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村 文章来源:新城路100号小说卷·第一辑

卢西娜靠着床的外侧躺着,以便她要吐痰时能够着痰盂。一柱残阳的光射在她身上,而床的内侧则陷在黑暗里。卢西娜的身体瘦得像一只纸做的折叠着的螳螂,她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连喘口气都吃力,更不用说下床取东西了。所以她只能简化生活,把该用的东西尽可能堆在床上,使床看起来杂乱无章,一股咸腥的臭味从那里弥漫出来。潮湿阴冷的被子裹着卢西娜柴禾一样的身子,但她的神志依然清晰,她能听到大街上热闹的人声、车声和咒骂声,警察抓小偷的声音。一阵纷沓的脚步,有人喊:抓住他!抓住他!这些四川工整天不干活,偷了东西一撒手就不承认!卢西娜听见警车的笛声响起,夹杂了几声鞭炮,要过年了。

看来卢西娜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说不定挨不到春节。不过,回不回家过春节对于卢西娜而言已经毫无意义,她已一贫如洗。在这个城市里发财的四川人并不多,靠卖力气想发财无异于梦想树上突然长出只兔子来。卢西娜看过很多四川人出来时带了多少钱,回去时还是那么多钱。不过像卢西娜这么悲惨的大概也没几个,她患上了白血病,在简陋的工棚里熬着最后的时光。

射进房间的最后一抹残阳就要消失了,黑暗立刻就会一点一点地侵蚀进来,直到黑夜全部降临。不过这对街上的一切毫无影响,却仿佛以此为标志掀动了一个开关,各种灯光渐渐亮了起来,它把大街和楼房照射得甚至比白昼更明亮。喜欢寻欢作乐的人鱼贯而出,奔向酒楼,或者他们的温柔乡,这个城市提供了人们需要的一切娱乐,这在几年前还形成生活的一部分。卢西娜病倒之前不会留心听这种声音,她忙于每天十小时的工作,在一家鞋厂缝鞋帮,有时加班她要干上十八小时甚至更多。工人都是喜欢加班的,因为能赚得更多。多流点汗算什么,力气就像韭菜一样,割了还会再长起来,而钱花了就花了,谁也不能使它变多。现在卢西娜病倒了,什么也不能干了,连端个水都吃力,只好用耳朵听。窗外的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声音,一个妇女总是在太阳落山之前骂儿子:懒骨头,你都懒成精了,饿死和坐班房你选一样。接着两个男人在叹气,唉,现在要找工作难了,找个梯子上天还更容易。在卢西娜听来,悲凉的抱怨、叹气和绝望的咒骂声总是清晰的,而从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发出来的声音却显得含糊不清,它是一种由车声、低微的笑声、说话声和一种说不清楚的声音混合成的喧嚣。它不清晰,以含混却一致的频率持续着,缺乏变化,却很长久,用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生命力穿透到近乎黎明,只有挨到这个时刻,被高烧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卢西娜才能闭上眼睛,疲惫不堪地睡上一个时辰。

以前的卢西娜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仅仅在两年前,刚刚发育完成的她就像成熟的番石榴,浑身上下透出浓烈的香味。她的家乡在川东的一个小村子里,那里除了长番石榴,别的庄稼很难成活。能跑的人都跑光了,听说去南边打工一年能赚几万元,回家盖房又开店,只要有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无须人来招工,村里的年轻人自己跑掉了一半。刚刚发育的卢西娜不谙世事,对鸟鸣和流水的想象多于对未来生活重负的思索。在这个连一辆拖拉机都开不进来的村子,有一条河通过,岸边长着半人高的水草,风吹过来有如绸缎起伏,树枝上的番石榴成熟地压弯了枝桠,从上面掉下来,与充满腐殖质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发出扑鼻的香气,还有牛粪的新鲜气息温热地在早晨的空气中飘荡。你只要在河边走上一圈,你的裤子就会沾满了水,在这种时候,空气都能解渴了。卢西娜在河边放牛时会摘下山芋的嫩红花,吸吮里面的甜汁。她幻想有一个小伙子能在河边和她一起喝山芋花蕊里的露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抛下这么块好地方,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远方去。

她看上了一个小伙子,他长着岩石一样硬的肌肉,和岩石一样沉默寡言。十七岁的卢西娜开始想象她和他在一起时的生活,虽然她甚至叫不出他的大名,只晓得他是一个裁缝的儿子。卢西娜的身体在日复一日中长大、变得丰满,一种莫可名状的渴望和躁动也越来越强烈。卢西娜甚至对男女之事缺乏起码的了解,以为两人躺在一起就会生孩子,好像一朵蒲公英飘到另一朵上面。但她仍能清晰地感到身体积蓄的力量在膨胀,藏在上衣下的胸脯毫无顾忌地鼓胀起来,等她明白过来,这样的变化能帮她实现心中朦胧的希望时,她不禁矫作起来。他去哪里锄地,她就在哪里放牛,可是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有一天,这个人消失了。有人说他也登上了去南边的火车。卢西娜失望得像打了霜的荠菜,她立刻就要枯萎下去。她在河边放牛割草,但她的希望就像河里的水一样流走了,纵然她的胸脯仍在鼓胀,心中蕴藏的爱情没有死去,但卢西娜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了。她不明白她心爱的人为什么也喜欢南边那个地方,他一走,就像提走行李一样,把她的幸福都带走了,一点也不剩。

卢西娜不是因为赚钱,而是因为寻找幸福来到这个城市的。她打听了十几天,还是找不到他。有一个同乡说一个月前看见他上了去另一个城市的火车。卢西娜的钱花光了,只好找了个工作,她不想放弃努力。

可是两年过去了,直到她病倒,他还是没出现。卢西娜在一年前已经放弃了寻找的希望,她渐渐和别人一样,想赚一些钱回家,如果可能,她也要盖房子,然后开一间小店,用她的小姐妹的话说,回去享福了。这也是幸福,只是和卢西娜先前想象的幸福不一样了。

但两年后卢西娜的愿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有一天傍晚她的鼻孔突然流出血来。她被诊断患上了白血病,此后她就不停地流血。手一擦破皮血就止也止不住。她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花掉了自己的全部积蓄一万块,又花掉了工厂给她治病的一万块,在欠下医院几千元之后,卢西娜出了院,搬进了这个工棚。

她那个寻找他的梦破灭了,盖房子开店的梦也破灭了,她还有一个梦,治好病的梦,正在一点一点破灭。虽然她被高烧折磨得糊里糊涂,但她心里还是知道的,没有人会帮她的忙。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小小的卢西娜,在这个城市中,这样的人有几千几万个。熟悉她的人也帮不了她,那些人自己连吃口饭都困难,他们游荡在劳务市场的人海中寻找漂萍一样的希望。可是,对于一个青春正在含苞绽放的姑娘来说,卢西娜说什么也不愿意就此结束自己。她找遍了这个城市的老乡,她熟悉的和不怎么熟悉的人,她认为自己平时对人那么好,帮助过那么多入,现在也一定会得到帮助的。但自从她病倒之后,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她打电话给他们,他们也只是寒暄几句,卢西娜想向他们借钱,她试图向他们证明自己的病有治好的可能,一旦治好她是有能力还钱的,她会像牛马一样干活,但没人相信,谁也不想借钱给她,况且他们也没什么钱,就算有钱也不想冒这个险。卢西娜最后绝望了,她就等死了,放弃了一切希望。只是她感到孤独,她想有人来看看她,和她说说话,这样一切都会变得好些,但是没人来,熟人们叮嘱她好好休息,说有空就来看她,但就是不来。在卢西娜看来,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啻于好好等死。她知道那些人不来是怕她向他们借钱。卢西娜后来一直说她的病治不好的,治也没用,不会向他们借钱。只希望有人来工棚里看她一眼,但没人相信她的话。

她绝望了。高烧使她浑身颤抖,她感到全身一点一点地变冷,在这之前,她的心已经冰冷。她用很短的时间想了一下两年来的经历,开始诅咒上天的不公平。且不说她这样一个本分的人,如何勤劳地干活,像牛马一样,没有白拿过人一分钱,总是帮助别人,却让她得了这个病。当然,也许这并不是上天的意思,只是因为她干了那个活,一种制造防水胶鞋的工作,听说干这种活的人容易生病,但要她不干这个活是不可能的,她凭着年轻才找到这个工作。要她放弃是做不到的,所以她不后悔。她后悔的是待人诚恳、乐于帮助别人的结果是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捐出一百元帮过的生病的人,她救过的那个落水儿童的母亲,她还帮一个人找过她的丈夫,为此误了三天的工,现在,这些人一听她得了绝症,没有一个人敢出现了。

卢西娜的心像正在融化的冰,使整个屋子变得更加阴冷。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陌生的冰冷的城市,她想起了那个长着石头一样肌肉的男人。

卢西娜开始诅咒爱情。

直到日影偏西,卢西娜开始变得沉默。她觉得人就像日头一样,有升起也有落下,不认它不行。一代过去又一代,都是命中注定。随着天色渐渐落入沉寂的黑暗,卢西娜心中增长的不再是抱怨,而是恐惧。她不知道将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有很多人去过,但从来没有人回头告诉她,那是一个什么地方。既已对世上的人绝望而不留恋,却还有对将去的地方的无限恐惧。卢西娜有时仿佛要窒息时,胸脯闷胀得几乎要炸开。透不过气来时就想,死亡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或者比这痛苦一百倍。一想到这些,卢西娜心中孤独而悲凉,她多么希望还在世的人彼此相爱,互相安慰,因为死亡是可怕的。一想到死亡,卢西娜立刻停止对人的诅咒,心中不但宽容了他们,甚至涌起一股纤细的对他们的爱。

卢西娜开始检讨自己在短暂的一生中做过多少对不起良心的事。她前后想了一遍,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亏待别人的事。小时候她帮助别人打猪草,把柴禾分给比她瘦小的人,有人在那片草地上放牛,她就把牛牵到另一边去。她只能挑五十斤,却挑了七十斤。她比那个大她三岁的哥哥还卖力干活。卢西娜这么做,并不是图报答,因为她觉得应该这么做。事情一临到,她连想都没想,就会这么做。她觉得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经过脑子去想的,她相信自古以来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来到这个城市后,有些事情挫败了她的想法。她一到车站,就被骗走了二十块钱,有个人说可以为她在广播上找人,拿走了二十块钱之后就不见了人影。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快餐店端盘子的活,当她介绍一个老乡也来店里帮忙时,那个老乡为了自己能挤进去,对老板说她是个小偷,为此卢西娜立即丢了饭碗。

卢西娜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做了之后晚上睡不着觉的,说不定哪一天报应,阎王爷半夜来把她拖走就后悔来不及了。卢西娜变得聪明起来,不再敢随便帮人,她不敢多管闲事,因为那样做不但没有好处,还可能惹上麻烦。

但不久她就不再持守自己的诺言,她觉得那样很不好,没有朋友,而朋友总是要互相帮助的。鞋厂有一个女工割阑尾没有钱,她就帮了她一百块钱。然后那个女工就成了她的朋友。厂里订单多加班,是卢西娜组织工人三班倒,没有一个人闹加薪,老板对卢西娜很满意,所以治病才给了她一万元。但一万元之后就没有下文了,不过卢西娜已经很满足了,她觉得生活就是生活,没什么可抱怨的。至于那个女工不来看她,那个被救孩子的母亲也不来看他,这也没什么,如果她们觉得良心过得去,就随他们去了。就像一本书上说了,他站立或跌倒,自有他主人在。他主人会管他,就不必卢西娜操心了。

但有一件事,像拨也拨不开的浓雾笼罩了卢西娜的心。一想起那件事,卢西娜的信心就像装在一个筛子里的水漏光了,留下一片虚空。只要一想到这事,卢西娜就觉得死亡是可怕的。本来她可以清清白白死去,这样她会死得很平静也很快乐,甚至有一种解脱之感,但这件事让她不得解脱。

突如其来的白血病耗去了卢西娜的全部积蓄,病不但没治好,而且还有发展的可能。她不愿这么年轻就死去,她身上还很有劲,刚出院时看上去除脸有些白,并不像个生病的人。但没有一家工厂要她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干活,她一动就头晕,风一吹就发烧,她走在街上感觉自已随时有可能死去,所以她害怕倒地,一倒下就可能爬不起来。刚出院的卢西娜甚至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她的哥哥去年为人修烟囱跌死了,她的父母死得更早,卢西娜是寄养在亲戚家长大的,所以没一个人能帮她的忙。她的钱花光了,她在医院门口用剩下的一点钱吃了一碗粥摊上的稀粥,一边喝眼泪一边滴下来,掉到碗里。

好不容易有人给她打了个工棚,里面还有张床,是一个石匠回家过年留下的。可是卢西娜身无分文,治病已经不敢奢望了,可至少得吃饭哪。她觉得病死是有尊严的,饿死就没有尊严了。可是卢西娜躺在工棚里无计可施,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弄到钱。有的时候,人真的会毫无办法,现在的卢西娜就是这样。

她把熟人都想了一遍,已经借过钱给她的她不想再借,因为卢西娜明知自己的病是不可能治好的,也就是说她是永远还不了这笔钱的,即使她想还也没人请她干活,所以卢西娜不敢再借了,再借就等于欺骗她们。工厂给了她一万元,已经是罕见的事。她想到了没有开口借过的熟人,她其实也还不了这些钱,但这钱不用来治病,卢西娜不想在这病上浪费金钱了,但她至少得吃饭,她是因为要吃饭才向她们开口的。但没一个人肯借钱给她。

那天,她手上只有二十块钱了,她算了一下,二十块钱够她生活两天,两天后卢西娜就要断炊了。她知道没有人会来帮忙的,只有靠她自己了。可是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卢西娜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觉得自己先前就像刚成熟的番石榴,饱满、结实、香气扑鼻。才过了不久,它就坏了,变质了,烂得一无是处,没人要她了,甚至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有的四川人去偷,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人有时会走错路,偷儿并不是都好吃懒做。但卢西娜是万万不可能去偷的。她想到了乞讨,蹲在路边,前面写一张纸,过路的人把钱扔到她面前的碗里。这倒是一个轻省的方法,但卢西娜还是否决了它,在她看来,人是不应该乞讨的,因为别人是在可怜她,她觉得她并不可怜,只是患了病而已,人应该帮助她,就像她帮助那个割阑尾的女工一样,她并不可怜那个女工,是因为爱心,那个女工也没有向她乞讨。所以,卢西娜不可能去乞讨。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可是她马上就面红耳赤。就像同村的阿瑾那样,用身体赚钱,一次就有五百多块的收入,十次就有五千块,二十次就有一万块,够她住一个月的医院了。

可是卢西娜一想到这些,心就跳起来。她骂着自己,把头钻进被窝。她发誓自己就是死也不能干这种事。

可是仅仅过了一天,事情真的发生了。当卢西娜把二十块钱彻底花光,真的连一分钱也没有时,她对前途感到恐怖起来。

她用剩下的半支口红涂了涂唇,看上去不像病人了。然后她似乎连想都没想就来到饭店门口。她好像不是原来那个卢西娜,而是另外一个人。

没人搭理她。直到深夜十二点,还是没人理她。这时有一个民工模样的人看了她一眼,卢西娜立即上前勾引他,说了很多她平时想也不敢想的话。那个民工就这样被她半拉半拽拖到了工棚里。

民工在她身上动一下,卢西娜的眼泪就掉一滴出来,她含着泪水计算即将到手的钱,忍受着无与伦比的痛苦。

民工做完了,穿上裤子,突然打开门跑了。卢西娜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日影缓慢地从窗棂爬到了门上。最后一道光线渐渐被收尽。

零星的鞭炮声敲打着卢西娜的神经。一个挑锅边糊卖的人走过门口时,卢西娜叫住了他,他端了一碗锅边糊进来,倒在卢西娜的搪瓷缸子上,不胜诧异地打量着她和房内的一切。锅边糊很香,加了几个海蛎与虾米。

这就是卢西娜的晚餐了。其实人如果只求活下去,是可以过得很简单的,现在她总算把这些看透了。其实早就应该看透的,何必等到病倒呢。她想,现在,惟一让人痛苦的就是那个晚上羞耻的一幕,她再也无法洗刷掉它了,她找了无数个理由也不能原谅自己,本来她可以庄严地死去,现在做不到了,她一想到这些,就有一股寒风吹过她的心,使她发抖。她不再是那个因为追求爱情来到这里的卢西娜,不再是那个成熟的番石榴一样的充满活力的姑娘卢西娜,那只番石榴已经坏了,还在慢慢地发出臭气,它就要带着这股臭气烂掉了。难怪没有一个人来看我。她想,虽然她们不知道这一切,但这是上天的报应。卢西娜痛悔地哭泣起来。

一次又一次,哭得连自己都厌烦了,她的后悔像山那样堆积起来,搬也搬不动。死到临头,卢西娜才明白清白地死去对一个人多么重要,它能使人不再害怕,在死的毒钩伸过来时得充满快乐,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卢西娜蜷俯在床上,我是一个妓女,虽然只卖过一次身,而且一分钱也没赚到,但我就是妓女,我死了,没人会同情,他们只会说,瞧,那个妓女死了,仅此而已。卢西娜心中的痛苦渐次加重,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民工阿土朝卢西娜的工棚走来。民工阿土怎么会认识卢西娜呢?因为他就是那个欺负过卢西娜又不给钱的人。其实他早就认得卢西娜,不是因为这一点他现在来找她;也不是因为他和她上过床来找卢西娜,他今天突然朝这里走来,是有特殊的原因。

阿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长着一双狗一样胆怯的眼睛,走路的时候东看看西看看,愁眉不展。他是个穷光蛋,一天赚不了十块钱。从四川来这里换了十个工作,没一个老板愿意留他,他总是学不会,连给布娃娃缝扣子都费力。最后只能蹲在路边给人招呼做杂工,可是人家还是不叫他,因为他长了一副倒楣相。

有一天晚上他在街上闲逛时遇见了卢西娜,他好像记得她是鞋厂的,想不到现在干上了妓女的勾当。这一天晚上阿土心中无聊,这一天他一个子儿也没赚到,心中愁闷,他明明没钱,还是跟着卢西娜走了。

刚开始阿土还以为捡了个便宜而沾沾自喜,可是不久就报应了,有一天他的嘴里突然吐出血来,医生说他患了肺结核,而且他这种肺结核跟别的肺结核不一样,治肺结核的药都没有用,只有外国能治,要花几十万块钱还不一定能治好。阿土知道坏了,这就是报应。他哭了一夜,因为他要死了,有人说,阿土,你准是做了孽,才得了这种怪病。阿土心里说,对,我真是做了孽。他心里知道老天爷惩罚他是为了哪桩事情。

他想起了卢西娜。他开始打听卢西娜的情况,当得知卢西娜是患了白血病才去卖身时,阿土不禁流下泪来,一半为卢西娜,一半为自己。

卢西娜想不到阿土突然出现在她的工棚里,她睁大了眼睛。阿土就在门口,看到卢西娜不像一个月前的她,现在她瘦得脱了形,于是使她的大眼睛更加巨大,好像无限惊诧。

阿土说,我那天不该跑,我做了孽,现在得了报应,卢西娜哭了,说,我要喊警察,让你把钱还我。阿土说,我没有钱,我是来道歉的,你别喊警察。卢西娜不依,说,我要喊警察,你太坏了。阿土说,你别喊,你喊了也没用,我说过,我是来认错的,洗我的罪,我现在得了报应。卢西娜哭着拍打床帮:我不要你认错,我要还钱!你太可恨了!阿土说,是,我太可恨了,我就是来认错的,可是我真的没有钱,你别喊,你喊也没有用,你当妓女,警察要抓的是你,不是我。

卢西娜愣住了。这才停止叫喊,随即呜呜大哭起来。她哭了很久,把阿土哭得非常难过,他说,我真的没钱,有钱我一定会还你的,你打我骂都成,打死我也成,反正我跟你一样,得了病也快死了,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了,这是报应。

卢西娜不哭了,她说,你是得了病才来认错的吗?

阿土说,不是,那天跑掉以后我心里就难过,一晚上没睡着。我想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太不应该了,可是我不敢回来,回来你会找我要钱的,我一分钱也没有。

卢西娜停止抽泣: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坏的人,你回来干什么?

阿土说,我回来认错。

你以为你回来认个错我就会原谅你吗?

阿土说,但我觉得自己好受多了。

卢西娜沉默着,没有吱声。阿土说,我得了这个报应是罪有应得,但我觉得老天爷这样对你不公平。

卢西娜说,你今天跑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吗?

阿土说,我听说你得了重病,所以我过来认错,我以前以为只有有钱人会找女人干坏事,现在我知道了,穷人也会干坏事。我们都是得了重病的人,我想你要是不嫌弃,我来照顾你,也许我活得比你长,也比你有力气,我要用力气来补偿我的罪过。

你以为这样就能使你的病变好吗?卢西娜说。

但我心里好受些。阿土说,你要相信我,我不是真心,哪会欺负过你,又真的跑来见你,所以就是真心的。

我天天想有人来看我,想不到来看我的是你。卢西娜流出眼泪来,说,我真是可怜到头了。

阿土照顾了卢西娜一个月,卢西娜不但身体没有变好,变得比先前更虚弱了。但她的心情却渐渐好起来。阿土白天仍出去找些零工干,没活干时就照顾卢西娜,身体倒有好起来的样子。他对卢西娜说,我除了咳嗽,没啥不舒服,是不是我真的是照顾你修了德,老天爷不惩罚我了,不过这样我也不愿意,不如你好起来我病死掉,这样才公平些。卢西娜说,谁先死老天爷有注定的,不用你胡说八道。她嘱咐阿土对任何人都不能提那一夜的事,如果有人看见他们像一家子那样生活,又晓得他们是靠卖身才认识的会怎么想。

阿土说,讲了也没关系,没人会相信。

……临近春节前几天,街上变得热闹起来,这是城市恢复允许放鞭炮的第一个春节,到处是各种各样的鞭炮声。外面放一挂炮,阿土就告诉卢西娜是什么炮。卢西娜说,你去买一挂炮来,我们也要放鞭炮。阿土就去买了一挂来,说,我买了电光炮。放的时候,电光炮很响,发出闪电一样的光。卢西娜双手掩住耳朵。

除夕夜里,卢西娜高烧不止。她对阿土说,我烧得不行,怕是过不了大年夜了。阿土说,说瞎话。卢西娜说,我真的快死了,能拖到今夜算不错了。现在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阿土说。

你准备煮什么样的年夜饭给我吃呢?

芋头煮红烧肉吧。我买了肉,阿土说。

算了,你去摘一朵山芋花来,我想喝里面的露水。

阿土到池塘边摘了山芋花,卢西娜吸了里面的露水,很甜。阿土也喝了,他说,像酒一样。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阿土说。

我那天不喊警察,也不该要钱,你已经来认错了,这是最好的礼物。卢西娜说。

第二,我也要向你认错,是我勾引你的,我不勾引你,你是不会跟我走的,我比你更坏。

有没有第三?阿土问。

没有第三。卢西娜说着呼吸急促起来,我认了罪。现在我的心彻底平安了,可以死了。

说完真的断气了。

阿土抱着她流下泪来,大声喊:这是怎么搞的嘛。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果然让他说中了,三个月后他也伸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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