛出了第二个谜语:

“飞机上结婚。答一成语。”

一桌人憋半天,像上一个那样,也没猜出谜底。但这一次任莉芳,未等大家催促,便脸不红心不跳地公布道:“一日千里。”

大家微微一愣,随后爆出更大的笑骂声,他们的笑声引来了众多的目光。

柳杉杉不明白这个除了一口四环素牙,长相还算端庄的新闻节目主持人,怎么说起这些个荤话,跟喝凉水似的。

麦克风发一阵叽里喳啦的噪音,作为东道主的才仁要求大家肃静并邀请熊元庆讲话,被熊元庆婉拒,他说不是宴会,就是一便饭,不要这么正式,于是大家就开吃了。

*

那个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严明过来尽地主之谊了,此时这位任大小姐又开始花言巧语地劝严明喝酒。在座的,除了苏寒林柳杉杉全在起哄,一心想着要把这位自以为精明过人的严明放翻。

这高原的所谓酒文化,就是酒场不分大小,一喝上酒,喝酒人的全部乐趣,就是把谁放翻,一选定对象,他们便会群起而攻之。

严明那一头油光铮亮的头发,已经有点乱了,为了活跃酒场气氛,他先打了一个通关。但一关下来,他输了不少拳,于是又喝了不少酒。紧接着,大家又纷纷以敬酒的名义轮番攻击。他虽久经酒场,但也经不着这样狂轰烂炸,他连连向这位任副部长的大小姐,摇手道:“任大记者,不行,今儿我再不行了!”

任莉芳朝众人偷偷地眨眨眼睛,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有些狼狈的严明说道:“亲爱的部长,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男人不能说不行,女人不能说随便!”

任莉芳刚才与柳杉杉已经交换过名片了,柳杉杉觉得对方自我感觉太好,便失了谈话的兴致,不过这位千金那种狂野的劲道和整个餐厅喝酒的架势,让她感到非常新鲜。相比较之下,上海的那种喝酒方式太沉闷了,有人举杯,然后轻轻一碰,或者干脆是杯底在桌上一磕,彼此连杯都很少碰。

代天一这个蠢货,每次在学校宿舍与人喝酒,从没人这么逼他,但他每回都喝得酩酊大醉,闷闷地睡上一觉,醒了再喝。苏寒林显然也是个酒徒,但不知是怎样的酒风,这会儿,他有点像个局外人。他有时那种心不在焉的样子,使她不期然而然地想到“生活在别处”这样一句话。

这时,熊元庆和才仁一干人端着酒杯,直奔他们这一桌来了。

才仁端着一碟酒盅,熊元庆的秘书笑吟吟地提着酒壶跟后边。

一直被敬酒困扰的严明,低低一声欢呼,摆脱任莉芳的纠缠,连忙迎着熊元庆他们站了起来。

苏寒林柳杉杉也随着大家一齐站了起来。

苏寒林看到熊元庆的镜片,在照相机的闪光灯下一亮,便见两片白亮亮的看不见瞳仁的镜片,向自己移了过来。他没想到熊元庆会向他第一个敬酒,不由得一慌。

熊元庆的酒杯,在苏寒林的酒杯上发出一声脆响。

熊元庆仿如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面带微笑地看着苏寒林柳杉杉点点头,亲近地向他俩道了声辛苦,并心照不宣地在苏寒林肩上拍一拍,而后与所有的人碰杯。

“诸位辛苦了!”熊元庆极其真诚地说,“我代表我自己敬大家一杯,我干了,你们随意!干!”

熊元庆一仰脖将酒干了,众人一片叫好喝彩,纷纷举杯一饮而尽。苏寒林柳杉杉也不知不觉地也呷了一大口。

“够意思,苏记者柳小姐!”熊元庆摁摁苏寒林的肩,一语双关地笑道,而后又对柳杉杉微笑着说,“好,这会儿咱们就先这么意思意思,回头再好好聚聚。”

熊元庆亲切地向众人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下一桌。其他的厅长们,象征性地向大家敬了个酒,便立即追随熊元庆而去,只有才仁留下来。

才仁瞥了苏寒林柳杉杉一眼,这两个人交出胶卷,让才仁感到意外极了。当他得知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强巴,心里也不兔添了一份感动。

对这个苏寒林完全捐弃前嫌,那是不可能的。前面那些狗屁文章,先不说,就是木里关一篇稿子,便弄得他很狼狈,窝了一肚子气。

昨晚省委兰书记的秘书给了他一个电话,转达了兰书记对他的批评,再加上才发的这篇猎隼的破稿子,竟会如此惊天动地,他都有点懵了。

这回他是彻底领教了这个傻屄青年的能量,觉得再继续恶化同这个王八羔子的关系,是极不明智的。他想,还是缓和一哈吧!

才仁自己将手里的酒杯斟满,径直走到苏寒林柳杉杉跟前,大咧咧地向他俩再次敬酒。他冲苏寒林柳杉杉干笑道:“苏记者柳记者,咱们是不打不成交,在坂北我才仁多有得罪,请你们两位,尤其是柳小姐,多多包涵,我先自罚一杯!”

苏寒林柳杉杉站起身来,勉强端起酒杯沾沾唇,俩人脸上多少有些尴尬。

才仁一仰脖干了杯中酒。

才仁对苏寒林柳杉杉道:“强巴科长我们已经私下交换过看法了,但和苏记者柳小姐还没有找着机会,借这个场子,说个话。回头两位走的时候,千万别带着一肚子气走。我也知道两位的心思,好了,说那么多干啥!苏记者,我先给你敬上三个酒,消消气,如果看得起我这个老藏民,请干了!”

苏寒林推开酒碟,连声嚷道:“不敢当,才书记,实在不敢当,应该是我给书记敬给个,才是。”

一看苏寒林不肯喝酒,才仁已面露不悦之色。

严明立即在一边竭力相劝,众人也停下筷子看着苏寒林,目光中不乏有几分怪罪。

“好吧,那我,先干为敬!”才仁将杯中酒倒入喉咙,并将杯子底朝天,一抖。

小钮嘀咕道:“以为自己是谁呵,搭什么架子!”

苏寒林看了小钮一眼笑道:“兄弟,言重了!”

周围桌上有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宁耀武微微地叹了口气,看看端着空酒杯刚回到桌前的强巴。

强巴转脸去看苏寒林,只见苏寒林迟疑了一下,端起酒盅将三个酒折进大杯,强巴这才落座。

他刚刚迎上去,在半道上跟奔他而来的许家辉干了好几杯,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许家辉了。最后一杯,强巴喝了觉得有点上头。

“承蒙才书记瞧得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干!”苏寒林对才仁道,也是一仰脖。

苏寒林一喝完酒,才仁又是拍肩又是握手,而后又向柳杉杉敬酒。柳杉杉二话没有,一个接一个地将酒碟中的酒喝干。

才仁连声为柳杉杉叫好,然后双手合十向大家告辞:“好好整,一定得喝好!”

才仁刚走,一个文质彬彬的本地青年干部,走过苏寒林柳杉杉身边时,讨好地对他俩说:“留点肚子,据我所知,一会儿,你们省上的这一桌,还有天鹅肉呢!”

苏寒林与强巴相视一看,强巴转脸看根藏,根藏的脸一红,低下头去。

柳杉杉的耳边又缓缓响起了柴氏的“天鹅之死”,她一脸忧伤地轻叹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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