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我曾把一本萨特的《词语》翻过几遍。印象中最深的,是他以存在对抗虚无时获得的某种自觉,他在那本自传中说,写作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职业,但他不假借任何偶像,他只是真诚地拯救他自己。因此,他的思想并没有使他超出于任何人之上,他只是以自己的全部力量拯救他自己。如果他把他拥有的一点词语送进小道具商店,他还剩下什么呢?也是在这里,萨特有着存在主义哲人的自信,一个完整的人,是由一切人所构成的,他顶得上一切人,任何人都可以跟他相提并论。

我后来不断地想到萨特的内心反省,我看见汉语世界的众声喧哗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那些话是说话者自己的话吗。这第一个怀疑,就让人大为扫兴。虽然看网上无数的主贴和跟贴,好像中国有无数人有主见,无数人都是一个个独立的主体。随处可见有人在发表他自己的思想见解。但真实情形如何,需要大打折扣。我还听说,有些庄园主就曾在自己管理的乡村刷满了标语,诸如“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一类的标语后面是破折号,破折号后面是庄主的名字。我自己亲眼看见,在一个年轻人管理的二三十人的办公室里,是用打印机打印的大幅标语:“没有任何借口,保证完成任务”,据说这是“敬业文化”流行时年轻人自己想出来的话语。而众所周知,不少手里有点钱的企业家都在整企业文化,无论公司有多少人,反正企业家的话被不断地放大,让公司内外恍然以为他们的企业家是个思想家,是个儒商。

按萨特式的反省,如果这些嘴力劳动者或文字工作者,把他们拥有的一点词语送进小玩意儿商店,他们还剩下什么呢?口水?空心人?反人?我曾经试着把一些朋友满口的神圣删减,我最终发现他很可怜,他不是完整的,他不由一切人构成。他好像是我们社会的隐身人,没有生活过,没有民胞物与之情;他的感觉如此特别,无法与民生日用相通。而如此推演开来,我们会发现,我们社会确实是彼此分裂对立的,我们并没有做到担当、布施、同事,我们并没有慈悲的状态。所以经常有人说,中国人的分别之大,大于人与禽兽之别。呜呼,人之异于禽兽几希!

毛喻原先生曾对社会有独特的命名,他称我们的社会为反义的社会。岂止反义。“现实愈恐怖,吾人语言愈华美;现实愈苦难,吾人语言愈有福。”稍看看嘴力劳动者们的中国解决方案,更不用说去看专家学者的高论,我们就能看到词语装饰的社会是一个个花团锦簇式的他者,他者的花团锦簇在嘲笑你对他的怀疑。但我们如果像存在主义那样真诚一些,把花团锦簇扔进小商店,就像李慎之生前要求把遮羞遮丑的锦被掀开一样,这些人及其社会是如此不搭界,他们的存在实如丛林社会。

所谓的现代公民,实如圣贤一样,有着对全体的担当,有着独立政府意义上的权利,有着国家社会层面上的人格力量。这其实是萨特们所推崇的文明人格。也是鲁迅当年所谓的:“博大的人,应与天堂之极乐和地狱之苦痛相通;健康的神经,应该与慈母之心和赤子之心相连。”这也是信仰的人们念兹在兹要活出基督的感觉。《悲惨世界》里曾有父亲在做妓女的女儿面前唠叨:“你看看科学院里的那些学者……”他羡慕学者们有词语,他其实应该戳破那些词语。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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