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雪松 文章来源:天涯

**书记:

您好。现在已是3月3号的夜晚9时30分。我打开幽静的音乐,让乐声陪女儿入睡。我则在音乐声中继续给您写思想汇报的材料。

首先,很抱歉我没能按您今天电话里的要求,立即去院里与您继续谈话。我没去的理由有二:一,因为我还没有履行昨日之约,写完给您的思想“汇报”。说“汇报”是我不习惯的,我更喜欢思想交流的提法。因为或许您在行政身份上是我的领导,但在思想的领域,我们还是平等的;在我没有通过文字将我的想法整理清晰之前,更多的谈话反而只是在表面消耗,无法深入问题的核心。二,在昨天(3月2日)下午到晚上,与您及几位院领导、图书馆领导的交谈之后,突然又出现了两位市局的警官,也要与我谈话。今天您又急着找我去,我却难以判断今天是否还会象昨天一样,在事先没有预约的情况下,又忽然冒出什么人来。我不能接受某些特殊机关肆意对我进行无礼的训诫,甚至侵害我的权益。

请别怪我多虑。因为无论是我个人的经历,还是耳闻目睹的别人的经历,都在我心中留下一个深深的印痕,那就是:如果涉及了某些领域、某些问题时,事态往往会有超乎正常逻辑的发展。而我好象恰恰歪打正着,撞进这个领域里去了。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领域呢?我只是对它有一点模糊和怪异的感觉,却竟然难以界定。有人说这个领域就是“政治”,可到底什么又是政治呢?我们能否这样简单的说:在中国,政治,就是掌权者的权力意志?我想您一定会不假思索地予以否定。是啊,没有人会愿意认可这样不合逻辑的“政治”。没错,政治很多时候是指某组织或集团对国家与社会的管理,但我们却不能承认这种管理是无边界的,甚至为所欲为的。在理论的纵深度上,政治理论之上还有千百年来积累在人类血脉中的道德、伦理、传统价值;在实践的横断面上,政治实践只是人类思想探索、科学实践、艺术追求、经济运作、精神信仰、社会公益等等诸多社会行为中的一部分。

就我个人的能力与兴趣而言,政治应该是离我最远的一个领域。我的研究领域,本来是古典文学和电影艺术,我喜欢的,是阅读与思考,是在精神的宇宙漫游,然后有个空间,把自己所思所想的心得与人分享。但曾几何时,我的思考和演说的空间,我的讲台,长期被非法剥夺。而在这个转型时代目睹沧桑巨变,目睹民生多艰,我的孤独与忧患与日俱增。您在与我谈话中,多次强调,希望我不要再接受海外媒体的采访,以免被“反华势力”所利用。我当时心中所想的却是,真是遗憾,您完全不了解那些媒体,也不知道我在接受采访时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其实,当有人打来电话,问问我对某个问题的感受或思考,对于我这样一个只对思考和言说有兴趣的知识分子来说,对于我这样一个遭遇不公正对待的普通人来说,能有个机会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夫复何求。

我说的话只是我的个人感受而已,真的会对这个社会和国家有伤害吗?我知道,我提到了国内媒体罕有提到的名词,我的见解也并不是寻常容易在公共媒体中听到的。但我的话却真的是出于忧国忧民的基点,通过自身的所见所闻,有感而发。我的见解是始终如一的坚持和平与善良,而不是暴力与仇恨。我曾听说过,有人为了复仇而红了眼睛,最终却是因为对慈善与坚忍的信仰苏醒,而中止了一次可能的流血事件。我为这种美好而博大的情怀所感动。那些默默承受苦难而依然对这个社会释放善意的人们是了不起的,在剧烈转型的当下中国,这些人是维持社会和平与稳定,并且同时能够向积极方向发展的重要力量。

您看,这就是我的所想所说的主要内容。其实我最希望的还是,我不用透过什么海外媒体,而是在国内,轻轻松松地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希望如果我与您交流,您不必代表“组织”,然后我们激烈辩论也好,相谈甚欢也罢,交谈后的结果都不必再给我们带来多余的忌惮与烦恼。倘若连我的一点和平言论都无法包容,这个社会正常吗?

昨天记得我说过:“感谢您们的关心,因为我个人的荣辱安危由我自己承担,不会给各位带来什么负面的影响。”但过后我却笑我自己,天真得过了头,与我谈话是您们的任务,那么下派任务的人怎么会没有安排奖惩措施呢?我在“组织”之外,而您,说实在的,基本也是在这个组织的底层。组织的结构方式有很多,有的靠的是组织内所有人共同理想而形成的凝聚力,有的靠的是领导者的个人风范,有的靠的则是在一个空洞的说辞之后的实实在在的恐惧。依靠恐惧来联系彼此的组织,它又该有多荒谬?管理学大师彼得?圣吉在《第五项修炼心灵篇》的《中文版序言》中说:“是什么在阻碍我们建立一个能够造福全体人民的世界呢?那就是恐惧!它使领导者无法面对真相,即当前所要求的那种深度和广度的变革。”恐惧和真相是格格不入的,恐惧和全体人民的幸福也是格格不入的。恐惧导致紧张,导致视野扭曲,导致风声鹤唳。其实,我并不是您的敌人,这一切真的没什么。

有过一个朋友跟我说他在南太平洋某国看到的情景,有人在街上游行,路上的人问了问游行的理由:哦,为教师争取工资,好啊,这个理由合理,我也参加。然后就跟着人群走去了。我听了,不禁怦然心动,我想象着这个跟着游行的人接下来的生活,他会跟朋友聚会,或回家吃饭,席间东拉西扯,或者说说今天的游行、教师的待遇,或者根本就忘记了谈起这事,因为日子里感兴趣的事有很多,而只是稍稍关注一下社会问题,那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片段而已。这样的生活不好吗?这样的生活不正常吗?我以为,在这样的生活中,“政治”才是找对了自己的位置。我们也都不必再为那无法把握的领域而感到恐惧了。

至少我本人喜欢这样的生活。而且我也愿意如彼得?圣吉所说,首先去“面对真相”,去改变,去为造福于社会而思考和行动,而把心里的那份恐惧“悬挂”起来。说了这么多似乎扯远了,夜已深,想起您要求我表态的初衷。我在2005年遭遇不公正的对待,失去讲台,被“流放”到图书馆,终日处理琐碎的事务,给我的阅读与研究带来很多不便。我曾多次信访申诉,也给胡某涛先生等人写过公开信,但我的问题迄未解决。如果我的接受媒体采访,那样正常和随意的一件小事,竟给您们带来那么大的不便,我当然认为,这应该归咎于那不断向成员施加恐惧的“组织”。但我仍在这里提出,希望能够得到公正对待。对我这样一个本来兴趣在文史研究的教师而言,希望您和学院领导创造条件,解决我个人的实际困难。毕竟整体公正的实现是由个案公正开始的。我期待着您的善意回应。而我也愿意以一种更加和平与开放的态度,尽量适当地调整自己的行为和表达方式。

祝您思想进步!

2011年3月3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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