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仁的房间就在熊元庆的隔壁,他一个人一间。房间很大,那张双人席梦思床上的被褥也没收拾,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处。

按照行程计划,他们今儿十点钟出发,中午在柴达尔乡吃午饭,晚饭赶到海卿去吃。

才仁是被蔺铁军叫起来的,他头发蓬乱,眼圈发紫,光着脚丫坐在沙发里看苏寒林柳杉杉稿子的传真。

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膻味,坐在才仁一边的蔺铁军不由得皱皱眉头。

被才仁粗黑的壮指头抓着的那份传真,此刻在灯下显得很白,明晃晃的很刺眼。

两眼惺忪的白局则绷着脸,一副出大事了的样子,一脸紧张地坐在乱糟糟的大床上,一声不吭。

他对苏寒林现在是又怕又恨。虽说苏寒林跟才仁老书记过意不去,跟吉沁过意不去,也就是同他过意不去。但在这之前他没有同苏寒林发生过正面冲突,没有往心里去过。不过,从昨天的新闻发布会开始,他怎么看这小子,怎么不顺眼了。牛个球呵!但也仅仅是不顺眼,没到恨的程度。

可他这会是真恨,日他的,如果因为这篇稿子,中央或者部里真有哪个人觉得这起案子,有玩忽职守,渎职的地方,心血来潮作个批示什么的,那么他这个一方土地就难逃干系,虽说他也只是奉命行事,但中国的事,就是这样,弄得不巧,具体的执行者常常会成为替罪羊。即便没人追究,坂北公安也把脸丢尽了,看上去窝囊球子着。苏寒林这样做,不是毁人吗?

来招待所的一路上,白局特别遗憾,那天城关派出所的人踏空后,没有把这事进行到底。白局觉得苏寒林这厮和那个女的睡一起是无庸置疑的。如果那一回,把苏寒林柳杉杉堵在在被窝里以“非法同居”的名义,抓个现行,一下子就可以把苏寒林打冰。

才仁看完了传真,粗砺的犹如岩石般的大脸上刹时布满了皱纹,额头的一根血管也慢慢地爆了出来。

在这一刹那,新仇旧恨全都涌上了他的心头。

蔺铁军以为这个暴脾气藏民书记会蹦高跳,但他却只是缓缓地将那份传真放在茶几上,五根壮指头轻轻地叩击着沙发扶手。

沉默了一会,他仿如自言自语地说道:“先给那个姓苏的小子单位上打个电话,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上点眼药。”

才仁说着,拎起话机就拨号。

电话一拨通,才仁异常平静地作了自我介绍,他和那个姜文超彼此认识有些年头了。

电话那头立时传来姜文超热情的声音。

才仁那双赤裸着的与他脸色一样紫黑的双足,从纸质拖鞋里抽出来,相互磨蹭着。

“姜站长也看过这篇东西了!”才仁的食指重重地敲击着茶几上的那份传真,声音开始凶起来。他严厉地对着话筒道,“是的,可以这么说,失实的地方很多,我们粗粗地看了看,随便那么一找,不下十处。肯定都是主要的地方,狗鸡麻达的,我也就不球说了。回头,省公安厅和我们州上县上会联合发文,给你们北京的报社,当然,还有申城晚报。肯定要追究报社相关责任。我们不是冲你姜文超来的,这也是对事不对人。”

有人轻声敲门,白局起身开门,站在门外的是曹远刚。

白局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

“你们俩悄悄话说得好呗,当心咬掉耳朵!”门外传来于秘书的声音,他从走廊那头过来,向正在耳语的白局曹远刚玩笑道,而后又随囗一问,“说啥哉,这么神秘兮兮的?”

蔺铁军听见白局将发生的事,低声告诉了于秘书。

“我操!”于秘书骂了一声,进了熊元庆的房间。

才仁看了看推门进来的白局,继续对话筒道:“你们这个苏记者的职业道德,叫我才仁说,大有问题!这个人也缺乏社会责任,只管自己出名出风头,丝毫不顾及也不考虑社会影响,这篇东西现在已经在国内外造成恶劣影响,后果是严重的。”

白局趁才仁说话的间隙,便把曹远刚方才说的情况,对才仁作了汇报。

才仁瞟了白局一眼,从敞开的领口里搓抹着垢甲,添说道:“你们这个苏记者生活作风也很成问题,下乡采访还带球个女人,一块儿在招待所住着,影响极坏!就和那个叫柳杉杉的。就是刚才省电视台的钮记者还当着我们县上的人,对咱们省报的一个记者说,昨儿夜里那个女的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一夜,没人接。快早上了,那女的才从你们这个苏记者的房里出来,当班的服务员都见了。啥,没有证据?哼,这还不够,还真要堵在床上才算!”

白局用双手干搓一把脸,对才仁低语道:“跟熊省长司机打架的事,也可以说说。”

“你们这个苏记者跟熊省长司机打架的事,姜站长知道不?”才仁眼皮都不抬地向话筒那头的姜文超问道,而后继续搓抹着垢甲,不动声色地说道,“哦,姜站长听说了,你听说了就好!熊省长以为是一般的鸭子,可苏记者不依不饶,目中无人到了极点。那个师傅看不过去,争巴了几句,说话时带了点话把子,你们这个苏记者就把人家一个绊,撂地上了。是的,素质很差,还不是一般的差,仗着自己是中央新闻单位的记者,狂死给了!”

蔺铁军终于忍不住地将身子斜到一边,才仁居然杷搓成蛋蛋的垢甲,从领口里掏出来摆在了茶几上。

“下来这几天,天天醉成事情哉。昨夜上喝大了,摔碗摔碟的,还差点儿把桌子给掀了。”才仁一脸鄙薄地说道,“在我们坂北鹿场,当着熊省长和那么些厅长和我们州上县上的人,耍哉,羞死先人啦!大家都说,把咱们中国经济报的脸都丢尽了!”

才仁捂一下话筒,对蔺铁军白局一声阴笑:“老头抗不住了,声音抖哉。”

蔺铁军很清楚这些话,出自一个州委书记的嘴里是怎样的一种份量。如果有这样一个重量级的人,在他蔺铁军面前告他的一个下属,那么这个倒霉蛋就死定了。

蔺铁军突然有点可怜起这个苏寒林来了。

“失实报道这是可以肯定的!”才仁斩钉截铁地说道,“负责这个案子的是省公安厅的蔺处。他就在我这,你问问他吧!”

才仁呼出一口粗气,将话筒交给了蔺铁军。

蔺铁军拖过茶几上的那份传真,捏在手里才开始说话。但那个声音嘶哑的姜文超,只是一个劲地追问稿子哪些地方失实,主要新闻事实是否失实,他只关心这个。

虽则蔺铁军觉得苏寒林该死,对这个人他反感得要命,但他以为还是应当尽可能客观地说事。他清清嗓子道:“你们的这个苏记者一直在写这一类稿子,他知道这个利害关系,添枝加叶,夸大其词的地方肯定有,也有纯粹是道听途说的内容,但基本的东西,不会有太多的问题。可这会儿,我不和姜站长谈这么具体的问题。”

才仁迅速地翻了蔺铁军一眼,然后向白局作了一个要烟的动作。白局在给才仁递烟的同时,也向蔺铁军送过去一支烟。

蔺铁军接过白局递过来的烟,凑着他的火点着,大大地抽一口,然后对姜文超道:“我想说的是,这么几个问题。本来苏记者写这类稿子,也无可厚非,各司其职嘛,他写他的稿,我办我的案。如果我们在办案过程中,存在什么问题,我们欢迎舆论监督,曝光批评,但他应当和我们沟通一下。我们这样结案是省厅请示中央,中央有关部门再下哈的指示,也就是说,是有卡码的。但是在苏记者的笔下,我们对这桩连带毒品案,处置不当,打击不力,似乎是我们什么工作也没做,此其一;第二,巴基斯坦是我们的友好邻邦,苏记者将那些巴基斯坦盗猎者写得丑态百出,整篇文章不难看出,他对这群巴基斯坦人的歧视。这绝对有损我们两国关系,同时也给西方一些别有用心的媒体,提供了一些攻击我们国家的口实。我们国家的新闻稿子,尤其是这类涉外的新闻稿子,什么可以写,什么不可以写,我想,应当有个度。这不,巴基斯坦的大使抗议了,巴基斯坦的外侨游行示威了。这已经造成了极坏的国际影响!这事说小不小。”

听到这,才仁和白局的眼睛忽的一亮,说起诉的话,那是纯粹吓唬人的,但咋个在苏寒林的上司那儿搞臭这个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傻屄小子,他们觉得自己说的那些分量还不够。

蔺铁军大大地抽一口烟,继续道:“第三,涉毒案,只有公安部门才有新闻发布权,这个从中央到地方的禁毒委员会都有文件规定的。你们的记者为了追求轰动效应,惟恐天下不乱,完全胡来,未经省禁毒委员会授权,就这么胡写八写,后果是严重的。”

说到这里,蔺铁军不难感到那个老头已经屁滚尿流了。他忽然灵机一动,口吻一下子变得异常严厉起来:“姜站长不是外人,我也不妨直说了,我们之所以对外闭口不谈这次大麻毒品,我们不想打草惊蛇,你明白我的意思不?在这方面,我们是另有安排的,可现在,你们的记者什么都往外捅了!我们有卧底,知道不?这会有严重后果的,导致这次行动失败,是一方面,闹不好,还可能有牺牲,这个责谁来负?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起严重的泄密事件!我在这儿很负责地说,我们要追究苏寒林和他所属单位的连带责任的,当然,还有他带到坂北来的那个姑娘和申城晚报的责任。是的,你说的没错,你们没发稿,但苏寒林是不是中国经济日报的记者?他的行为是职务行为,我们是这样理解的。”

房间里在这一刹那,静极了,才仁和白局一脸兴奋,相视一看,他们没想到这事还可以这样整,目光随即对准了脸上多少有些得意的蔺铁军。

蔺铁军在姜文超一迭声的讨饶声中搁下电话,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

“那就把这小子和那个女的先扣下再说!”满脸放光的才仁高叫着,几步走到刚才未顾上拉开窗帘的窗前,哗的一声拉开窗帘。

整个房间,顿时敞亮了起来。

*

中国经济日报记者站的整幢楼都沐浴在白花花的阳光里,连院子里也是满满的一地阳光,只要是响睛天,便天天如此。院墙根下,摆着一长溜的花花草草,那是苏寒林的,他现在一下乡就把花一盆盆搬下来,让门房大爷照料了。

小青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后,拎着顺路买下的菜,迈着带着弹性的步子不慌不忙地走进大门。

小青每次进出记者站的大门,看到路人惊羡的目光时,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得意,如今新闻记者是个很体面的职业。

记者站一天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做饭用的是电灶,省上没有几家单位的家属楼能有这样的条件。医院的同事一聊到这些,对小青都很羡慕。

看见那些精神抖擞的花草,小青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几天不见苏寒林了,她不禁有点想他,他一不在,她就有点念叨这个人。但他一回来,她该干啥还是干啥,有时甚至还会忘了他的存在。

小青还没上楼,就听见姜文超家里的锅碗瓢勺被摔得乒乓作响,她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烦死了,擦不完的屁股。这个人必须走人,成天捅娄子,找麻烦,还让人活不?他要是不走,那就是永无宁日,永无宁日呵!”姜文超拖长着浓重的湖南腔,在厨房咆哮,“我这次就是豁出去,不当这个啥子站长,也要把他弄走,我就不信,没有治了!”

“还真看不出来,平时一本正经的,会带个女人下乡乱搞?”姜文超的老伴有点疑惑地问道。

“这还会有错,无风不起浪!一个州委书记没有一点根据,不会这么乱说话的。何况省上新闻单位的记者,还有招待所的服务员都有说法,看法的。”姜文超深信不疑地大声吼道。

“恶心死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姜文超的老伴立即坚定不移地站在丈夫一边了,她絮絮叨叨地提个布兜,拉开门来。

小青正要听下去,门砰的一声开了,她赶紧踏上三楼的台阶。

秃头上汗津津的姜文超,抢在老伴前面挤出门来,小青看见姜文超一脸怒容,刚想向他打招呼,但他却视而不见地下楼去了,原本一向是他主动先与她打招呼的。

姜文超边下楼边喊司机老刘:“老刘,去省政府!”

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小青知道老姜今天是火透火透了。

姜文超的老伴穿着姜文超那一身紧巴巴的运动服走出门来,随手砰的一声锁死房门。

“咋了,婶?”小青手扶栏杆问道。

这个平日里待人也是客客气气的老阿姨,竟然如同对待陌路人一样,翻了小青一眼,自顾自蹬蹬蹬的下楼了。

小青柳眉倒竖几步就上了楼去。下乡?小青突然想到,这几天,只有苏寒林下了乡的,天呐!她心里一紧。这个苏寒林呵!

*

苏寒林自己醒了,又抽了一觉,他觉着长了些精神,这让他有点高兴。恍惚中,他记得刚才好像有人开过门,不知是服务员还是柳杉杉。一想到柳杉杉,他连忙起身,打开窗子去看她的窗,她只是在睡觉的时候才关窗。她的窗是关着的。

苏寒林洗漱一番,又把东西装进包里,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决定去退房。

许家辉的房门紧闭着,苏寒林轻悄悄地锁上门,急步通过走廊,逃也似的下了楼。

苏寒林刚下楼,就听见许家辉在上面楼道里喊着他的名字,一个劲地擂他的房门。

没被这个人堵在房里,他很庆幸。但一想到这样会吵醒柳杉杉,他不禁骂了声娘。

许家辉头发蓬乱,眼皮浮肿,趿拉个鞋,吊儿郎当地折回自己的房间,进门时他向柳杉杉的房门瞟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他醒来头一件事,就是要看看苏寒林咋样了,酒是他灌的,苏寒林显然没抗住。

许家辉像个跑堂似的肩上搭着洗脸毛巾,拿着空刷牙杯,连提两个暖瓶都是空的,嘴里愤愤地“操!”了一声。

小钮一起来就不知上哪了,他把两暖瓶水用了个精光。

有人轻轻地在敲苏寒林的房门,许家辉依然拿着空刷牙杯,拉开门探出头去。

县委宣传部的那个严明,神情稍许有些紧张地站在苏寒林的房门前,一见许家辉,他向走廊里瞄了一眼,赶紧闪进门来。

*

总服务台边聚了不少退房的旅客,但他们不排队,只是堆成一团簇拥在台前,苏寒林一下到大厅,看到这种情形,皱着眉坐到大厅的一侧抽起烟来。

坐了一会,他一看总服务台前的人已经不多了,便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准备去结账。

总服务台上的一位年青的女服务员,突然翘着兰花指招呼他:“快快快,经济报的记者同志,省上的长途,我正查你房号呢!”

“你咋知道我是经济报的?”苏寒林挤到台前,不解地问道。

“快接吧”另一位年长些的女服务员,笑容可掬地拿起搁在一边的话筒说道,“你和那位小姐,前两天写了我们县上的文章,谁不知道你们俩。”

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声音很嘈杂,再加上电话信号很弱,苏寒林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在众人热热地注视下,提着电话机到一边去接电话。

是站上老袁的电话,老袁语气急促地告诉他,姜文超已经跟社里通了电话,要他们把他苏寒林弄走。

苏寒林一时愣住了,他觉得这个老姜头完全疯了!

居然可以不征得他本人的同意,就向社里提出这样的要求。按惯例,先得本人提出调动申请,经他姜文超签字画押,然后再报到社里,再交编委会讨论。

“他吃错药了?”苏寒林惊讶得连声调都变了。

他感到姜文超这样大发作,肯定与昨天发的那篇稿子有关。但他觉得这个老姜头不至于这样气急败坏的呀!

“你的那篇巴基斯坦盗隼的稿子,公安厅和州上在姜文超那儿把你告下了。说你道听途说,胡编乱写,关键还有泄密的东西,这会造成严重后果,他们已经决定要起诉你。”老袁这会儿说话的频率慢了下来。

“告我?这种事他奶奶的又不是头一回了,他至于这样吗?甚至都不等我回来,问问情况,就把我逐出山门?”苏寒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着痛。

“这恐怕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一直把他惹着。”老袁说到这里突然笑开了,“他们还告你,在那儿乱搞女人,耍酒疯。姜文超直接疯了。小青讲姜文超老伴都说,还真看不出来,平时一本正经的,恶心死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苏寒林面红耳赤地扯直喉咙喊道:“乱搞女人,我?”

总服务台的服务员和旁边的人,目光齐刷刷地向他看过来。

“他们可能说的是我。”柳杉杉声气很弱地在苏寒林身后道。

苏寒林偏转脑袋看了一眼,柳杉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的身后,他立即闭嘴了。

柳杉杉散步回来,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小睡了一会,许家辉刚才把她叫了起来,说那个县委宣传部的严明,刚才让他转告苏寒林和她,因为他们的稿子,县上的公安要把他俩整咧,让他俩赶紧走人,免得吃亏。苏寒林不在房间,她就下来找了。

柳杉杉一脸的忧心忡忡,她微微地垂着眼皮,抱愧地叹道:“连累大哥了。”

“行,就这么着,回来再说吧!”苏寒林匆匆结束跟老袁的通话。他扔下电话,转而对柳杉杉苦笑道,“你看你,说哪去了!”

苏寒林一脸平静地安抚着柳杉杉,柳杉杉把严明让许家辉转告他俩的话告诉了苏寒林。

“整人,咋个整法,能咋个整法?就没有王法了?”苏寒林一听就急眼了,这事他一点儿也不怯乎,他中气十足地对柳杉杉道,“让他们试当一下!”

但老袁的电话却让苏寒林心里布满了阴影,使他陡然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厌烦。付长话费时,总服务台那两个女服务员为了一件根本不值得一笑的事儿,发出一阵大笑,被他恶狠狠地瞪一眼。

苏寒林上楼时一再告诉自己天塌不下来,但他知道如果姜文超真想把他从站上踢出去,也不是一件难事。社里虽则会很慎重地对待这事,可绝对不会不理会姜文超的要求。姜文超是报社的老人,是他在这儿建的站,几乎在这干了一辈子,倘若他们要在姜文超和他之间作个选择的话,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沮丧,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了。他转过头,想对柳杉杉说点什么,才发现她刻意地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这让他心里有点别扭,于是他甩开大步向前走去。

见苏寒林有几分不快,柳杉杉赶紧几步追上来叫道:“大哥!”

苏寒林看见柳杉杉充满歉意的脸,摇摇头笑了。

他对自己说,好啦,再不球管了,该发生的就让他发生,爱咋的咋的!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双肩又耸了起来。

操,一老这样,动辄身子绷紧,双肩耸起,弄得自己很累。

苏寒林微微地吁出一口气去,让自己放松下来。但他清楚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那样的了。

一上楼,苏寒林就看见有一个身着警服的年青警官在他的房间门口徘徊。

他见过这个人,一直在蔺铁军屁股后面跟出跟进的。一见那警官,迎着自己和柳杉杉大步走来,苏寒林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苏记者,柳记者,我们蔺处长请两位过去一下。”年青警官的手一本正经地在帽檐上碰了碰,公事公办地说道。

走廊里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房客频频回首,有的则停下步来,想看个究竟。

“啥事?”苏寒林毫不买账地问道。

年青警官生硬地答道:“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要是没空呢?”苏寒林挑衅地看着对方,伸出双手油腔滑调地微笑道,“铐不?”

柳杉杉一听苏寒林这种腔调就紧张,便一把抓住苏寒林的胳膊叫道:“哥!”

“没事,开玩笑,别紧张。”苏寒林收回手,笑着对柳杉杉说。

“我想苏记者柳记者如果腾得出空的话,最好还是上去一趟,我们蔺处长想同两位谈谈。”年青警官脸上毫无表情。

“本来同你们蔺处长聊聊也没啥,嘿!”苏寒林冷笑一声道,“但是你们蔺处长,既然已经有了那么多说法,那就请转告他,让他按法律程序走,我们奉陪!”

苏寒林拽住柳杉杉的手,大步而去。

*

一股有形的山风携着枯叶,从墨黑色的林间左冲右突地蹿出来,直奔山下,在坂北城西一片杂乱的庄廓里流窜着,掀起土路上的干尘和垃圾。

风吹进坂北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站的那个小院,有几根碗口粗的杨树,从小院的院墙里斜逸而出,这些被砍去枝枝桠桠的杨树杆梢上扎着的一根肮脏的红布条,在风中吠吠吠地抖颤着。

小院里停着强巴的吉普车。

宁耀武脸颊刮得铁青,在敞开的窗前默默地看着天,抽着烟。

天上的云层很厚,一片灰蒙蒙的。周围的山林和这天一样,显得阴沉而又沮丧。

昨晚从海卿县赶过来时,实在睏得吃不住了,宁耀武再没和老蔺他们一块儿去县城,跟强巴一起留在这儿过的夜。根藏在他的办公室里支了张床,宁耀武昨晚就睡这张床,强巴睡隔壁。

强巴顶着一头乱发,夹着装有洗漱用具的塑料袋,拿着帽子和警服,晃荡着肩,向水房走去。

宁耀武发现这两天,这个强巴在他面前就这么晃荡来晃荡去,以表示对他的不满。

“哼,招呼都不打一个!”宁耀武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这小子这两天,始终阴着个脸,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这个犟板颈,被摁着牛头喝了回水,那股子气儿一直出不来。

有什么可想不通的!像他和强巴这样的人,包括像苏寒林这样的人,前途命运,不都攥在单位头头的手心里?

别看苏寒林乱狂,他得罪他们的站长、总编、社长,试当一哈?除非你立马走人!如若能走,这也行,说明你有下家,所谓的此地不养爷,自有养爷处,最难心的是,走又走不成,留又留不下,不放你,卡着你的档案,扣下你的调令,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就那样吊死你。

不过,像强巴这种认死理的藏族公职人员,现如今已经不多了,省上现在流传有这么一句话,藏民变汉民喽,汉民变回民喽,回民变成鬼喽,一个比一个精。

站上打更的那个老伙计,一早就给宁耀武熬了壶茯茶,炖在炉子上。宁耀武倒了碗茶,坐在根藏的办公桌上,吹着喝着。

滚烫滚烫的茯茶,酽酽的,咸咸的,醇厚实在,宁耀武一气喝了半碗茶水,感到浑身上下都很舒坦。

根藏的办公桌上全是灰,这一阵,他一天到晚在外面颠,很少在办公室。刚才一上班照了个面,又巡山去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那应当是老蔺的电话。

宁耀武还是决定同老蔺他们一起回省城,这样自在些,强巴还要去拉苏寒林和那个姑娘。

“唉,干吗要这么咄咄逼人,没事找事呀!”那个姓苏的在会上的表现,委实让他不舒坦。

“省农林厅纪建军,请找省上下来的宁耀武接电话!”宁耀武一拎起话筒,听到纪厅长居高临下的声音,双眉立即拧在了一处。

宁耀武一开口,纪厅长便一阵咆哮,然后告诉宁耀武:省上高层对这篇稿子反应强烈,对苏寒林很有看法。因为强巴在这篇稿子中所起的坏作用,因为严重泄密,他已经和厅党组其他成员通过气了,要给强巴一个停职反省的处分。

“操!”纪厅长最后在一句粗口中挂了他的电话。

虽则纪厅长在电话中,没有指责他宁耀武,但纪厅长自始自终,不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而且从口气中也不难听出来,纪厅长对他也同样是一肚子的不满。

宁耀武愤恨地放下电话,几大步过去,一把拉开门,对着水房大叫一声:“强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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