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意中得知自己是帝胄

1957年初秋,我十三周岁,刚升到初中三年级。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趁家里没人,我在屋子里乱翻,竟从一个没上锁的木箱中翻出一个有好多夹层的棕黄色大皮包,显然是父亲留在家里的宝贝。父亲常年在修公路的工程队当材料员,从西北边陲到东南沿海,跑了大半个中国,总是住工棚,一些重要的或者有点价值的东西自然不能随身携带,只好放在家里保管。其实,像他这么穷的小职员,有什么重要的或者有价值的东西呢?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这样的东西,也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样的东西。谁知道这一次却意外地翻出了一个大皮包,而且从里面翻出了一些令我大为吃惊的东西。没有大笔财富,只有两块银元,这当然不值得惊喜。使我感到意外而且产生浓厚兴趣的是另外几件东西:最重要的是一个黑色硬纸封皮的道林纸笔记本,大约一百多页,有一大半写了字,是父亲用毛笔正楷缮写的我们这个家族的家谱;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分别只有几页黄表纸的小册子,是算命先生大概在四十年代中期我出生不久时给我和哥哥写的卜辞。我先认真看了一下我的卜辞,觉得那算命先生挺神的,因为他测出了我出生后很快要得重病,和后来发生的情况完全吻合:听妈妈说过多次,我一岁多时生了场大病,差点夭折。但是卜辞只测到我六十岁的情况,这是否意味着我只能活六十岁呢?我产生了一点疑惑,却没有太在意。毕竟,我从小就打内心不相信神明和命运,是个朴素的唯物主义者,如果有人硬要说我的命会怎样,我也许会跟着调笑几句,打个哈哈,却根本不会当真。哥哥的卜辞好像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我也就没怎么留意。让我费了好半天工夫仔细读的是那本家谱。说实在的,它让我大吃一惊,刚看到第一页的头几行就几乎叫起来。几十年过去,我至今还依稀记得那内容是:某年,我的那位被尊为本家族第一世的先祖,从陇西迁到浙江东阳定居下来,他是当时的皇帝唐宪宗李纯的儿子。天哪,这么说,我也是唐朝皇帝的后代了?可不是么,急急忙忙翻下去,我发现,从第一世数起,到我这一代是第三十二世,分明写着我和哥哥弟弟妹妹的名字!我讶异不置,虽然说不上有什么喜悦,却认定了这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不能随便忘记。定了定神,我又从头开始仔细重读。真没想到,我的历代祖先居然在一千年间的各个朝代多半都是高官大员,什么丞相啊,尚书啊,御史大夫啊,翰林啊,实在吓人。奇怪的是,好像都是文官,没有武将。当然,也许只是我们这一支如此。直到大约一百年前,这种延续千年的状况才逐渐改变了,或者说,我们这个家族才逐渐败落了:我祖父的祖父不再做官,却成了一名富商;他的儿子,也就是我曾祖父,则只是个穷秀才,活到五十岁就死了;我祖父连秀才也不是,沦落为普通农民……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若干年后,我在大学中文系读屈原《离骚》时,刚读到第一句,就想起了少年时代读过的那本家谱,但也只是想到自己和屈原一样是帝胄而已,至于这有什么意义,根本没有去想。其实,没有想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家一直穷得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几乎从来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到我读大学了还是如此,为什么还要去想祖先的荣耀?再说,我早就有了以家庭出身贫农为荣的观念,哪里还会觉得祖先是帝王就值得骄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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