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客房对面的房间的门,被拉开了,一股烟雾夺门而出。

报社的小宋用一把椅子靠在门上说:“呛死了!”

房间里的电视机正在播一部国产电视剧,两个獐头鼠目的国民党军情人员,鬼鬼祟祟地钻出一片丛林,抖抖颤颤地走向镜头。

“台湾拍这类片子,共军也是这副嘴脸”许家辉有一个叔父,在台湾,八十年代回来探亲时,说过这事。他起着牌,不经意地朝电视屏幕瞥了一眼道,“都啥时候了,还玩这个!”

许家辉和电视台报社的哥几个在赌牌,拉到两张床之间的桌上,摊着一些零钱。

房间的茶几和桌上有几盘水果和点心。凡是与熊元庆一起下乡现场办公的随行人员,都享受这样的待遇。

畜牧厅钮副厅长的公子,抓一块点心在手,开始大嚼特嚼。

这次,他们父子俩都随熊元庆下乡,已经被大家调侃了好几回了:上阵父子兵!

“关掉!中国的大多数影视剧导演编剧,一个个都该拉出去毙了,自己弱智,把别人也看作弱智。我就不明白,他们怎么可以把中国的老百姓这样不当人?怎么可以!”许家辉甩出两张牌继续说道。

“我们整个儿就是一个喜儿,弄球根红头绳,就可以欢欢喜喜过个年了。”小宋附和道,走过去关掉电视机,又回到牌桌上。看见钮公子在吃东西,小宋就喊起来了,“留点肚子吧,县委宣传部的那个严明说,今天晚餐档次很高,尽是山珍野味,酒是茅台酒,现在吃这破玩艺干啥!”

“真是畜牲厅的,你中午吃球这么多,这会就不行了。”许家辉看着牌,头都不抬地对小钮道。

钮父还在畜牧厅草原处当处长时,老家来过一封信,信皮上的地址是:青宁市省畜牲厅草原处。

“他母亲的,这信硬是给邮电局的人,送到了我爹手里!”小钮当年把这事嚷嚷得满世界的人都知道。因而凡知道这个典故的,就把畜牧厅,叫作畜牲厅。

“就是龙肝凤胆,不还得等吗?开饭还得有会儿呢,垫巴垫巴。那条破路,把中午吃的那点全倒腾光了。饿了。”小钮嚷道。

“吃吃吃,回头在这钉个橛子,把你栓在这儿吃!出牌!”小宋喊道。

小钮仿佛没有听到小宋在说什么,他朝对门苏寒林的房间看一眼,用那只油手将身边的摄像机往床里推推,问小宋:“嗳,那个姓苏的领的这个娘们,听说是外地的一记者,用的还是海事电话,富婆一个!啧,那娘们不仅有钱,还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有模有样,这小子艳福不浅呵,我他妈的,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他好像跟你们报社那个金铃有一腿嘛,常常出双入对的,怎么把人给甩了?”。

省检察院检察长的孙子小万一边打牌,一边也开始吃起点心。他冷笑道:“甩啥呀甩,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那是双碗面。”

“妈妈的,这只公猫!”小纽犹豫不决地举着一张牌晃了晃。

小宋喝道:“留点口德吧,苏寒林人很正派,写得一手好文章,那像你,整个一个混子!”

小钮笑道:“你才像混子,尖嘴猴腮的,一看你的嘴脸和身架,就知道,什么是三年自然灾害,小瘪三一个!”

小宋反唇相讥道:“我小瘪三?你这副尊容好,肥头大耳的,一看你的嘴脸和身架,就知道什么是贪官污吏!”

许家辉眉头一皱,催小万小纽:“出牌,出牌,有点敬业精神成不成!尽扯淡,无聊不无聊呵,家长里短的,当心被人割舌头。苏哥们一年出多少稿子,全是砸在地上可以听到响的那种稿子!谁像你这样,经常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拿人家的,临了,连个消息都不给人家发!”

小钮不满道:“他妈的,批斗会呵?怎么我一说姓苏的,就像踩了两位的尾巴了。我就看不上他那熊样,一本正经的,一脸的舆论监督,像真的一样,就他醒着!”

许家辉大声道:“呃,我忘了,屁股决定脑袋,你这位畜牲厅厅长的公子,你是在为你爹抱不平!”

小钮狠狠地甩下一张牌说:“去球子!”

他们边打牌边聊着,人手一支香烟,屋内乌烟瘴气的。

小万问小宋道:“咋回事?”

小宋笑道:“呶,前几天苏寒林刚捅了篇稿子,什么‘草原明日无异花’,牵涉到省内外一些科研院所和企业向外国人大量出卖珍稀植物,有的外国学者还盗采这类珍稀花卉花草的种籽。他说有朝一日,我们得像研究敦煌的专家学者一样,只能出去才能看到这些原本为中国所独有的东西了。他在那儿呼吁建什么植物基因库。不过说到后来,又稍带着说草场承包的事,因为草场承包到户,过牧,还有草库仑种草,这是那些奇花异草走向灭绝的主要原因之一。这稿子一发,畜牧厅又吼了!”

小万鄙夷地说道:“这姓苏的,人二还是有点二,前些年网围栏的事,把他弄得有点够呛,虽说官司最后算了,但还是被弄得焦头烂额的。哼,温饱还成问题呐,管什么野生动物,因为网围栏近亲繁殖,出生率繁殖率低,什么维护生物的多样性,什么奇花异草之类的。牧区草场承包和农村土地承包一样,全国一盘棋嘛,瞎喳喳啥?再说大批的野生动物,入侵牧民的草场,把草都吃了,家畜吃什么?没有网围栏成吗?”

苏寒林和柳杉杉各自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等着服务员来开门。宁耀武叫走了强巴,他们就上楼来了。

一听到姓万的这番话,苏寒林就笑了。

对面房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脸来,小钮小万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俩意识到苏寒林应当听见他们刚才的话了。

许家辉立即同苏寒林打了个招呼,小宋则充满敬意地站起来。昨晚他和许家辉苏寒林三个人在一起喝酒时,他觉得这人好,酒也好。怪不得他们报社的金铃,把他夸得跟朵花似的。

苏寒林立即一一作了回应。

许家辉他们手里捏着纸牌,一齐向柳杉杉行注目礼。

苏寒林隔着走道对小万说:“先声明一句,碰巧偷听上了,就抬个扛,你刚才说‘野生动物入侵牧民的草场’,谁入侵呵?人家千百万年,一直在这繁衍生息,安居乐业,谁入侵?人类!人类后来者居上,人类才是入侵者,掠夺者!”

小万一脸讪笑,鼓掌:“高论,高论呵,同志们!”

柳杉杉双目含情地看定苏寒林。

“确实振聋发聩呵!”老汪在楼道里大声高气地一路喊道。他刚从三楼下来找许家辉。

老汪面颊如刀削,长相文弱,一副大黑框眼镜,头发厚重,正面梳理得一丝不苟,并有些反翘,俗称‘招手停’,但后脑勺的头发却乱成鸡窝。因为头发,他被人称作为前瞻不后顾型的。

两腮塌陷的老汪看看柳杉杉,转而对苏寒林问道:“嘿,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该不是你的夏娃吧!”

“扯啥,八字还没一撇呢!”苏寒林看到柳杉杉的脸腾的一下红了,笑着将柳杉杉老汪双方作了个介绍。

“欢迎欢迎!上海来的,好地方呀么好风光,怪不得,人这么水灵,跟画中人似的,既然八字还没一撇,那容我作个大媒,将我们的苏大记者,正式介绍给柳小姐。”老汪一本正经地握着柳杉杉的手说道,“苏寒林,青宁名妓,芳龄二八,至今未婚。”

许家辉看见老汪一直握着柳杉杉的手,甩出一张牌,高叫道:“警惕两腮塌陷的人,不要让他把便宜都沾去了。”

“为啥,两腮塌陷的人咋了?”小宋傻乎乎地问道。

许家辉笑道:“纵欲过度!”

柳杉杉笑容可掬地将自己的手从老汪手里抽出来,并一迭声地向老汪道谢。

“闺女,别听他的。我同这个人打了多年的交道,历史证明,从他的嘴里从来就没有吐出过象牙来!”老汪指着许家辉说。

柳杉杉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向大家打了个招呼,一猫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昨晚写完日记,也拉了一篇巴基斯坦人盗隼的稿子,准备再理理,交苏寒林看看,然后发掉。

苏寒林嘻嘻哈哈地站在服务员为他打开的门边,对他们笑道:“继续,继续,慢慢玩,回见!”

“回头咱们好好整几杯,好长时间没和你一块咂酒了。”老汪遗憾地叹道,“本来要上茅台的,熊省长知道了,不让,全撤了,改上古井贡了。他说他能喝多少?可到时说起来,都算在了我熊元庆的头上。”

苏寒林觉得这个熊元庆还有点意思。

“好,咱们拳上见个高低!”老汪拍打着苏寒林。

苏寒林边走边作呕吐状:“从前喝了多少场酒,你哪次不是‘现场直播’,还见什么高低!”

老汪毫不卖账地回道:“嘿,那都是老黄历了,而今迈步从头越,是马是骡子,今儿就拉出来遛遛!”

“一定奉陪!”苏寒林朝老汪回应一声,关上了门。他的房门一关上,随后对面就是一声惊天动地关门声和许家辉虚虚实实地的大骂声:“钮哥们,你个傻逼吃错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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