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世纪的中国历史,就是中国脱离传统社会进入现代化社会的历史,包括给中国人民带来巨大灾难的共产党革命和共产党专政,本身也是现代化的产物,绝不仅仅是所谓封建制度的复辟。封建社会有消灭地主富农、有人民公社、有继续革命不断革命、有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么?

今天的中国,正处在向现代化社会迅速转变的过程之中。如何认识、理解和评价现代化,如何认识、理解和评价现代性,无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读一读克拉科夫斯基的书,对我们是很有启发的。

《现代性:无穷的探索》这本书,收录了克拉科夫斯基写的23篇论文,分成四个专题:1.论现代性、暴行及知识分子,2.论基督教传统的两难处境,3.论自由主义者、革命者和乌托邦,4.论科学理论。这是一本英文书,英文书名是:《Modernity:on Endless Trial》,由美国的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于1997年出版,全书共261页。作者克拉科夫斯基,是波兰人,曾经担任过华沙大学哲学系主任,在1968年因政治原因被剥夺教职,随后流亡西方,在芝加哥大学当教授。他写的《马克思主义主要流派》和《宗教,假如没有上帝》都有中文译本。

按照克拉科夫斯基,现代社会的基本特点是求新求变,追求新东西,追求变化。这也就是书名的含义——现代性就是无穷的探索。导致求新求变的内在因素,是人类的求知欲,是人类的好奇心。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之所以甘愿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为了满足自己对知识的无限追求。所以你也可以把现代精神归结为浮士德精神。好奇心本来是人的天性,但是传统社会总是用各种办法去压抑、去限制人的好奇心,现代社会彻底解放了好奇心,这就象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好奇心的解放导致了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突飞猛进,导致了经济生活的越来越理性化,并由此而引起了社会结构、社会心理的各种变化。作者认为,要问对现代性是该支持还是该反对,这么讲意义不大,因为科学技术和经济理性化的发展是无法阻止的。比如说,人类已经发明了能够摧毁人类自己的核武器,怎么办呢?就算我们把已有的核武器通通销毁掉,不用多久就会有人重新发明出来制造出来。现在,科学家发明了复制动物,克隆动物,接下来就可能克隆人复制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许多人都忧心忡忡。美国总统克林顿下令禁止科学家做复制人的实验,可是这条禁令能不能管得住,能管多久?一般人都认为管不久,克隆人、复制人只是早晚的事。人的好奇心就是这么顽强,它不管是好是歹是祸是福就是要向前没完没了地探索。

西方谚语中有不少是讲猫的,例如“猫有九条命”,形容猫的生命力之顽强,又有一句话“好奇心杀死猫”,可见,连猫这样的动物都可能让自己的好奇心给害死,足见好奇心之不顾利害不可阻止。求知欲本身是超功利的,在一味讲求实际讲求功利的地方不可能有发达的科学,道理就在于此。圣经上的禁果就是知识果。人类一旦吃了禁果,比洪太尉误走妖魔还利害。圣经故事的深刻之处在于,人类明知知识果吃不得还是要吃,上帝一方面事先警告人类同时又料定人类决不会听从警告。可见好奇心之不可救药。

另外,作者还指出,不论是支持现代性还是反对现代性,都有可能采取野蛮的方式,反人道的方式。伊朗霍梅尼神权革命是反现代性的,很野蛮,很残暴;苏联侵占阿富汗,阿富汗抵抗军有许多是很原始的落后部族,但苏联人的行为也是野蛮的、残暴的、反人道的。你说旧西藏、老西藏不现代化很落后,可是现代化的解放军去武力镇压更是野蛮的、残暴的、反人道的。

这就涉及到人权问题了。克拉科夫斯基指出马克思主义的反人权的性质。因为马克思主义把人类生活看成一个整体,向一个统一的终极目标前进,个人只是这部大机器中的一个零件,所以是可以为了整体大目标而被剥夺被牺牲的,所以马克思主义推崇暴力革命,主张无产阶级专政。

顺便一提,一班主张马克思主义是拥护人权、拥护自由的人们,最爱引用马克思的一句话:“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乍一看去,这句话又讲个体,又讲全体,全面极了。可是他们很少化工夫去解释这句读上去别别扭扭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象埃尔斯特(Jon Elster)分析的那样,这句话其实正好表明马克思对自由的乌托邦幻想。好比一个交响乐团,每个人的良好发挥是一切人良好发挥的条件。这实际上是相信人类社会可以达到充分和谐的状态,所以是不现实的。自由主义意识到人类不可能达到这种充分和谐的状态。它承认人类可能永远有冲突、有矛盾,所以它要求划出一道界限,在界限之内,个人可以自行其是而不受他人侵犯。这就是自由,这就是人权。象马克思那样迷信充分和谐状态,客观上反而会导致对人权、对自由的否认和侵犯。

近几年,国内流行一种文体,叫文化散文,就是用散文的笔法讲文化,讲思想。克拉科夫斯基这本书大概也可以归入文化散文。文章都不长,一篇讲一个问题,很有可读性,同时又包含深刻的思想。如果有中文译本,想必会受读者欢迎。

《北京之春》2000年7月号

《胡平文库》读书·评论

By editor